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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青(修) 陷凡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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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速掠过巍峨堂皇的宫城上空、高门绣户的贵人宅邸、繁华热闹的商铺街市和低矮交错的寒屋陋巷。
仿佛转瞬之间,黑色的雁影便出现在夏国都城的东郊密林。
萧萧竹影间,一位身着素面道袍、容貌清秀的年轻男子盘坐于岩石之上。
雁子一个优美的急停,收敛双翅,稳稳落在男子右肩,轻啄了两下他的耳朵。
“嘎嘎——”
男子双眼紧闭,苍白面容平静无波,并无反应。
“嘎嘎嘎!”
……
“咄咄。”
“好了,小乌,我知道了。”男子无奈地停下调息,睁开眼睛,颇为倦怠地叹了口气,抬手弹了弹耳侧不老实地还欲再啄几口的鸟喙。
“经过一天一夜都没有发现么?看来,还是得你主人我亲自去搜寻看看了。”
说着,他的手指又轻轻地敲了敲乌头雁圆滚滚的雪白肚皮。
小乌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将脑袋扭向一边。
男子轻笑,拖长声音,唤了一声:“小乌——”
鸟儿抬起爪子颇为烦躁地在主人肩头蹦跳几下,不情不愿地收紧肚皮,张开了嘴巴。
咻——
男子的手心便出现了一个罗盘,只见漆黑盘面正中镶嵌着一颗粗陋不起眼的石珠,珠子周围则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他唇齿微启念动口诀,石珠啵的一下腾起迷蒙的红色光晕,几个连成一线的符文脱离盘面后慢悠悠地飘浮起来,在空中欢快地跳来跳去。
男子神色一喜,谁知异象不过存在了一刻,刚刚还在撒欢的符文便仿佛失力了般,落了回去,中间的石珠也收起了光晕,变回起初平平无奇的模样。
尽管如此,男子也并不失望,以他目力自然是看清了,符文方才指示的方向是宫城所在。
小乌黑豆眼灵活地转动着,爪子急切地紧抓着主人肩膀,又伸嘴啄向他的耳朵。
男子偏头躲过,顾不得淘气的灵宠,大喜道:
“凡域几无灵气,觅灵盘竟然也能有如此反应,看来咱们没有找错,这小小的夏国宫城中的确藏有灵物!”
从鸣葭秘境裂缝中意外掉入封闭绝灵的凡域已经整整两年零三个月了,沈青拖着重伤之躯几乎寻遍了三川五州十国。
从廖阔苍茫的冰原陇川、到繁华鼎盛的霸主荥州,再到旖旎秀丽的小国周臻。
不同的州国风情各异,完全颠覆了沈青被师长启蒙以来的关于凡域偏僻荒芜的固有认知。
但是,这偌大凡域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绝灵之地,他带着灵雁小乌一个个国家寻过来,觅灵盘都毫无反应,沈青几乎已陷入了绝望当中。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他不禁庆幸感叹。谁知这偏安一隅的小小夏国,宫城里竟然有足以引动觅灵盘的灵气存在呢?
觅灵盘,说起来只是个设计简陋、功能鸡肋的连下品都入不了的次等法器,也就比凡器好了那么一点,往常都是送给灵宠小乌当作玩具的。
但是它能够感应到方圆百里最浓郁的灵气所在,且无需注入神识就可激发,帮此刻的沈青来测定灵物方向却是刚刚好。
话说沈青年仅56岁,就已有筑基后期修为,在南昆仑众多宗门修士中大抵也能赞一声少年天才。
如今却孤身沦落到这隔绝于修真界的凡域,连神识都无法动用,大概只能叹一声流年不利了。
沈青掉入凡域之前正为了争夺衔金草与一散修大战,刚刚一剑穿心送对方归西,还没来得及收取战利品,就收获了身后同门师弟射来的三枚毒针。
针上涂抹的剧毒琼兰瞬间将他的识海摧毁得七零八落,一身筑基后期的深厚灵气也在斗法中所剩无几。
何谓渡劫偏逢暴雨季,沈青遭受暗算尚没有还手,就恰逢鸣葭秘境千年难遇的空间暴动。
眼神纯良的小师弟毫不客气地打过来一记灵气,沈青一点反应的机会也无,就懵然身落于向来九死无生的空间裂隙之中。
按理来说,空间裂隙中肆虐凶残的空间风暴无处不在,修为仅为筑基后期且深受重伤的沈青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存活的。
大概是天道怜悯,亦或是他命本不该绝,那道空间裂隙竟与一不知是哪位大能设下的空间通道所重合。
身上的储物戒指和储物袋皆被罡风无情地搅碎成齑粉,沈青与小乌一人一鸟倒是毫发无伤地通过空间通道掉入了这在仙史夹缝中才寥寥记载几笔的凡域。
凡域自三万年前被设下周天大阵之后,早已成为了修真界讳莫如深的隐秘之地。
沈青如果不是曾经偶然看过一册记载坤元秘事的野史,也不会知道世上竟然还存在着这样几乎毫无灵气的大陆。
否则,狠遭背叛后猝不及防地陷入全然陌生的绝灵之地,即使以他堂堂昆仑修士的意志之坚,也不一定还能有如此毅力苦寻出路,道心破碎、心魔丛生才是正常。
而另外一点可以给予沈青一些安慰的则是:小乌的伴身空间竟幸运地完好无损。
沈青是个格外宽容厚道的主人,灵宠小乌的收藏可谓丰富,除了那个被当做玩具的觅灵盘、灵雁们格外钟爱的各种灵食以外,还有鸣葭秘境中仅生一棵的净神雪莲。
正是这棵珍贵的雪莲堪堪保住了沈青被琼兰侵蚀的破烂识海。
即使如此,原本是一片葱郁原野的识海现在也已经退化成了贫瘠龟裂的戈壁,遍地的小火山暴躁地喷着火星,不知何时就要爆发。
再耽搁个一年半载,识海萎缩,不说修为倒退,道途大概也就止步于此了。
识海的伤势暂且稳住,小师弟赠与的三枚毒针也早已被逼出体外。但在绝灵隔世的凡域,斗法损耗的那八成灵气却是毫无补足办法。
而灵气无疑是修士除去神识以外最重要的倚仗。
沈青无可奈何地苦笑了半晌,不知应该心痛他毁在空间裂隙中的半生收藏,还是懊悔没往小乌的伴身空间里多添加一些修士必备的灵石和丹药,亦或是愤怒于同门毫不留情的背叛。
作为师父座下首徒,他自认素来沉稳可靠,对下面的师弟师妹们可谓尽心尽力。
即便让他重回娘胎再修炼一回,他也想不到一向羞涩温文的小师弟会做出这背后暗算的下作事儿来。
许是主人沉思的时间太久,“嘎嘎,嘎嘎!”乌头雁歪歪脑袋,叫声焦急地催促着。
从郁结思绪中醒过神来,沈青将觅灵盘这个小乌宝贝不已的玩具递予它妥帖收起,轻轻地拍了拍耳侧的大脑袋,微笑:
“宝物自晦,以小乌你这微弱神识,没有发现,也是情有可原。”
“嘎!”这回小乌尖利的鸟喙再一次狠狠地啄向了无良主人的耳朵。
夏国宫城,疏影宫。
兽耳香炉中,岚烟袅袅升起,内室中盈逸着幽雅明媚的沉水香气。
铅华淡淡、云鬓半挽的梅妃慵懒倚靠在美人榻上,指尖涂着鲜红蔻丹的玉手支着额头,黛眉紧蹙,似是沉浸在什么难以排解的心事当中。
“蓉裳。”
她睁开眼睛,轻唤了一声。
候在一旁的缃衣侍女连忙屈身凑近:“娘娘。”
“鸾儿回来了没有?”
“蓉惠姐姐已经去寻了,她办事一向稳妥,娘娘不必太过忧心。”
蓉裳见梅妃眉目间倦色颇浓,以手轻轻揉按着她的额头两侧,安慰道:“况且公主自小乖巧,又极为体贴娘娘,不会惹出什么大事。”
梅妃手臂放下来,长呼一口气,显然被伺候得极好,但眉间的蹙痕却一直不曾舒展。
“鸾儿自然是好孩子,但也不免太过率直天真,又如何防得住小人利用呢。”
蓉裳不由疑惑:“您说的是冷宫那边吗?一屋子傻的傻、老的老、小的小,公主自小聪慧,哪能被轻易算计?”
“呵~”梅妃笑叹,“冷宫那人自然不足为虑,但我们陛下的心思谁又猜得准呢?”
她不禁目露幽怨,“不过一双眼睛生得像些,他就巴巴地把人带回寝宫,厮混到现在呢。”
“还不是皇后娘娘做的好事!”蓉裳气愤起来,恨恨嘟囔道:“她倒好,把自个关在小佛堂,清心寡欲的似尊菩萨,却让怀宁侯敬献个狐媚子来,真是打的好主意!”
梅妃摇摇头,一把推开蓉裳揉肩的手,“她这是看我近年圣眷太浓,出的一计昏招。”
“可群芳苑里和那位生的像的还少吗?又有哪个能长久的?”蓉裳不解。
“正是此理,赝品再美也比不上正主,你说如果陛下当真念起旧情,起意去一遭冷宫呢?”
“这……”蓉裳恍然大悟之余,又有些慌张,“若是陛下知道了当年的事——”
“不会!”梅妃目转狠厉,“他不会知道,皇后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不禁笑起来:“当年那桩事,她的罪过可还要更大呢!”
“母妃!母妃!”少女欢快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恭敬的问安声渐次响起。
梅妃从塌上坐起,惊喜地迎出室去,看见陌和鸾正解下披风,将鞭子抛给殿门边侍候的宫人。
她过去拉住女儿的手,轻弹一下她的额头:“你这丫头,总是风风火火的,是不是成心让为娘替你担心?”
“母妃——”陌和鸾双手亲密地抱住梅妃左臂,嘟着嘴巴爱娇道:“鸾儿还不是听您没吃到水晶脍心情烦闷,才去找人帮您报仇呢!”
“好好好,是我们鸾儿会心疼人!”梅妃十分受用,轻抚着女儿脸颊,吩咐蓉裳:“带公主去换洗一下衣裳。”
她揉揉女儿的额发,微嗔道:“母妃等你用早膳呢,有你爱吃的芙蓉酥和桂米汤圆,还不快去。”
“好吧~”陌和鸾又欢喜起来。
等到小公主下去梳洗,在一旁静候良久的蓉惠才上前将林二一事仔细秉过。
“娘娘,水晶脍一事,林嬷嬷牵涉其中,司膳红萼竟按住不发,恐是皇后那边有所计较,也不知是藏了什么心思。”
红萼处事玲珑圆滑,虽处膳房,却是皇后的心腹。
林二私盗御膳还污蔑主子,虽是小事,也不失为发难梅妃的绝佳机会。
红萼却选择大事化小,实在反常,蓉惠对此十分忧心。
梅妃听后,起初也有些不解。她沉吟片刻,醒悟了过来。
“哼~什么心思?这是打量我的鸾儿心无藏奸,定会闹出来,她做好人呢。”
梅妃拧着帕子,颇有些气恨,她也不怕陛下真想起旧人!
“十一公主那边,奴婢已经处理妥当,料想她不会把事情再掀出来。”
只是,蓉惠思及梅妃乳母……
“林嬷嬷也太过荒唐,竟纵容林二至此,当初您就不该松口允她去御膳房。”
蓉惠扶着梅妃坐在扶手倚上,为她倒上一盏梅花清露,继续道:“虽只是一道水晶脍,但以小见大,那老货不知在膳房捞了多少油水,落到现在,白白送了个把柄到皇后手上。”
梅妃托起花露轻抿了一口,又将其重重放回桌上,气道:“你倒是怨起主子来了,我当初不是看乳母老迈,她又苦求,不过是件小事罢了,谁知竟是个这么个东西呢。”
“是奴婢张狂了,该打!”蓉惠笑着轻扇了自己一下,“的确是件小事,以陛下对您的宠爱,又岂会为了这个说什么呢!”
她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不过,这次奴婢观那十一公主,小小年纪却不失心计,颇似兰妃当年。”
她目光悠远,好似又看到了几年前那位芳名冠盖京华的风氏明珠。
说起那位几乎是她少女时代最大阴影的老对头,梅妃似嫉恨似快意道:“她风白露再惊才绝艳又如何,如今还不是一介终将老死冷宫的傻子。”
不过……
“那孩子果真有些不同?”梅妃又沉吟道,“若是这样,那我们就不得不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