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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79章 他的信息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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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调养几日,炎症慢慢消退,白逸年贴近镜面偏着脑袋看,后颈好像没那么红肿了。
雷举着另一面镜子站在后头,说道:“已经好多了,秦霜说等会儿去她那边抽血。”
“她昨晚提醒过我。”白逸年眼觉得还是不放心,心一狠,牙一咬,大起胆子去摸腺体,吓得雷连忙抓他手腕。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指腹下也没有烧灼感,看样子似乎是痊愈了。两人都松了口气。
方鼎的下落杨钧派人去查了,白逸年除了醒来那日就再也没见过他杨队长,只从雷的嘴里听到搜查进度。大卫也因人手不够去帮忙了,总是出现在视野里的人突然不见了,白逸年有点不适应。
秦霜抽了一管血,化验单上各项数值均正常,白逸年这几天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被雷照顾得服帖,张口有饭吃,伸手有兔毛摸,雷把胡茬刮得干净,每天睁眼就能看见他家的乖兔子,心情甚是愉悦。
方鼎打的那一针毒素被完全净化掉了,秦霜再三确认检验结果,最后惊喜道:“没有检测出毒素残留,有点不可思议。”
白逸年吁出一口气:“我要不要打一次解药?以防万一,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药这种东西是不能乱用的,能不用就不用。”秦霜探了下他额头温度,又取来一张圆形贴片,相当熟悉的模样,白逸年寒毛直立,后颈被针扎的疼痛还留在记忆里。
秦霜:“但还是得长期观察,住院就不必了,回罗少凛那别墅后也要定期抽血检查,我会提醒你。来,脖子伸过来。”
腺体逃过了炎症,却逃不过贴片的制裁,白逸年倒吸冷气,久违的刺痛感让他仿佛回到了半年前,在隔离室的时候。哔哔哔的声音响起,他抬眼看,秦霜拿着仪器在调试。
他最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白逸年回忆。
好像在地道,在“方鼎”的手里。
腺体里的信息素向外流淌,哔哔哔的提示音回响在办公室内,空气异常安静。
仪表曲线平缓,白逸年拧紧眉头,将更多的信息素释放出去。
不对劲,为什么会这样?
白逸年深呼吸,他什么味道也没嗅到。
什么也没有。
他索性把腺体里的气味通通倒出,可熟悉的薄荷香没有升起,有的只是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
怎么可能?
白逸年惊恐按向后颈,腺体空空荡荡,他能感觉得到,可他嗅不到自己的信息素,他在空气中找不到,摸不着,更别提操控。
他的信息素消失了。
“我是不是嗅觉失灵了……你有闻到味道吗?”白逸年惊慌道。
雷不吭声,鼻息抖动着,脸色越来越差。
这个表情足以说明一切,白逸年脸色煞白,茫然看向秦霜,希望秦霜告诉他这只是虚惊一场。
秦霜收起仪器,面色严肃。
秦霜:“你闻不到你信息素的味道?”
白逸年还没缓过神,雷帮他说:“闻不到,什么味道也没有。”
秦霜似乎也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反复调试仪表,可结果仍是一样:“信息素还在,仪器有反应。”
白逸年道:“那为什么……”
秦霜解释:“我这边能分析出的,是信息素里的安定成分没了。你的腺体虽然没被完全破坏,但还是受到了损伤。”
雷凑到白逸年颈后嗅嗅,确实没有以往的舒心感,Alpha相斥的反应倒是涌上心头,即使他什么也没闻到,也觉得呼吸略微堵塞。
白逸年揉搓后颈,摸了又揉,揉了又细闻,指甲都快埋进鼻内,也没闻见薄荷味。
腺体皮肤被搓得通红,雷干脆握住白逸年的手,不让人乱动。虚空中的幻象蓦然在脑海闪现,尖叫的血块,发光的楼梯,他一路奔跑,在拉住雷的手时一切都轰然崩塌。
助他逃离的阶梯化成碎片坠入深渊,连同追杀他的怪物一起。如果怪物是毒素在意识里的投影,那么楼梯便是他的信息素……白逸年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为了战胜毒素,他信息素里的安定成分……大概是英勇牺牲,同归于尽了。
贴片还没摘下,无味的信息素飘荡在空气中不见行踪,白逸年被雷半抱入怀,生茧的手掌轻轻拍在肩膀。白逸年嗅到了衣襟青草的芳香,不由得一阵失落,衣服上的薄荷味消失了。
光屏前秦霜埋头观察着图像,表情不见好转,雷问道:“腺体的损伤能治好么?”
“不好说。”秦霜道,“情况可能……不是很乐观,毒素就是从腺体部位注入的,最坏情况是安定成分永久消失,信息素味道再也回不来了。但还是要做个全面检查才能知道。”
雷:“除了信息素味道消失,不能当镇定剂使了以外呢?还有没有负面影响?”
白逸年:“什么时候做全面检查。”
“隔几天再做,你腺体现在不能受到频繁刺激。”秦霜挨个答道,“目前没有发现其他负面影响,要说正面影响,那大概就是……你活下来了,并且非常健康,这比什么都重要。”
……是的,他活下来了,且不用遭受精神失控的折磨。
白逸年深呼吸,他知道自己无疑是幸运的,他应当感激自己的信息素,不该有什么抱怨。
更何况他的信息素并没有消失,乐观点想,只是变了个味道,从薄荷味变成了空气味……可雷的训练该怎么办?
雷:“没事,我也没怎么依赖你的信息素了,影响不大,你看我现在都能来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担心什么?”
白逸年勉强拉起嘴角,他还是觉得难安。
雷见状,手指支在白逸年嘴角把笑容拉大,又故意挠人痒痒,白逸年受不了了,总算笑出来:“好了好了……哈哈,别挠了……停,我说停!”
雷停下动作,而后握紧白逸年的双手,两人面对面站立,深深对视。
“老师,你还活着,安然无恙。”雷捧在男人脸侧,眼里这个人正生动地站在身前,能说话,能抱怨,能憋着嘴发愁,能用同样炽热的目光注视着他。他是活着的。
而不是毫无声息地倒下,无论怎样呼唤都给予不了回应。
“对我而言,这就足够了。”他贴近白逸年的脸,手指摩挲唇角,温柔地看着,“信息素味道变了没关系,不论你变成怎样的,我都会在你身边,我爱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信息素。安定成分没了也没事,训练可能会受一些影响,不过我们慢慢来,不着急,办法总比困难多,这不是你说的么?”
白逸年看着他,点点头。
雷笑道:“所以不要这么愁眉苦脸了,我的老师,你看你挨了一针也还好好的,游旻浩要是知道了怕不是得气死。”
白逸年:“他好像就在这家医院接受治疗,昨天我看有个人背影很像。”
雷挑眉道:“你看背影就知道是他?”
“又吃什么干醋。”白逸年笑着打他,“相处这么多年了,这不是很正常?”
雷满意道:“这个笑容不错,继续保持。”
白逸年的笑容收敛,垂下视线。
他把脑袋埋在雷的颈肩,把忧虑和不安分摊给另一个人,他的恋人。
雷环住他的腰,情谊渐浓,秦霜哎哎喊起来:“够了啊,还真不把我当外人?要亲热回去亲热去。”
白逸年讪讪收手,满脸羞赧,雷若无其事问:“老师还是只吃清淡的么?”
“清淡的。”秦霜强调,“白老师,这段时间少释放信息素,你们……别玩过头,Alpha的信息素应少吸入,越少越好。”
白逸年红着脸应下,雷问道:“什么时候出院?今天吗?”
秦霜:“可以办手续了,流程我给你说一下。”
随着咔哒一声门响,秦霜放下电子笔,仰躺靠向椅背。刚才雷的话她都听得清楚。
她颇为感慨,这兔子是真的长大了。
雷拿上证明去往护士站,白逸年百无聊赖。
他没有收回信息素,而是集中精力去追踪空气中那无味气体的影子。摸索了一阵,总算揪住了那股气体的尾巴,白逸年拽着它在医院里游荡,好好认识这熟悉又陌生的朋友。
路过的兽人Alpha忽然神经兮兮地张望,白逸年能看出,他们不是因兴奋或欣喜才驻足停留,而是因为厌恶,嘴里念叨着骂词,想找到乱放信息素的Alpha痛骂一顿。
他的信息素不再具有镇定效果,白逸年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现在的信息素就如同普通的Alpha信息素一样,同类闻见了会厌恶,会产生排斥反应。他第一次见这些大猫咪闻到他的信息素后没有满足地匍匐在地。
控制欲和征服欲落空,失落和委屈突如其来,白逸年怏怏收回信息素,他又摸了后颈一把,手指留下了干燥空气的味道。
他不习惯。
也不适应。
像是弄丢了一块用了将近十五年的手表,惋惜悲痛过后接受现实,无奈买了块新表,可戴在手腕上怎么也不舒服。
白逸年烦躁地抓挠后颈,纵使他再用力,挠到后颈发红泛疼,他的薄荷香也不会出现了。
他不喜欢这块新表,戴上了却摘不下来。
一股无名怒火腾然升起,点燃了越发烦躁的心境,但在火焰蔓延之前,白逸年听见有人在叫他名字。
“……逸年……逸年?”
白逸年抬头,是游旻浩,穿着同样的蓝色条纹病号服。
游旻浩环视四周,没瞅见那白毛兔子的身影:“那兔子呢?你们吵架了?”
“没有,他对我很好。”白逸年朝旁边挪动,腾出一个座。
游旻浩:“那你怎么一副大发雷霆的样子?很少见你这样。”
白逸年讶异,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表情,嘴角下垂,眉毛压低,即使双眼并没含有怒意,他这张脸看起来也像是吃了几斤煤炭般的黑。
我有这么生气?
白逸年疑惑挠了把后颈,游旻浩道:“听说你也被打了一针,真事?”
“不然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白逸年还在纳闷。
游旻浩:“逸年,我劝你还是跟那兔子分了吧,你看在他身边多危险啊……波及到你,殃及无辜。”
“他也是无辜的,也是受害者。”白逸年道,“游……旻浩,很抱歉把你牵连进来……”
“是我自己眼瞎,就当长个教训了,不怪你。”游旻浩挥手,不在意道,“你在哪个病房?我们这也是病友了,哪天没事做来找你玩。”
“顶楼的二号房。”那是单人豪华病房,白逸年道,“我马上就出院了,见不了几面了。”
游旻浩震惊:“这么快就出院?好了吗?”
白逸年:“就没坏过,毒素被我的信息素给净化掉了。”
游旻浩脸上霎时色彩纷呈,欣喜庆贺中不乏羡慕嫉妒,他瘪嘴,酸溜溜地说:“真好啊,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个月。”
“一个月就行了?解药有用?”白逸年也是欣喜。
“有,但是怎么说呢……”游旻浩挠挠头发,回忆感受他曾体验过的一切,“被注入毒素后,时不时就会出现幻觉,还能听到一些声音,那声音老是在说把你给追回来,施咒一样,特烦。”
“打了解药后,那声音只会变轻,但还是听得见,顶多就是能保证你可以睡着。”游旻浩愤愤然对着玻璃扒拉眼皮,“我黑眼圈好重,天哪,什么时候才能消……”
白逸年:“你叫护士应该可以帮忙按摩?”
“我叫了,没用啊,今晚打算用牛奶敷下。”游旻浩揉搓眼底皮肤,继续道,“前几天,大前天吧,那声音又凑到我耳边说:白逸年就在这所医院里,赶紧下手。嗡嗡嗡地一直念,把我听烦了,我直接吼回去,说我不追你了,自己做的错事自己承担,都是我自找的。”
“覆水难收就是这个道理,对吧,我既然把你给弄丢了,那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是我活该,活该我当初没有珍惜你。”游旻浩岔开腿,放松身体倒下,他笑起来,“当时吼完我就哭了,哭得特畅快,却觉得轻松,感觉没有什么负担了,感觉自己放下了。”
白逸年静静听着,什么也没说。
游旻浩惬意躺在旁边,上下刮动眼眶,瘫着毫无形象。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气氛如朋友般亲近,但也只是朋友。没有越过那一步。
白逸年注视游旻浩的脸,清秀可爱,是他喜欢的五官,但也仅是清秀可爱,他再也掀不起悸动,心如止水,只是单纯的欣赏。
时间定格在慵懒洒进的阳光下,恍惚间,白逸年仿佛看到了他们初识的模样,游旻浩一身病服躺在阳光充沛的窗户下,手臂打着石膏,而他前来探望战友,两人在刹那间对视,如同他们现在平淡注视着彼此。
这是开始,也是结束。
有始有终。
游旻浩道:“在那之后,我就没有听到那烦人声音了。医生给我抽了血,毒素浓度一夜间大幅度降低,把他们看傻了,也把我给看傻了。”
白逸年惊奇,游旻浩继续道:“他们分析了好久,最后说是我心结解开了,毒素也就找不到生存的位置了。那毒素好像是依附在人的精神里?我也不是太懂。”
这和被注入黑血后的症状一模一样,白逸年想到了雷还未解开的那个心结,害怕去回忆的过往,不知雷是否已经克服了恐惧,回去后训练还得继续……
白逸年又想起了自己毫无作用的信息素,空气一样的信息素,他这下帮不上任何忙,每每想到这个,烦躁就会似藤蔓般疯长。
他拍掉落在裤子上的灰,似要把那点躁郁给拍散出去。
雷领药走来,出院手续已全部办完,他一眼就看到白逸年和游旻浩悠闲对坐,岁月静好,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还没骂出来,便看到了白逸年的后颈。
“老师,你后颈怎么了?”雷蹲身抚上白逸年的后颈,那处掉了一层皮,软肉被抓得通红。
雷双眼含着戾气:“谁抓的。”
白逸年疑惑摸上后颈,起皮的触感令他大吃一惊,他以为他只是轻微挠了几下,怎么会把皮肤都给抓破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
游旻浩也被吓到了,说道:“我刚才就看你在挠,以为你只是痒痒,怎么会抓成这样子。”
雷咂舌,眼看白逸年不自觉地又要抓,直接把男人的双腕都给锢住,动作粗暴,话语却是无奈:“很痒么?”
“不痒,只是……”白逸年没想明白,随口道,“我还没适应,总想着应该能闻到薄荷味……”
雷长叹一口气,拉住男人就回病房擦药,白逸年迷迷糊糊跟在后头,脑里不停回放他的所有动作,游旻浩追着喊他的名字,似乎还有话要说。
白逸年回身,世界瞬间褪色,所有声音冻结。
黑白的世界里,游旻浩变了个人。
他狞笑着,双眼血红,喉咙像是被斩断般,声音割裂着。
“别让我抓到你的破绽。”
白逸年瞪大双眼,再眨眼时,世界恢复运转,护士与机器人从身侧走过,谈话的喧嚣,掌心传来的温度,一切如常。
白逸年惊恐后退,不断眨眼,游旻浩还是那个游旻浩,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那刚才那个是什么?
游旻浩追上来,目光带着最后的眷恋。
“逸年,祝你幸福。”
白逸年心不在焉地点头,手指不由自主地抓在后颈,挠出一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