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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立春(2):驻校 上天在给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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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5日是除夕,学校在食堂给留校学生准备了免费的水饺。龚明和李旦正排着队要领水饺,吕媛媛不知道怎么突然出现,把龚明和李旦拉出队列:“老大,李旦,别排了,到我家吃饭去。”
龚明和李旦连连推辞,吕媛媛说:“别废话,是我妈让的。”
一听是洪处长的命令,二人也就不再推辞,跟在吕媛媛身后,一直朝着家属区走。
一路上,吕媛媛说他爸做了很多好菜,饺子也包好了,就等他们一到,就开饭了。
李旦连连说不好意思。龚明在一旁调侃道:“老八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吃你四嫂一顿饭嘛也就是。”
吕媛媛粉拳捶在龚明身上:“老大,你就贫嘴吧。”
三人哈哈而笑。
来到家属区,还没上楼,洪处长就从阳台露出头来,向他们打招呼,进了单元,上了三楼,洪处长早开了门迎接他们:“快,就等你们了。”
三人进屋,看到屋里早就围了一圈人,原来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几个留校的学生也被洪处长叫来了。令龚明和李旦没想到的是,吴次仁也在其中。
他们刚换了拖鞋,就看见吕媛媛的爸爸系着围裙,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了。二人赶紧打招呼,吕爸爸一脸微笑:“快来快来,就等你们了。哟,还拿着饭盆来的,这是吃完了要打包啊。”
原来,他们二人从食堂被吕媛媛拉来,饭盆都没来得及放下。吕爸爸的这一句玩笑,让屋里氛围更热闹了。
吃饭就在客厅里,原来放茶几的地方空出来,放了两张矮桌,并在一起。大家席地而坐,围了一圈。
吕媛媛家烧的是地暖,这可比暖气暖和多了,坐在地上,热乎乎的。
洪处长给吕爸爸解了围裙。吕媛媛给吕爸爸拿过来一瓶白酒。虽然在家里,做饭、收拾家务都是吕爸爸的事情,但面临大事的时候,他还是一家之主。尤其在外人面前,家中的女人,是一定要给足男人的面子的。
这是东北的特色。
吕爸爸给龚明也倒了一杯白酒:“这是咱东北的小烧,纯粮酿的。”
龚明也不推辞,任吕爸爸倒了满满一杯放在身前,其他几人,都是喝啤酒,有的喝饮料,由洪处长和吕媛媛负责照顾。
吕爸爸先端起酒:“欢迎你们来啊。每年,你们洪处长都要请几个留校的学生来家里过节,一是想着你们出门在外,在外面过年容易想家;二来我们家也正好借着过节多些欢乐。今天,这儿就是你们的家了,拿出在家的感觉,怎么舒服怎么来。来,我先干一个。”
吕爸爸一席话,说的几名学生很是感动,纷纷拿着杯中的酒或饮料,喝了一口。接下来,吕家三口招呼大家吃菜。
桌子上摆着三盘饺子。吕爸爸喝了那杯酒后,就挟了一只塞进嘴里,几口嚼完,说道:“这个吃饺子啊,也是有讲究的。”
他话还没说完,吕媛媛就插了一嘴:“得,我爸又来了。”
洪处长则微笑不语。
吕爸爸继续说:“比如说,每个人吃二十个的话,那么前五个,应该什么料也不沾,这样才能吃出饺子本身的味道。噢,对,今天的饺子有两种,鸡蛋木耳香菜粉条和酸菜肉,一素一荤,大家想吃哪种吃哪种。我接着说噢。”
“吃完白饺子,然后再沾醋,吃五个饺子。吃完沾醋的五个饺子,醋里放点酱油,再吃五个。最后,放辣椒油,辣椒是至味,先沾着它吃的话,饺子本身的味道就被盖住了。
“这样吃的话,一共二十个饺子,咱们吃出了四种味道,这样味蕾的层次感就出来了。”
一番话,让大家啧啧赞叹,纷纷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吕爸爸。一个女生还举起杯:“吕叔叔,您太厉害啊,我太崇拜您了。”
吕爸爸跟那女生碰了一下,开心地哈哈大笑:“我这只是小小卖弄一下啊,这也是从老辈人那里听来的,你们想怎么吃怎么吃,咱们不设限。”
吕爸爸的手艺确实不错,桌子上摆满东北特色菜,什么锅包肉、地三鲜、大拉皮、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酸菜排骨,把这些平日里不怎么吃肉的学生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无庸讳言,其他洪处长家里请的这些学生,都是贫因生。想想,一般的学生,除非特殊情况,哪有过年不回家的?
这一顿饭,大概会让他们记整整一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块朵颐之后,盘碗撤去。吕媛媛开了电视,过不了多久,春节晚会就要开始了。吕家本来想留几个学生在家看电视,但大家都觉得太过打扰,纷纷表示回宿舍。吕家人无法,告诉他们随时可以来玩。五个人一边道谢,一边离开吕家。
晚会前的时候,正是爆竹集中燃放的时候。春城师院地处郊区,那个年代也并不禁放烟花。于是,除了噼里啪拉的爆竹,天空时不时还有五彩的烟花炸裂,在黛色的天空中像花朵一样绽放,引得大家纷纷大叫。
进入宿舍区的时候,龚明和李旦约吴次仁去他们宿舍过夜。刚才吃饭交流时,他们知道吴次仁宿舍只留了他一个人。吴次仁想了想同意了,但告诉二人先回宿舍拿些东西。二人回到宿舍,过了不久吴次仁拎着一包东西就进来了。
他把包放在宿舍的桌子上,从里边拿出了一包花生,一包瓜子,还有一瓶白酒。
宿舍里没有杯,他们就拿出三个饭盆,把酒分了。
之前,在吕家,龚明喝了差不多三两酒,李旦和吴次仁都是只喝了一杯啤酒。他们毕竟在别人家,不敢放开。如今,置身这样的一个夜晚,三条好汉决定一醉方休。
李旦喝了一口,差点把酒喷出来,一股巨大的辛辣直烧得喉咙生疼,仿佛什么把嗓子给堵住了。
吴次仁见状哈哈大笑:“怎么样李旦,这酒够劲儿吧?”
李旦把那酒瓶拿过来,想看看是什么酒。见是洮儿河,心中有些疑惑:这酒不是这味啊?
吴次仁仿佛知道李旦的疑惑:“不是洮儿河,是汾酒,原浆高度汾酒,说是六十多度,我们宿舍山西一哥们儿拿来的。”
李旦这才明白,原来这只是用洮儿河的酒瓶作了装酒的容器。
龚明却不像李旦,而是说了一声“好酒”,然后剥开一个花生扔到嘴里:“老八,你还是太嫩了。”
李旦之前也喝白酒,但这么烈的确实第一次尝试,看着龚明和吴次仁一副享受的样子,他心想不能认输。于是端起饭盆,又抿了一小口。这一次,没有那么辣嗓子了,一股巨大的暖意从心口发射出来,漫漫向全身扩散。
“喝白酒,就要慢慢地送到嗓子眼,先不急着咽下去,而是停留在那儿,让那辛辣味扩至鼻腔、眼睛、耳朵,然后再猛一口咽下,直抵脏腑,而后扩张至四肢百骸。”吴次仁又喝了一口,对二人说道。
龚明和李旦都试了一次,李旦还是不觉得这样子喝酒舒服,龚明和吴次仁又调侃李旦一番:“太嫩了!”
三个人喝着高度汾酒,吃着花生、瓜子,渐入佳境。
吴次仁说:“你们俩今天没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洪处长家,但你们其实是想知道是吧?”
二人不语,但都盯着他的眼睛。
“过年前,爸爸打来电话,说是不让我回去了。他下岗了,还不知道年后怎么找个活儿干。我不回去,还能省下车票钱当生活费。
“明年给我的生活费可能会更少,他让我自己找个兼职挣点钱。
“他是个固执的人,如果真不是到了困难的时候,他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这一下也警醒了我,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却还为了面子这种东西……
吴仁次又喝了一口汾洒。
“所以,我找了系里,申请勤工俭学,老师们都感觉很诧异,但还是跟教务处说了,洪处长说,让我先到联防队里。
“洪处长,是个好人。”
吴次仁说完无语,静静地低着头。李旦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们都等着龚明这个大哥来给他们答案。
“苦难,是人生的老师。”龚明终于开口说话,“开始的时候,我们会怨恨苦难,心里想不明白为什么受伤害的总是我,慢慢就会明白,上天在给予你苦难的同时,也把幸福同时一块送出。只是有的人眼睛只注意到苦难,根本就没看到幸福。”
二人静默无语,都在思考龚明话中的哲理。
“假如我们想更真切地看到幸福,我们必须和苦难和解。比如吴次仁你,你终于就和苦难和解了,你不再为了面子而过超出自己家庭承受能力的生活,你学会了自立,开始勤工俭学,你难道没感觉到快乐吗?”
龚明又补了一句:“我说的是掺和着一点痛苦的快乐。”
吴次仁点头:“龚老大,你说得确实对。我现在确实感觉到一种掺和着痛苦的快乐。我痛苦,是自己还没有能力为家庭做贡献;我快乐,是因为我不再虚假地面对世界。”
“李旦,你呢?”龚明问。
李旦不知应该怎么回答。他突然想起了父亲的白发,那佝偻的身体。他想起有一次,父亲和他去市里,为了省下四块钱的车票钱,带着他走了二十公里回了家。他想起有一次,一群同学到他家里,听说其中一个孩子每天都喝奶粉,父亲给了他十块钱让他也去买一袋。当同学走后,父亲又跟着他到商店把奶粉退了。他至今记得商店老板那种鄙视的眼光,和那刻薄的言语,以及父亲那低眉赔着小心的尴尬模样。
他一直觉得有这样一个父亲很丢人。
想到这些,他突然很想哭,然后,他的泪真的就流了下来。而且,他哭出了声。
吴次仁也哭了起来。
龚明呢,唱起了秦腔。在这除夕的夜里,悲凉高吭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到了寒冷寂寞的夜空,伴着三三两两的爆竹声,在人世间飘荡啊飘荡。
男人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我怎么哭得如此狼狈
是否我对你还有些依恋
已到了尽头
无法再回头
我不是全都想过
我怎么哭得如此狼狈
是否我还期待你的出现
无法再相信
相信我自己
肤浅而荒诞的我
喝一顿酒,流一场泪,是缓解苦难最好的药膏。龚明唱罢秦腔,摸了一把眼角的泪,然后站起身,从自己床铺的枕头底下摸出两张电话卡:“来,过年了,大哥给你们红包,每人一张电话卡。”
李旦和吴次仁“哇”一声就叫出了声。这可比什么红包都更具诱惑力。
龚明提议,每人都向给家里人拜个年,然后每人给自己喜欢的女人打一个电话,而且不能避开人。听了这个提议,李旦和吴次仁又“哇哇哇”叫出声来,直呼老大就是老大,太会玩了。
龚明先来,他拨通电话,用方言说了几句,浓浓的甘肃话让人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吴次仁和李旦根本听不明白,纷纷指责老大作弊。于是大家决定,不准说方言,而且必须用免提。
李旦第二个打电话,他是打到村委会,因为他们村里鲜有安装电话的人家,他们听到电话里传来嗽叭的广播声,过了几分钟,听到一个人气喘吁吁跑进来的声音,咣一声拿起电话:“是旦儿吗?”
李旦赶紧说话应答。李旦的父亲明显很是激动,抢着问李旦在学校好不好,除夕有没有吃饺子,宿舍冷不冷。
龚明和吴次仁在一旁听了,都沉默无语,他们内心的乡情也被勾起,仿佛在听自己的父亲说话一样。
李旦告诉父亲今晚在老师家过节的事,父亲告诉李旦一定要感谢老师。知道李旦这个年过得还可以,父亲显然放了心,还没回答李旦对他的问话,就告诉李旦赶快挂电话,说是话费贵,不要浪费了。李旦还没回答,那边就显示了忙音。
龚明说再打过去,李旦摇头说不必了。他知道父亲也许会像往年一样,跑到二叔家去过年,或者去熟识的人家凑个热闹。他们那里的乡风是极好的,李旦上学时,各家都送钱送礼物。平日里来往较紧密的也有好几家,这也是李旦留在学校没有过年而不感觉太过难受的原因。
轮到吴次仁给家里打电话,吴次仁说要不算了吧。其实他下午已经给父母打过电话,现在也不太想说什么了。但龚明和李旦说不行,必须打。于是吴次仁又播通了家里的电话。
“喂,谁呀?”电话那头有个苍老的女人的声音问道。
“妈,是我。”
“啊……是儿子啊。”吴次仁的妈妈没有继续跟吴次仁说话,而是在电话那头喊道,“孩子他爸,快来,儿子的电话。”
他们家,总是作一家之主的父亲主事,作为母亲,把对儿子的关爱都融进一粥一饭里。
吴次仁的父亲接了电话:“怎么又来电话了,下午不是打过了吗?”
“我……我……”吴次仁嗫嚅着,终于说道,“爸,我想你们。”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儿子,辛苦你了,过年也不让你回家。都是爸爸不好。”
吴次仁一边摇头,一边泪水已流了下来:“爸,您别这么说,这些年是我太不懂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小声的啜泣声,应该是吴次仁妈妈的声音。因为听到吴次仁的爸爸说:“哭什么哭,不让儿子更难受吗?”
接下来,吴次仁告诉爸爸妈妈他晚上在老师家吃的饭,今天晚上会在两个好朋友的宿舍一起过除夕。龚明和李旦不失时机地朝着电话里问候吴爸爸吴妈妈过年好,这才一下把本来有些忧伤的氛围调整到欢快的气氛。
吴爸爸叮嘱吴次仁要跟同学好好的,并对龚明和李旦表示感谢,说有机会一定要到他们家来看看,龚明和李旦满口答应,告诉吴爸爸有他们在,不用担心吴次仁。
放下电话,吴次仁抹了把泪水,端起饭盆又敬龚明和李旦。三个仰头干了那不多的酒,多少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真是酒适知己千杯少。但现在确实是没酒了,而且学校里唯一能买到酒的小店早提前一天就关了门。
龚明今天喝得差不多了,大手一挥:“不喝了,现在轮到每个给自己的女朋友打电话。
这可为难了李旦和吴次仁,他们也没有女朋友啊,但龚明说没有女朋友,那就喜欢哪个女同学就给谁打。
二人无法,想了想,李旦就给余娜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一通,余娜就先骂了一声:“你还想得起给我这个哥们儿打电话啊,我这一天打了好几个电话,你们宿舍要么没人接,要么占线。”
李旦赶快告诉她他们去吕媛媛家吃饭的事,以及现在三个男人正在喝酒,但他没敢说正玩一个给喜欢的女同学打电话的游戏。不过那天龚明早起哄喊道:“余娜,李旦说她喜欢你。”
余娜在电话那头都快笑出了猪声:“我也喜欢他!哈哈,老大,我也喜欢你。新年快乐了!”
李旦放下电话的时候,龚明和吴次仁都说李旦这是作弊,李旦根本不可能喜欢余娜,余娜也根本不可能喜欢李旦。但李旦说反正按游戏规则来了,下面轮到他们两个了。
吴次仁说:“那我打一个劲爆的吧。你们猜猜,我打给谁?”
龚明和李旦都直摇头,心说老兄,我们哪儿知道。
吴次仁嘿嘿一笑:“那我就打给你们班沈琳好了。”
这话还真让龚明李旦二人吃了一惊。
他们有些怀疑地看着吴次仁拨着电话,因为他们都不知道沈琳的电话,吴次仁怎么会知道?
但吴次仁真的播了一个电话,还是手机号码。那边手机响了几声,就传来接通的声音,然后,沈琳的声音真的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