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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86章 雷仰头后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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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做了一个梦。
他回到了兔子村,站在村口。
村庄的模样与记忆中无异,房屋还是那些木瓦屋,零散随意地排列,路还是那条石子路,穿插其中,阡陌纵横。
门口的箩筐,靠墙的钉耙,房檐悬挂的手工织物,院里晾晒的被子,都是曾经的模样。
太阳初升,灿烂的光辉照耀大地,雷眯起眼睛,有些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朝家的方向踏出一步,却双腿一软,直接栽在地上。
天旋地转,他的头很沉,很晕,抬起眼皮都费力,他好困……
咚。
摔倒的声音引得最近一户人打开窗,四嫂惊呼出声,连忙出来搀扶,雷借着她的手摇晃站起,抛下道谢的话便继续一瘸一拐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四嫂愣在原地,似在消化刚才那句谢谢,又像是在打量雷拔高的个子。
雷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受了伤,血渗出破烂的裤脚,他身上穿的还是实验室的衣服,编号贴在胸口。但他来不及想,他的脑子乱成一团,各个时间段的记忆纠缠一起。
战争、实验室、黑血、火灾……
火灾。
雷加快了步伐,拖着受伤的脚开始奔跑,血滴滴答答蔓延一路。
他从外拉开家里的窗,哥哥姐姐睡得四仰八叉,各个姿态惬意,兔耳叠着兔耳,屁股朝天尾巴翘起,或手伸进衣服挠挠肚皮,或嘟囔几声,睡得正酣,清晨的光亮还未将他们唤醒。
太好了……都没事……
雷身体一滑,倒在客厅一角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是两天。
醒来的时候,耳边异常吵闹。
雷睡眼惺忪,听到的话都是熟悉的森联方言,粗犷的男性口音谈论着今年惨淡的收成,女性尖细的声线叫喊吃饭,小孩的玩笑声,或哭闹。
雷揉揉眉心,有点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
他不是在……
在……
在哪儿来着?
“阿雷!”
雷循声望去,老兔子着着急急拄拐杖走来,摇摇欲坠的模样吓得雷赶紧去扶他,却是连站都站不起来,浑身酸痛,走路的姿势比老兔子还蹒跚。
“哎哟你,坐下,坐下!”
老兔子急得挥拐杖,屋里的兔子见状把雷搀到椅子坐下,卷起裤脚查看伤势。
雷仰头后脑勺碰墙,哦对,他好像回家了。
裤子是干净的,浅棕色布料的缝合线是一脚一脚踩出来的,带着纯自然的味道。
雷手指抚过面料的每一处纵横,侧边露出的线头,熟悉的感觉从指尖升起,明明穿了很久却仿佛多年未见,小心翼翼地品味着阔别已久的眷恋。
他往下看,处理伤口的是他的姥姥,人正挤出草药里的汁水涂抹在疮口,又抓起一把篮子里的草叶覆在上面,用草绳绑紧了。
雷看呆了,这种疗伤的手法不知怎的,觉得有些遥远……许久未见,以至于有些新奇。
他这是离家多久了?
“我睡了多久?”雷这才想起来问。
老兔子看着他:“差不多两天了。”
雷:“那我离开家多久了?”
老兔子顿了顿,说道:“二百六十八天。”
可雷冥冥之中觉得不止这么久,应该是两年,三年……七年八年,为什么?
雷纠结着想,换下的草药颜色很深,但又不是纯粹的黑,就是沾了血湿哒哒的深色。
“呼……血好歹是止住了,这几天就不要乱跑,也不要浸水,小心要烂。”姥姥把裤脚一圈一圈放下,雷点点头。
突然有毛茸茸的触感蹭他的脚踝,雷偏头看去。
草拖旁边蹲了一只白色未化形的小奶兔,黑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望他。
雷笑了笑,抱起小奶兔从头顶摸到尾巴,巴掌大的兔崽亲昵地蹭着他的怀抱,舔舔手掌。
这简直是舔到心肝上,雷笑得更开心了。“这是谁的孩子,也太可爱了。”
尤其是这双水汪汪的黑色大眼睛,简直就像……
雷的笑容渐渐褪去。
像谁?
老兔子眼中慈爱,姥姥也笑起来。
“嗨呀,这是你二哥的孩子,刚出生还没满一个月呢。”姥姥招手,又有两只小奶兔蹦跶过来,老兔子和姥姥各抱一只,老兔子被兔崽蹭得合不拢嘴,咯咯笑出声。
姥姥问道:“这仗打完了?你二哥五姑十三舅呢?”
雷沉默了,怀里扑腾的小奶兔歪个脑袋看他。
“仗……还没打完。”雷说道。
“这样……”姥姥又问,“那你怎么回来了,军老爷肯放人?”
“我逃出来的,人全都死完了。”说到这里雷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我和二哥他们没有分到一块儿,不知他们那边是什么情况,路上也没遇到人。”
老兔子摸奶兔的手停住,表情变了变。不知是惆怅还是感慨。
姥姥叹了口气,但语气听着还算轻松,雷在她眼里看到了脆弱又虚幻的希望。
“会回来的,就是不知道回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能化形,长到你爸半腰那么高了。你说对不对啊?”姥姥抱起小奶兔,笑着用额头互相蹭蹭额头。奶兔崽眯起水汪汪的眼,突然蹦出她手掌心,跳到桌上食碗边上,这是饿了。
咕——
肚子一声巨响,另一只兔子也饿了。
饭在雷还没醒的时候就在做了,也没想到他会醒来,菜并不丰盛,平时吃饭的量。
雷端起碗哐哐咽下三碗,越吃越饿,他都不知道自己这究竟是饿了几天,后厨幺姐和舅妈连忙赶做。
村里人知道雷醒了,纷纷前来探望蹭饭,盘子一个接一个端上,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来,盛夏闷热,不大的木屋很快没有了站脚的地。三只小兔崽没分到奶吃,急得直跺脚,二嫂在一旁哄,雷见状把自己碗里的奶倒出去一部分,家里热热闹闹,其乐融融。
不知怎的,雷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老兔子坐正中,雷坐他旁边,年纪小的身体不舒服的坐着,大人端着碗聚精会神听雷讲他的遭遇,吃完了也不走,憋紧了信息素手摇蒲扇,时不时发出唏嘘和长叹。
雷必不可能一五一十地全讲出,只挑了些温和的来说,自己被抓去当实验品的事也没讲,这段经历被他后来跟随兽人军团的见闻给替代了。
……后来?
雷蓦然顿住,木屋里嘈杂的议论声也随之戛然而止,奶兔咔咔咬碗的声音也停了。
全屋子人都看着他。
闷热的空间被人群挤压得更加闷热,蒲扇扇出的还是热风,窗户流通的还是闷热,无人不是汗流浃背,雷的衣衫已被汗湿,但他却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袭遍全身。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雷的脸色有些发白。
“你说你被那群黑不溜秋的怪物追着杀,这时候有人出来救你,把你带走了。”一兔子说。
雷:“那人是谁?”
大伙都愣了。
那兔子道:“我们还想知道叻,你讲到这里就断了,赶紧的,继续啊,接着讲。”
雷脸色惨白得更厉害。
他讲不出来。
他想不起来了。
就在那一瞬间。
包括刚才的那番话,那些故事,那些“后来”的故事。
全都想不起来了。
雷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说过那些话。
他怎么可能会知道未来的事?怎么可能会提前经历“后来”?
雷想了想,接着把故事编下去,这些都是他为了不让家人过度悲伤而临时编造出来的美好。
那么记忆中模糊的体温,那个人抱住自己时过分的温暖,那些温柔,肌肤上残存的温度,内心的悸动,也是他想象出来的?
傍晚又来一拨人听故事,雷一天下来说到嘴皮子秃皮,终于满足了全村人的好奇,也抚平了那些惴惴不安的情绪。人各回各家,雷闲着也是闲着,便帮姥姥和姐姐们收拾桌子和一地垃圾。
“老头,腿抬一下。”
雷勾腰把扫帚往里伸,兔崽子的饭碗摔到藤条沙发底下了。
老兔子翘起腿,雷把碗捡出来洗了。从厨房出来时,发现他爸还是那个姿势坐着。
双手搭在拐杖顶,背靠后,双眼视前,两腿以一种局促的姿态稍稍伸展,坐得可谓不放松也不端正,极其别扭。
这老头子就这种姿势从中午坐到晚上,也没见换个坐法。雷知道他想事情就会这样,但啥事能让他思索一天?
“老头。”雷喊道,“还利索不,要不要我扶你上楼。”
老兔子没答,坐了很久,雷也就把抹布挂好,倚在门框看他。
他看见门框上一道道刻痕,从低到高,旁边墙上也有一连串的刻痕,都是他们这些儿女成长的痕迹。
雷想起自己曾经绷直了兔耳,还要悄悄咪咪踮脚和哥哥姐姐比高的模样,不禁笑了笑。
他找到自己的那一列,比划了下,发现头顶超出了最高的那杠许多。
也超过了他的所有兄弟姐妹。
再低头,袖口和裤脚似乎都短上了那么一截,肩缝也拉扯着,不太合身。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老兔子终于开了口,吁了吁胡子。
“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没关心你。”雷把老兔子搀起来,老兔子一挥拐杖就要赶人。
“看看你这腿,还要来馋我?”
“又不是不能动了,走走路还是没问题。”
雷手臂穿过老兔子的腋下,一手蹲身小心把人扶起,一手掌住他的拐杖。老兔子佝偻的背还未抵到他的胸口,雷怔愣了会儿。
老兔子也没犟,任他扶进里屋。
“我第一次见你帮忙做家务。”
雷没在意道:“明天就有第二次了。”
老兔子:“我看你中午那阵子,还以为你会哭出来。”
雷:“我哪有这么容易哭,来,注意台阶。”
老兔子摸摸手臂:“肉麻死了,你真是我生的混小子?”
雷:“非要我这样说话吗!上台阶!摔死了不负责!”
虽然是被吼了,但雷看得见这老头子很开心,嘴角都要扬到天上去了。
雷也好气地笑起来,把人送到卧室桌边就出门打水,但毕竟腿脚还是不方便,这活就交给他幺姐了。
雷无事可做,瘫倒向桌边的小床,他伸直了腿,发现腿伸不直。
夏夜是闷热的,蝉声四起,唯独风吹进时有些微的凉快,雷蜷缩着睡更热,索性把上衣都脱光,腿耷拉半边在外头,注意不碰到受伤的地方。
但还是睡不着,不知是不是天气太热的关系,雷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烦躁。
还有紧张和害怕。
他像是担心什么事情发生,担心天气会越来越热,最后把这栋木房子点燃,火灾蔓延向四面八方。焦虑和紧张让他无法闭上眼,必须时时刻刻警惕周围的一声一动。
他怕自己一睡着,什么都不一样了。
老兔子也没睡,书桌的灯一直亮着。
“写什么呢?”
老兔子握笔坐了半晌,笔尖搭在纸上,一个字也没写。
雷推了推他:“这个点了还不睡,写什么?”
老兔子没接话,脸上表情是保持了一天的深沉和哀愁。
他哀伤了一天,雷看得见他的哀伤,却不知道他在哀伤什么。他活着回来了,虽然受了点伤,但这不值得高兴吗?
许久,老兔子叹息一声,这是雷听过的他最复杂的语气。
“阿雷,你长大了。”
喜悦的,欣慰的,同时也是不舍的,悲哀的。
这仿佛是他们的最后一面,明明今天才相见,才重新认识了彼此,很快却要永别。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夏夜中的蝉鸣把什么都说了。
隔了很久,雷笑一声,不在意也不理解的样子:“我肯定是长大了,别老把我想成那种天天要奶喝的兔崽子。”
老兔子:“你还在怪我叫你逃走?”
这话听得雷懵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这都多久的事了,我就没怪过你。”
“嗯,我怪我自己。”老兔子道。
雷:“你怪你自己干嘛?”
老兔子没有回答,把灯关了。
他平伸出手,是个要搀扶的动作,雷把他扶上床,掖好被子,又见天气热,把被子只盖一半。
老兔子:“帮我翻个身,不对墙,闷。”
雷小心垫住他的腰翻过来,面正好朝向他的小床。
雷:“还有没有要吩咐的。”
老兔子挥挥手,雷倒了杯水搁床头,继而转身去对面床躺下了。
等待。
雷睁着眼睛看窗外,他在等待。
他不知道在等待什么,也许就是在等天亮,等今夜平安无事地过去,等吱吱呀呀的蝉叫到累了,太阳升起。
习习夜风中裹着热浪,是夏天该有的温度,没有任何不自然的焦热。雷呼吸一口气,青草味的信息素混进夜风飞扬。
他摸进裤兜,没摸到东西,又去摸枕头底下,摸床头,还是什么都没摸到。
雷忽然觉得奇怪,他就是想看个时间,到处乱摸干啥。
时间没看成,雷转眼凝望星星,恒星迟来的光辉偏移了一点,一小时过去了。
他等待着,终于看到了天边的鱼肚白。
黑夜破晓,一夜平安。
白逸年失踪的第十四天。
半个月了。
半个月了,他没能逃出去,也没有人找到他。
方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谨慎,白逸年尝试了很多办法,但全被他一一识破。而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跟人偶一样任方鼎随意操控,他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怕朝看守自己的Alpha男人一刀捅去也不带犹豫。
鲜血溅了一脸,男人应声倒下。
白逸年手握红刀子,血渐渐蔓延至脚下,他身形稳定,内心却在颤抖。
铺天盖地的压抑和嗜血的疯狂一点一点分食掉他仅剩的神智,白逸年深刻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雷曾经历过的事。
但是雷没有来。
“宝贝别想了,他不会来。”
方鼎仍持着那恶心得鸡皮疙瘩的亲昵说话,手指擦去溅到白逸年脸上的血。
“你已经有我了,还需要他吗?”
男人的深邃的黑眸变得更加幽深,无光无神的幽深,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手上的血,映在瞳孔里的血迹开始波动,荡漾,逐渐泛滥成一片红海。
信息素彻底变了味,不是空气也不是薄荷香,腺体中的安定成分在加速扩散,在强化,变成了像麻醉剂一样的味道。
方鼎闻不到,他立刻拿针刺进白逸年的腺体,吸出一管浓厚的血。白逸年疼得大叫,方鼎他安抚地道着“没事,很快就好了”,一手把血液放进仪器提取,十几分钟后,和信息素一样的味道飘进方鼎鼻腔,他几乎是沉醉地埋进仪器的喷口。
“宝贝……你的味道变得如此美妙,如红酒般香醇,奶油似的甜腻……”方鼎的声音在发抖,发抖的还有他的手脚。
他的面部如被注射麻醉那般僵硬,能动的只有眼皮,说句话就费了他大半力气来拉扯自己的脸部肌肉。
被白逸年刺伤的Alpha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刀刃翻出的红肉蠕动着贴紧,粘合,眨眼间恢复成无事发生的原样。
白逸年被眼前的景象给狠狠震撼到,不管是方鼎的反应,还是Alpha高速愈合的伤口。
他手上还握着满红的刀子,地上的血液却蓦然腾空,倒放似的回流到Alpha开裂的肚皮。
不是人,都不是人。
白逸年想趁机逃走,但他动不了。
心神已经被侵蚀得千疮百孔,他想挪动自己的腿,另一个声音把他这个想法给狠狠扼杀了。
脸上飞溅的血液如布一样铺开,头脑里的低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诅咒,他们不是人,但他近乎也快被同化成不是人的扭曲。白逸年闭上眼,最后一丝清醒在麻醉而来的昏厥前嘶声呐喊!
雷,快点……!
快点,我撑不住了,快一点……
不要就这么抛下我……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