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妨碍我出剑》苏暮蝉

2、和鸾 来找茬

　　啾，啾啾，两三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蹦跳着啁啁个不停。

　　晨间短暂的暖意降临后，荒草丛生的小院里依然有薄雪覆盖。

　　日光暖融融地洒下来，笼罩着在水井边洗漱的陌星揺，让她雪白的脸颊透着润润的微粉。

　　“萤儿！萤儿！”兰妃趴在支起的窗棂下，将头探出来兴冲冲地朝她喊。

　　濯面后还来不及拭干，星揺攥着半湿的巾帕跑到窗前，带着满脸晶莹的水珠，抬头笑：“阿娘，叫萤儿做什么？”

　　“嘘——”，兰妃招手让她走近，神经兮兮地悄声问：“萤儿的宝贝藏好了吗？”

　　她向远处张望了下后，紧张道：“昨天有坏东西来抢宝贝啦！”

　　许是这样的对话发生过很多次，陌星揺熟练地从腰间掏出个洗的发白的小荷包，朝兰妃摇一摇：“在呢在呢！娘亲，你看，没有什么小贼来抢女儿的宝贝哟！”

　　“呜，萤儿不相信阿露说的话吗？”兰妃将脑袋磕在窗框上，看起来十分低落。

　　“娘娘，公主，来用朝食。”就在这时，木婆的声音从堂屋远远传来，打断了母女两个煞有其事的对话。

　　几个蒸饼、三碗颜色淡黄的粟米粥，和一小碟拌着麻油的酱菜，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饭桌上。

　　兰妃雪臂支着下巴，眼睫无精打采地垂下来，闷闷不乐。

　　伸手拿起一个蒸饼递到她的嘴边，星揺笑眼如弯月，软声哄到：“阿娘，今日的蒸饼暄暄的，很好吃哦。”

　　红唇撅得老高，兰妃不高兴地摇头叹道：“唉~萤儿不听阿露的话，明明就是有坏东西来抢宝贝了。”

　　听到母妃还在念叨着宝贝宝贝，星揺看了看眯眼数着粥里米粒的木婆，颇为苦恼地把蒸饼喂到自己口中。

　　“唔~娘亲不要，那就萤儿吃吧！”

　　兰妃见此，瞪圆了一双杏眼，气得好似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狮子猫。

　　就在这时，啪，啪啪！哐当！大门被不知什么东西粗暴地抽开，砸到院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声娇喝传进堂屋：“陌星揺！！你给本公主出来！”

　　是四皇姐的声音，星揺放下手里的半块蒸饼，安抚地用小手拍了拍神色惊惶的兰妃：“阿娘乖乖回内室去，萤儿去看看。”

　　“萤儿别去，阿露，阿露……”兰妃紧紧地抓住女儿的双手，浑身颤抖着十分不安。

　　星揺安慰地反握住兰妃，目光清亮：“阿娘相信萤儿，萤儿会保护你的。”

　　她转头吩咐木婆：“嬷嬷，你先扶母妃回卧房，我去应付。”

　　利落地跳下椅子，看着木婆听命将兰妃半搀半抱着送去内室，星揺理了理衣襟，绷着脸不紧不慢走出堂屋。

　　只见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女伴着两队膀大腰圆的宫人，正满脸怒气地站在庭中。

　　她足蹬镶珍珠鹿皮短靴，身穿一袭鲜艳如流霞的石榴裙，裙摆以金线遍绣垂丝海棠，繁复迤逦的花枝直蔓到腰间，被一枚莹润无暇的白玉牡丹佩轻轻压住。

　　少女容貌娇俏，随云髻上斜插一支八宝步摇，其上蝴蝶振翅欲飞。

　　不耐烦地将手里的乌金长鞭甩得啪啪作响，她斜睨着个头刚刚超过自己腰间的陌星揺：“终于舍得出来了！不愧是住在冷宫的破落户 ，还有脸偷吃我母妃的膳食？”

　　星揺并不意外对方的挖苦指责，星眸直视着少女反问道：“四皇姐急忙忙地来冷宫问罪，怎么不去问问林嬷嬷呢？”

　　“林嬷嬷是我母妃身边多年的老人了，我不信任她难道听你这小东西的鬼话吗？”冷嗤一声，少女狠狠地扬起长鞭。

　　啪的一鞭带着破空之声朝星揺雪白的小脸抽过来。

　　乌黑中闪着金光的鞭尖眨眼即至，仿佛狰狞的毒蛇下一瞬就要让信子爬上星揺的脸颊。

　　片刻的惊慌之后，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脑中竟神奇地冷静了下来，无师自通地，将头向后急仰，同时噔噔退后几步，险险地避开了鞭影，最后只余鞭子带起的劲风扫过圆润下巴。

　　尽管知道这个皇姐行事向来肆意无忌，但她一言未尽、当头就抽鞭子的做法还是大大出乎了星揺的意料，也让她心冷不已，小脸怔怔的，一时没有言语。

　　安顿好兰妃，刚刚出屋的木婆大惊失色，几步蹿上前来，将小主子瘦小的身影挡在身后，怒视着少女：“四公主，请您自重！”

　　引以为傲的鞭法落了空，而陌星揺精致的脸蛋却毫发无伤，这老奴还敢如此不敬！

　　四公主陌和鸾怒意更胜，冲左右命令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抓起来！”

　　两侧的宫人彼此对视几眼，便拿着手中的绳子朝陌星揺主仆围拢过去，“十一公主，您既做错了事，还是乖乖地随奴等去疏影宫听候梅妃娘娘发落吧。”

　　见这几个下等宫人就敢对公主动手，木婆浑身哆嗦着回身将星揺的小身体护在怀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星揺回过神来，挣开木婆双臂，走上前去：“四皇姐不信我，回去一问司膳女官红萼，便知是谁真正偷了梅妃娘娘的膳食。”

　　无视逼近的宫人，她接着清声道：“以红萼女官性情，如果真是我偷的水晶脍，她如何会容我安然回到冷宫？”

　　听到这里，陌和鸾怒容一滞，神色迟疑下来，将要制住陌星揺的宫人也堪堪停住，征询地看向她不知还要不要行动。

　　星揺并不将对面主仆的眉眼官司放在心上，继续道：“况且，闹出此事的是林嬷嬷的远亲林二，她在膳房一贯贪婪无度。”

　　伸臂示意宫人暂停，陌和鸾避开林嬷嬷不谈，转而又质疑道：“谁知是不是有人包庇呢！”

　　“还有，大晚上的，你不在这冷宫，跑到御膳房去做什么？”她目露不屑：“还不是嘴馋？”

　　“昨晚日落，母妃咳嗽难忍，我去御膳房自然是取燕窝给她养身的。”星揺神情淡淡。

　　听她提到兰妃，陌和鸾忆起兰妃比三岁小童尚且不如的心智，幸灾乐祸地轻抚耳下明月珰，颇为愉悦：“原来是为了你那傻子娘！一个浑噩愚蠢的傻子罢了，也值得浪费一碗燕窝？”

　　星揺平静神色终于破碎，母妃是她心中最要紧的逆鳞，怎能任别人随意侮辱！

　　她正要说什么，小院门口又走进一队宫人，为首一位容色温婉、身着雪青色宫装的女官，无视庭中两方对质的情形，施施然朝陌和鸾行福礼笑道：“原来公主在这里，可叫娘娘白担心一场。”

　　来人是深受梅妃信重的大宫女，陌和鸾收起嚣张神色，皱皱鼻子噘嘴微嗔道：“蓉惠姑姑，你又说笑，鸾儿怎会让母妃担心呢？”

　　斜睨一眼立在阶前瘦弱伶仃的陌星揺，她在蓉惠无奈纵容的视线中脆声辩解：“还不是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小贼，偷吃了母妃爱吃的水晶脍！”

　　蓉惠用绢帕轻柔擦拭陌和鸾的额头，慢条斯理地细细抚过了小公主微乱的衣襟和佩带，又从身后宫人手中接过一件毫无杂色的白狐披风为她披上，满目怜爱地应和：“鸾儿自然是最孝顺的。”

　　似是才注意到一旁的陌星揺，蓉惠将绢帕收回手心，朝她轻轻欠身，略带歉意道：“还请十一公主见谅，我家公主也是关心则乱，绝不是故意……”

　　眼见着对面主仆二人一番做派，在星揺旁沉默良久的木婆终于忍不住愤懑打断：“四公主再关心则乱，也不能朝我们公主使鞭子吧！”

　　她心疼地瞧着小主子下巴处方才被鞭子余风扫过后，渐渐浮起的已经有些红肿的一道痕迹，眼现泪光：“如果公主破相了，可怎么办哇！”

　　陌和鸾这才注意到她这讨厌皇妹下巴处的伤痕，看来她的疾风鞭也不算落空嘛。

　　红肿的鞭痕出现在陌星摇精致至极的玉雪面容上，正如白璧微瑕，令人叹惋。

　　陌和鸾幸灾乐祸起来，不在意那老奴的一番僭越，心里颇为自得，懒洋洋地反问：“一点小伤口，有什么要紧？”

　　火辣辣的疼痛早已渐渐消退，不再无法忽视。星揺冲木婆摇摇头，她并不在乎下巴处的伤痕，只想让这些不速之客离开这里。

　　但在此之前——

　　“蓉惠女官，水晶脍失窃实则林二监守自盗后信口污蔑，此事实情司膳红萼尽知。”

　　还牵涉到梅妃乳母和红萼，蓉惠神情一凝，正欲详问，星揺反而转口说道：

　　“四皇姐身为一朝公主，却言语不敬，辱及长辈，如果陛下知道了，想必梅妃娘娘也难辞其咎。”

　　“噗嗤~”

　　陌和鸾觉得这小皇妹天真得犯傻，父皇那么宠爱母妃，会为了一介冷宫弃妃责难她？

　　“你母妃不就一个蜗居冷宫的傻子，父皇……”

　　“公主！”蓉惠倏然变色，厉声阻止四公主继续说下去。

　　被如此呵斥，陌和鸾无法置信之余委屈万分，“蓉惠姑姑！”

　　“十一公主，我家公主孩子心性，皆是无心之言，梅妃娘娘担负协理六宫之责，对公主难免疏忽。”

　　顾不得陌和鸾的不忿怒瞪，蓉惠对陌星揺恭敬一礼，正色说道：“水晶脍一事，自然也与十一公主无关。”

　　“星揺被下人污蔑之事暂且不谈，但四皇姐辱及家母，我身为人子不得不追究。”陌星揺神色凛然，并不因为眼前人前倨后恭而有所动容。

　　蓉惠垂首定定地注视着身前女童，对方也直视着她的双眼分毫不让。

　　一旁的陌和鸾对此间情形有些莫名，原本满腔的恼怒情绪反而消散。

　　良久，蓉惠退后一步，转向陌和鸾恳切道：“公主，您先前谈及兰妃确实有些失礼，请向十一公主道歉。”

　　陌和鸾睁大双眼，更加不解，一时站住不动。

　　“别让梅妃娘娘为您忧心。”蓉惠目色愈柔，软语劝道。

　　想到母妃近日身子不太爽利，还总有郁色，似有心事，陌和鸾终于上前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声：“对不起。”

　　星揺不置可否，下逐客令：“还请四皇姐以后莫来打扰。”

　　“你！”陌和鸾怒气又起，手中鞭子蠢蠢欲动，蓉惠连忙拉住她：“公主，娘娘还在疏影宫候你用早膳呢。”

　　闹剧终于收场，陌和鸾有些气怒地走出冷宫，蓉惠落后一步，带着两队宫人随侍其后。

　　“嘎嘎——”一只乌头雁蹲在夹道旁高大的杜英树上，黑豆眼目送陌和鸾和宫人远去，又探着脑袋，看了看荒芜的小院和转身进殿的主仆二人。

　　它歪了歪脑袋，然后展开双翼，嗖的一下冲入空中，翅膀呼扇两下，便如闪电般消失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