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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 你永远都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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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度假别墅住了几日,白逸年渐渐放下拘谨,习惯了这悠闲自在的生活。
早上同雷一起去别墅周边转悠,看湖光水色,赏山林幽寂,偶尔钓个鱼,在湖边架起铁架烧烤,没事拔几根冬萝卜,交给厨房炖汤喝。下午则继续进行自控力训练,晚上两人窝在床上,嘴里嚼巴零食,看狗血剧直到昏昏欲睡。
这里仿佛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找不到出去的路,也找不到来时的方向。运输食材的飞行器降落在后院,白逸年走上前与驾驶员聊了几句,想要离开这里,就需要提前申请,翌日便会有飞行器过来接。
驾驶员强调不要贸然进入树林,树林里容易迷失方向,一旦走入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管家带来了消息,罗少凛发布的任务只有一项:照看好雷。
白逸年一直在关注游旻浩的情况,他加回了游旻浩好友,读信和回信都必须要让雷审查一遍,否则那醋缸子就会当场爆裂,直接把白逸年淹没。
雷戴着眼镜仔仔细细把输入框里的字看了一遍,琢磨了又琢磨,又把露露拉到一旁低声讨论,最后应道:“可以。”
【白逸年:你好。】
【游旻浩:?】
【游旻浩:??!!】
【游旻浩:我天!】
【游旻浩:我以为我好友列表里不会再出现你的名字了!】
兔尔摩斯皱眉道:“这人怎么回事,他天天都在翻好友列表找你?有问题。”
白逸年语塞:“你究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行了,快给我。”
【白逸年:很抱歉把你牵连进】
【白逸年:真的非常抱歉,你最近还】
【白逸年:我mfuuyddcbj】
【游旻浩:逸年?】
雷大吼:“他为什么还叫你叫得这么亲密?!”
白逸年大吼:“你能不能让我打完一句话!!”
【白逸年:游先生,你好,我是白逸年的伴侣,你可以叫我雷。】
【白逸年:首先,很抱歉让你无端遭受到牵连,我没有及时发现潜伏于身边的危险分子,从而让你受到了身体与精神上的伤害,对于此事,我深感内疚与自责,并诚恳向你道歉。】
【白逸年:治疗费用由我承担,请游先生放心。同时还请游先生积极提供线索,配合调查,以便我们尽快将犯人缉拿。】
【白逸年:也请游先生积极配合治疗,保持良好心态,祝你早日康复。】
【白逸年:若你还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我会尽我所能提供帮助。】
【游旻浩:你能和逸年分手吗?】
【白逸年:滚。】
开学倒数第三天,白逸年远程参加了一次会,收到了新学期的指标、教材文件及课程表。三楼的放映厅临时改造成了教室,课程表安排与上学期无异,上午上课,下午外出或阅读,亦或是自控力训练。
秦霜和小刘抵达了度假别墅,医疗器械搬运至一楼的多功能厅。秦霜推开多功能厅的一扇暗门,里面竟有和医疗部隔离室相似的布置,只不过灯光更暗,空间更狭窄,让白逸年想到了军队里的小黑屋。
“那兔子最近情况怎样?”秦霜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他,“面色挺红润啊,小日子过得不错。”
白逸年脸颊的绯红烧得更厉害,低头笑道:“挺开心的……雷的自控力提升得很快,就是最近他好像陷入瓶颈了。”
秦霜:“瓶颈?怎么回事?”
白逸年:“是这样的,雷现在不借助信息素也能成功抵抗黑血的意识……雷已经跟我说了,罗将军也允许。”
秦霜点点头,她不觉得意外。
白逸年:“雷进步得很快,三分钟内就能结束训练,只不过最近的控制时间停留在了2分10秒左右,四次下来都是这样,最好的成绩是2分08秒。”
秦霜:“四次的时间是依次递减?”
“不是。”白逸年翻出备忘录,“第一次是2分08秒,第二次2分15秒,第三次2分12秒,第四次,昨天测的,2分13秒。”
秦霜思索片刻,说道:“这样,你现在叫他过来,刺激他,我看看能不能分析出具体是怎么回事。”
找到雷的时候,雷正和大卫趴在屋顶露台眺望湖面,兔耳朵随风刮得肆意,洁白的发丝飞扬。
他手里捏住一根点燃的香烟,左右研究着放至嘴边。
雷深深吸一口气。
“咳……咳咳咳……咳………呸,什么玩意儿……呸!”
兔子一顿咒骂,大卫从烟盒抽出一根烟,娴熟点上:“你方法不对,像这样。”
“你们在干什么?”白逸年问。
两个Alpha霎时间脸色惨白,犹如被班主任抓包到在偷偷抽烟的男高中生那般惊慌无措。
扔烟的扔烟,碾碎的碾碎,大卫站得笔直,雷的手臂不自然向后遮,两人都没敢看他。
白逸年乐了:“干嘛啊?”
大卫恳求道:“白老师,可以的话我希望您不要把这件事上报……拜托您了,我一定不会再犯……”
“没事没事。”白逸年摆摆手,饶有兴趣地看向另一个,“你呢?”
“你又不教我。”雷嘀咕道,他的声音难得很小,小到藏在风里差点听不见,“我就只有找他了。”
白逸年:“你有见过老师教学生抽烟的?”
雷:“那老师怎么能在学生面前抽烟?”
白逸年气笑了:“行,你有理,以后这种要求我绝对不答应了。现在下楼,做训练,秦姐要看。”
随着雷越发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能从突如其来的亢奋及暴怒中找到平衡,成功地刺激雷,让他陷入狂躁也就成了一道难题。
雷对待大卫的态度也不再是单纯的厌烦、鄙夷,而是多了一些其他的情绪,比如理解和认可,比如刚刚萌芽的友谊。尽管雷仍旧嫌恶大卫的监视,对自由的控制,但兔子内心中那简单纯粹的世界在白逸年的引导下渐渐敞开他的怀抱,开始学着接纳世间万物。
兽人通常都只能看到最极端的黑白两面,但雷现在开始了解并思考其中那256种灰色的存在。这是要进入人类社会的必修课之一。
少了最直接的憎恨,大卫不得不拼尽全力与雷扭打在一起,一定要打到双方都窝火,拳头砸进痛处才能挑起雷的怒焰。
——嘭!!
雷后背砸向别墅外墙,多功能厅的玻璃窗震了震,白逸年惊心胆战。
这一击直接让雷的怒火爆发,计时开始。
虚空永远是寒冷的,伸手不见五指,抬头不见天。
大卫的攻击始终是带有仁慈的,对朋友及保护对象的仁慈,而黑血意识化成的怪物则是把仁慈撵在脚底踩碎的屠杀机器,雷的神经比方才绷得更紧,奔跑、闪避、寻找破绽、攻击,身体的动作比判断更快,本能比思维更迅捷。
然而,即便如此,雷也没伤到它分毫。
他连近身都做不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啸震出声浪,怪物咆哮着袭来,锁链甩在地上嚓啦作响,雷撑住身体爬起,顷刻间黑色的阴影笼罩而上。
雷抬头,盯住兔子尸骸间的缝隙,里头包裹的东西透着隐隐约约的光,完美融进了腐烂的血肉里。
心跳加速到极致,振动着共鸣,呼吸被扼住,灵魂被吸引,雷瞪大眼睛,那是自己的最后一部分。
夺回了它,自己就能完整。
砰!!
烟尘四起,怪物抬起爪子,底下空无一人。
雷踩在怪物手臂一路上奔,他抓住泥泞的肩膀,噗嗤一声,像是握住了一滩鼻涕,黏滑恶心的触感让他险些摔下。雷强忍住恶心,挂在肩膀稳住身形。
他伸出手臂,欲要探进那污秽中泻出光芒的缝隙。
狂乱的精神倏然安静,尘埃定格,黏液悬在空中。
虚空中白色的身影鲜明地存在,漆黑的怪物比漆黑还要深邃。
雷瞪着那只猩红的眼睛,猩红的眼睛也同样看着他。
血海汪洋中,雷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猩红的眼睛笑了起来,雷听到了来自深渊的声音。
---你永远都无法打败我---
雷啐一口唾沫,我现在就把你这颗头给撕得稀碎。
---哈哈,你确定你做得到?---
你还有什么遗言,赶紧说了。
---遗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血张开大口狂笑,尖锐的笑声刺痛耳膜,它伸出利爪挥向肩膀,雷急忙闪避,跳到背后,而那狼牙般的指甲只是捻起雷的手臂,犹如教婴孩牙牙学语那般,引着他将手放在扭曲狰狞的头颅上。
雷当即伸进尸骸间的缝隙,心里笑道这就是自寻死路。
可是。
他动不了。
他动不了。
雷看见自己的手在颤抖,覆在缝隙上方的手在颤抖。
离结束一切只差一步之遥,可他动不了。
无边无际的恐惧从内心深处爆发,顷刻间吞没了他的全部意识。
我在怕什么?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咬紧牙关,嗓子里迸出嘶吼,极力活动手指要去抵抗翻涌而来的恐惧。猩红的眼睛微微笑着,如同慈爱的长辈看不懂事的小孩那般无奈,下一秒,这份无奈就变成了讥讽。
这是绝对的压制,强悍到有恃无恐。
恐惧与本能的抗拒撕裂着雷的意志,他控制不了他的身体,他踏不出那一步!
无论他怎么使力,怎么怒号,他的身体都如同一块石头,动弹不得。
我在害怕什么?我在恐惧什么?
这里面有什么?我为什么不敢去看?
为什么?
为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体宛如被碾碎,心脏快要炸裂的疼痛让雷脱力坠下,无力跪倒在黑血身前。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胸膛刺出的伤口被抓挠得血肉模糊,意识在溃散,四分五裂,黑色的影子笼罩住他的身影,雷的身躯在讥笑中下沉。
他仍在努力对抗铺天盖地的恐惧,可内心深处的自己扼住了自己的咽喉,清醒的精神被强制中断,雷的身体蜷缩成团,呈现出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
在意识沉睡的前一秒,雷又听到了那句话,仿佛一句魔咒。
你永远都无法打败我。
再次醒来时,雷闻见了淡淡的薄荷香,以及房间里沉淀的青草味。
背后是温暖的床铺,眼前是不熟悉的天花板,雷慌乱撑起身,暖光的灯光照在那人的背影,他的伴侣,他的老师。
雷的心境倏然安定,胸口的疼痛被书本翻页的沙沙声驱散,他定了神,伸长手臂去拿床头柜上的终端,是白逸年的,22:17。
“醒了?”白逸年回首,合上书,招呼露露倒一杯热水,自己则坐到床边。
雷揪住头发,极力回忆:“我失去理智了?”
“没有,但你恢复镇静后就倒头睡着了,当时把我吓坏了。”白逸年往水面呼一口气,在杯缘抿了一口,“你小心点,有点烫。”
雷小口饮下,而后环住男人的腰,脑袋闷在胸膛,兔耳萎靡垂下,青草味的信息素蔫答答地漂浮着,脆弱与不安尽数暴露在白逸年眼前。
白逸年把水杯放至一旁,右手轻拍他的背:“怎么了?”
雷没有说话,只是依靠着男人,宽厚结实的身躯此时显得格外羸弱,疲惫的心需要贴在另一颗炽热的心旁才能得到治愈。
薄荷味的清香梳理着青草味里的杂乱,干净的气息掀起一波波温柔的海浪,吹在雷的精神里,犹如一双手轻柔地拂过发梢、眉间……就如白逸年现在做的这样。
修长的手指从额头抚向兔耳尖,舒畅安然的感觉从头顶流向四肢,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软趴趴黏在白逸年身上,白逸年腰背不得不使力,撑起一半的重量。
片刻,兔子就开始哼哼唧唧,舒服得冒出鼻音,白逸年停下动作:“好些了?”
雷蹭了蹭掌心,白逸年叹口气,继续服侍这大爷。
“这次的时间多少?”雷问道。
“五分钟。”白逸年说。
兔子登时就炸毛了:“五分钟?!”
白逸年又把他炸开的毛顺下去:“秦姐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那件心事还没得到解决,所以就成了一道坎。”
“心事?”雷思索道,“没有吧。”
白逸年:“你还介意我对游旻浩的关心?”
雷摇头:“没有。”
白逸年:“在这里住得不习惯?突然换了环境觉得不舒服?”
雷:“我来这里住了好几次了,应该不是。”
“那你刚才为什么情绪失落?”白逸年问,“可以和我说说吗?”
“不是失落,我……”话说到一半,雷又咽了回去,眼神落在手边床单的褶皱上,白逸年也没催,他知道雷正在组织语言。
不久,雷开口道:“我……我好像有一件特别恐惧的事。”
“恐惧?”白逸年略微惊讶,“你恐惧什么?”
“不知道。”雷回答,“但我特别恐惧它,怕得连身体都动不了,稍微去想一点就会觉得精神要崩溃了……”
白逸年:“可你说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我不知道有什么事能让我害怕成这——”话语戛然而止,雷想起了什么,嘴唇嗫嚅着。
哪怕只是尝试着说出,心脏都快要停拍,身体承受着撕裂,而这种疼痛比刚才在虚空中经历过的更加强烈,他只是想象了一瞬间,就觉得自己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雷嗫嚅着,艰难吐出那几个字。
“你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