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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 我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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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幻境,雷清楚。
村庄的模样与记忆中无异,房屋还是那些木瓦屋,零散随意地排列,路还是那条石子路,穿插其中,阡陌纵横。
门口的箩筐,靠墙的钉耙,房檐悬挂的手工织物,院里晾晒的被子,都是十年前的模样,带着陈旧的怀念,与故土的芬芳。
月光下村庄安静入眠,雷深吸一口闷热的空气,甚是感慨,眼眶略微湿润。
他极轻踩在草地,唯恐破坏了这片刻安宁。
移开钉耙,墙面露出一道裂缝,裂缝伸展的路径记录他曾经犯下的恶行,是他砸坏的领居家的墙。
雷一时哭笑不得,笑着笑着,又觉得惆怅,悲哀,油然而生的寂寞。
这都是十年前,是他记忆里的印象。
他朝着自家方向,从窗户往里看,哥哥姐姐睡得四仰八叉,各个姿态惬意,兔耳叠着兔耳,屁股朝天尾巴翘起,或手伸进衣服挠挠肚皮,或嘟囔几声,转个身继续睡去。
方才的失意又转变成释然与满足,雷笑笑,轻声翻窗进屋。
是幻境又如何,至少这些美好的片刻是真实的,都发生过。
即便他知道脚下的土地是虚假的,但归家的幸福与舒心不曾虚假过。
“我回来了。”雷轻声道。
推开二楼里屋的门,老兔子还没休息,点起一盏小灯书写。
老兔子回头看了雷一眼,又像是看着莫名打开又阖上的房门。
“爸。”雷喊道。
老兔子确认好几眼,而后揉揉太阳穴,继续埋头写着什么。
“爸。”雷声音大了些。
老兔子没反应,雷拍向他的肩,伸出的手却直直穿过了身体,他像是透明的。
雷再次伸手,这次他瞟见了睡在旁侧小床的一个人。
年轻时的自己。
16岁的他窝在老兔子身边,嘴里呢喃着“疼”,细微的呜咽。
身上衣物是干净的,露出的手臂和腿却是疤痕遍布,疼痛及自愈测验留下的痕迹。
老兔子摸摸他的头发,又把踢开的薄被盖了回去。他低低哽咽两声,蜷缩着,似是睡着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过?为什么他唯独这个想不起来。
雷蹲下,手指想抹去眼角渗出的泪珠,却依旧从中穿了过去。
老兔子一声叹息,面容比记忆中苍老很多。
桌上放着的是他的笔记,厚厚一沓纸,用铁扣串成册。
老兔子把新写的一页扣在笔记上方,熄灯,扶着桌边椅背颤颤巍巍走到床边,雷想扶他一把,但他做不到。
风吹草动,夜色寂静,桌上的笔记翻开一页。
雷阅读老兔子的字迹,飘逸俊秀。他的字和森联语都是老兔子教的,书最初也是老兔子逼着看的,哪知越看越有兴趣,知识量很快青胜于蓝,只是字迹模仿了几年也写不出入木三分,索性放飞心境去写,张牙舞爪的字没少惹老兔子骂。
雷回头看向入寝的老兔子,不禁笑了笑,不知他爸现在见他毫无长进,字迹还是飞扬,会不会骂得和从前一样难听。
“8月4日。
阿雷今天回来了。
清晨我看到他倒在客厅,浑身脏兮兮的,险些没认出是他。
我庆幸我随时都给阿雷留了一扇门,怕他回来的时候没钥匙,否则不知阿雷要在外游荡多久。
我可怜的阿雷,不知遭了什么孽,遍体鳞伤,流出的血都是和那些怪物一样的黑色,他到底遭遇了什么,这不是他该承受的痛苦。
我就不该把他放出去,藏着,塞进地下室,哪样不好?悔恨啊!
8月6日。
阿雷一睡就是两天,中午醒来吃了三碗饭,饿坏了,一边哭一边吃,出去后再也没吃过一顿饱饭。我真的悔恨莫及……
问起老二和隔壁老五和十三时,阿雷哭着什么也不愿说,问了几次后他答道没有见着他们。
阿雷变化很大,令人心酸的变化,可以的话我不愿他的性子被磨掉……唉……
老二……唉……儿媳和刚出生的小子也是造孽,唉……
隔壁老五和十三也是好孩子……
但总归阿雷回来了,阿雷还在……人还活着,什么都好……”
笔记背后还有几行字,雷往后翻动,屋外蓦然“嘎”的一声尖啸。
老小两兔子都被惊醒,村里人陆续醒来,雷冲到窗边看,魔物如蝗虫过境,黑压压地涌进村口,破坏它们见到的任何。
魔物怎么会在这里?!
平静的夜色打破,霎时间村里混乱不堪,尖叫与哭声不绝于耳。雷翻窗跃出,冲着一只张开大口的魔物砍过去。
然而他手里是空的,蝴/蝶/刀没有插在后腰,挥出的右手穿过漆黑的身躯,他抓到一把空气。
咔嚓。
兔子的脖颈在雷眼前被咬断,没了生息。
身体如断线木偶瘫倒在跟前,一动不动。
雷后退两步,大脑一片空白。
他翻回屋内去找曾经的他,老小兔子都不见踪影。
门外尖叫声混乱,雷破门而出,木茬碎片竟刺穿了一只魔物,雷当即打翻全部桌椅板凳,玻璃罐瞄准魔物脑袋砸。兄弟姐妹们尖叫作逃,胆大的举陶罐、拿镰刀钉耙和漆黑的怪物扭打一起。
屋内片刻间只剩下呻吟倒地的家人和撕碎的泥泞,他的姐姐大哭着,膝边是奄奄一息还没化形的小兔,他的哥哥满臂是血,蹒跚朝外走去。
他爸和他自己呢?
雷跑出屋外,去村后的树林。树林已经围上不少兔子,低声哭泣,惶恐不安。老兔子指挥大家勿慌张,挨个躲进地下室里。
16岁的他呆滞站在一旁,呆滞得像个雕塑,肢体僵硬,面色麻木。
没有谁注意到他的眼睛不再是绛紫色,而是如血的鲜红。
雷注视那双血色双眸,翻涌的情绪像是被封印在了血海之下,苦苦挣扎着。
泪水从眼角淌下,他定定注视远方,表情麻木不仁,身体却在颤抖。
雷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火焰照亮了眼睛。
火光四溅。
火舌盖过天空,烟尘遮蔽月光,四处皆是燃烧的声音,连并那些呻/吟和尖叫以及作呕的咀嚼声一同燃烧了。
轰隆一声,一杆房梁烧断,木房轰然坍塌。
地下室里的兔子听到巨响纷纷探头,耳畔的哭声夹杂咒骂和安慰,几只兔子向火海里跑,搬动垮塌的木梁救人。
雷脸色惨白,这不可能。
【兔子村已烧毁,后续已处理干净,经核实幸存人数为零。】
这不可能。
这是假的,不会发生,一定是有惊无险!
轰隆!
又一座木屋坍塌!
雷回过神,冲进火焰救人,火苗滚在身上毫无知觉,他使力推动坍塌的房梁柱,纵使牙冠咬紧,手臂青筋暴露,木梁也纹丝不动。
他想叫人来帮忙,可他的声音无人听到,雷抬头,道路横着五六具尸体,全是刚才冲进来要救人的,现在成了魔物的口粮。逃出了火海的兔子被魔物扑倒,被咬伤的挣扎着朝村外跑去,却吸入太多烟尘倒地不起,火焰吞噬了所有。
兔子的呻/吟越来越弱,在又一声崩裂后,屋顶整个垮塌,雷急忙后退,眼前只剩下越来越旺的火焰和漆黑的焦木。
【无人生还。】
这不可能。
一定还有人活着,一定还有人活着。
雷怒吼着砸碎两只魔物,镰刀甩去把穷追不舍的一只钉在地里,几人浑身是火哀嚎跑出村外,至少是出去了。
他折回头去找其他还活着的人,路上倒地的兔子伤者居多,奄奄一息,多数昏迷不醒的,雷想抱起他们的身体,却只能无力地大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远响起尖叫,斜前院子的方向。
雷穿过火焰奔跑,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看见了他自己,16岁的自己,木然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自己的亲人被魔物咬得粉碎。
无动于衷。
“你在干什么!!”雷嘶声咆哮,空空揪住他的衣领,“你有手有脚,能打能跑!为什么只是看着!!”
他双眼麻木,连血瞳下都如死了那样。
雷:“你不是很傲吗!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吗!为什么现在只是看着!!”
他没有回答,双臂绷紧得颤抖。
他竭尽全力,咬牙吐出两个字。
“快……去……”
——嘭!!!
震耳欲聋!强烈的火光亮如白昼!
热浪把雷掀翻几米外,离声源最近的树木连带着魔物一同烧成灰烬。
火焰穿过身体,雷毫发无损,另一个他右手烧得焦黑,人还活着,黑血滋滋外冒,十几秒后便重塑了新的手臂。
雷只手挡住热浪,火点如流星般洒下,他看见了直冲云霄的烈火,在瞬间燃烬了不知多少人的生命。
他眯起眼睛,在火光中辨认爆炸的方位。
地下室。
“不……”雷挣扎着爬起,浑身疼痛,他无法思考了。
雷:“爸……不……不会的……”
【黑血已完全渗透进实验体R1058-14的精神,计划成功。】
越过火海,冲进炎爆中央,地盖竟是大开的。
雷无力瘫坐,地下室火光一片,连呻/吟都没有了。
他哭嚎着爬起,去摸索每一具尸体的模样,他不想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他不想。
他真的不想,可为什么……为什么……
泪水浇灭不了大火,青草被烧成一把灰。
书柜倒塌,一沓书哗啦啦地倒下,全家福淹没在火海,亲人的笑容一个个被烧得漆黑,再也不见。
火焰带走了一切,所有,什么也没留下。
不会是这样的,不可能是这样。雷哭得声嘶力竭,这不该是这样。
这是假的,是幻觉,他的家人,整个村子的人不会死于火灾,他们还活着,他们搬去其他地方了。
他最信任的人是这么说的,事实一定就是如此。
可是为什么眼前的惨象他仿佛亲眼看到过,火焰蚕食躯体的痛楚他仿佛亲身经历过,另一个自己的情绪与哭喊源源不断地传来,为什么这一切都是熟悉的,像是曾经发生过一样……为什么……
愤怒与悲痛无法遏制,大脑心脏发疼纠紧,雷竭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
他愤然睁眼,看到了白逸年和秦霜担忧的脸。
白逸年抱住雷的手臂已经发麻,狂躁的信息素刺痛他的气管和心肺,排斥反应激烈到难以承受的地步,但他没有松开手。
“雷,现在感觉还好吗?”白逸年呼出一口气,可他看到的并非伴侣眷恋的神情,而是怒不可遏,带着质疑和责问。
“是不是真的。”雷一把揪住白逸年衣领,双眼发红,“方鼎写的兔子村被烧,无人幸免,是不是真的。”
白逸年愣住,继而避开那绝望的双眼:“雷……你先放开,我有点不舒服……”
雷大吼:“是不是真的!告诉我!!你不是去看了吗!!那里是废墟吗?!你不是看到了吗!告诉我!”
雷的神情看着有再次暴走的预兆,白逸年投去求助的目光,大卫擒住雷的双臂后退,雷挣脱控制,再次抓住白逸年衣襟,他几乎是哭着恳求。
“告诉我,老师,告诉我……他们还活着,对吗?他们没有死,他们还活着,那些都是假的,对吗?”
白逸年:“雷……你冷静点,你先冷静……”
雷:“我怎么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你叫我怎么冷静!!”
白逸年只是道着安慰的话,抱住雷的背轻拍,雷推开他,焦热的信息素闪出火花,精神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白逸年没有说话,空白的信息素保持沉默。
雷:“老师,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只是一个答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摇晃白逸年的肩,哭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白逸年无力道:“我之后会解释,现在先冷静下来,可以吗?别激动……”
雷:“现在!我要现在现在就说,我要现在知道!”
秦霜:“白老师,退出隔离室外,马上。”
雷:“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是不能告诉我吗!!”
白逸年仍旧没说话,这次,沉默给出了答案。
雷身体脱力,泪流满面。
大卫架住他的双臂,雷没有再挣扎,他难以置信,他无法接受,世界与信仰分崩离析。
“你为什么骗我。”雷摇着头,泪水中他看不清白逸年的脸,“连你都骗我,连你都不能相信……那我还能相信谁……”
“雷,我没办法,可以的话我不想让你知道……这太残忍了……”白逸年慢慢靠近他,他习惯性地放出信息素,可这让雷离得更远,退后的动作如钢针直直刺进心窝。
白逸年在刹那间失去知觉,即使烈火遇氧烧得更旺,而他也只觉得周遭寒如冰窖。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白逸年抓住雷颤抖的手,却被掀开,他再次伸出手,雷也再次打碎他心,嚓啦碎了一地。
雷双眼无神,灵魂麻木:“我还能相信谁?老师,我还能相信谁?”
“……你还可以相信我,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不会再骗你,只有这一次,我发誓。”白逸年缓慢靠近一步,雷勃然大吼:
“我在看到我爸尸体的那一刻还在相信你不会骗我!我还在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结果呢?!”
“对不起,没有下一次了,对不起……”
白逸年重复着道歉,努力让雷看到他的真诚与悔恨,然而雷已被痛苦和绝望撕碎理智,他泣不成声,幻境中的画面逐渐与记忆重合,村庄坍塌的瞬间,家人的哭喊和呻吟,烈火肆虐的地下室……以及冷眼旁观的他自己。
这些都是真的。
他们已经死了。
死了。
再也回不来了。
死了。
秦霜:“大卫,带他出去!”
大卫拽住白逸年手臂跑出隔离室,焦热的信息素再次爆发,雷怒吼着破坏他能看到的所有,不见丝毫理智。脖颈项圈猛然发力,怒吼被扼成哀嚎,雷重重摔在地,无助地哭泣着。
白逸年背靠住墙,无力瘫坐。雷的每一声哭喊都是对他灵魂的诘问,是谴责,是咒骂。
他到底都干了什么……
无色无味的信息素不断下沉,昏暗狭小的隔离间压抑得气不能喘,每人神情皆凝重,白逸年面色疲惫,看着自己的恋人因为他而精神崩溃,陷入癫狂。
因为他。
大卫:“白老师,您……还好吗?”
白逸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疼痛从胸口和胃部不断延伸:“不太好。”
“我送您去客房吧,您好好休息。”大卫拉开门,白逸年摇头。
白逸年:“我在这里看着他。”和从前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只能看着,只能看着自己的恋人在痛苦中挣扎,而他帮不上任何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