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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雨水(1):圆宵 一个人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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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2月19日,雨水。
大年过后,杨石就急着往学校跑,有时当天回来,有时住上一晚,这一次,甚至三天了,也还没着家。杨石的妈很是生气,见不到儿子,只好把气撒在老伴身上。老杨甚觉委屈:“又不是我不着家,你是宝贝儿子,骂我干什么?”
听老杨这么说,杨妈妈也觉得不对,但嘴上毫不认错:“你看看这家里,就你一个人,这老大天天往外跑,老二也天天往外跑,我不骂你骂谁?”
“你这都是瞎操心,他们俩都是成年人了,他们天天待家里算什么样子。依我看,他们都去找对象了。”
经老伴这一提醒,杨妈妈悄然大悟。“哎,对呀!”还有什么能够吸引自己的宝贝儿子往学校跑呢?肯定是处对象了。
对于这样的猜测,杨妈妈既开心,又失落。开心的是儿子好像突然长大,到了可以谈恋爱的年纪;失落的是他们天天往外跑,家里没了人气。这样想着,杨妈妈叹了一口气。
但等杨石又打电话说在学校住两天不回家的时候,杨妈妈还是生气了:“你个小免崽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有了媳妇就不要妈了吗?”
杨石在电话那头吓得结巴起来,看着站在旁边的文娟,很害怕电话那头母亲的话让她听到,他赶快说没事了挂了挂了,然后挂了电话。
不理那一头杨妈妈又把杨爸爸当作出气筒,且说这一边杨石挂了电话,对文娟说:“你那个暖壶我看是到时候了,还是到八里堡买一个吧。”
文娟说好吧,然后让杨石等一下,她回宿舍换件衣服。
文娟春节也是在学校过的,说起来,她家庭虽说不太富裕,但基本买票回家是不愁的,她是不想回家。为什么呢?
她是广西人,当初报考学校,铁了心要找一所离家远的学校,为的就是逢年过年不回家。她母亲早在她小时就去世了,父亲没过几年新娶,又生了一个弟弟。继母对她还算不错,但她内心里到底还是觉得自己的亲生母亲是天下最好的妈妈,如果对继母亲密,那相当于背叛了自己的母亲。父亲已经背叛了母亲,她不能再做那可耻的第二个叛徒。
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她不声不响,选填的全是距离远的大学,最近的也是山东,她铁了心要离家远远的。最终,她来到了东北春城。这里的冬天实在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尽管宿舍是双层窗户,尽管窗户缝都糊了纸,尽管学校还给他们留校的学生一人发了一床毛毯,但冬天的春城还是让他感觉阵阵寒意直往骨缝里钻。
为什么来东北这破地方?当初是怎么想的?她心里十分懊悔。特别是除夕那天,父亲打来电话,继母和小弟弟也都表达了对他的思念,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太任性了。她想起无数次自己故意发脾气摔东西,继母都瞒着父亲,为她遮掩。继母确实对她很好。她只是印象里留着母亲的爱,可是真正的母亲的爱对她来说只是记忆中的。现实中的,她却一直拒绝着。
她是多么弱智啊。
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只有拉开距离之后,当事人才能发现自己当初处于特定环境中的行为的愚笨。如今文娟明了了这一人生真相。她做了人生的一个转弯,他对父亲和继母说,等过暑假的时候,她一定回去。而且,她第一次向继母叫了一声“妈”。继母感动地当时就流下了热泪。
人终有长大的一天,要成熟地与这个世界和解。
而在这遥远的东北,远离家乡的地方,春季这样喜庆而她独自倦缩在宿舍里的时候,杨石的到来确实给她无穷的感动。
除夕那天,杨石就打电话到她的宿舍,给她拜年,告诉她要开开心心。刚从亲情中得到温暖的文娟,在那一刻突然感觉到爱情的力量,她突然地就想谈一场恋爱。恋爱的对象就是杨石了。
“杨石,我做你女朋友吧。”
当文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杨石在电话那一端都傻了。停顿了有一分钟,他才傻笑着回道:“今天不是愚人节,不待这么玩弄人的噢。”
但文娟坚持她没说谎,她确实想跟杨石谈恋爱。杨石终于带着三分相信七分疑惑,在大年初一这一天,将信将疑跑到了学校。没想到,文娟一见到他,真的给了她一个拥抱:“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杨石感觉到文娟身体的温度,闻到她头发上好闻的味道,却偷偷地伸手掐了自己一下,他觉得是作梦,可是掐的那下确实疼,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文娟确实在他的怀中,于是,他也紧紧地搂住了她。
去图书馆一起看书、去食堂一起吃饭、去八里堡走一走逛一逛,春城师院学生的恋爱,也就是如此了吧。规律而单调,但因为带了恋爱二字,便变得明亮和有趣。
留在学校过夜的时候,杨石就禁不住向自己的两个兄弟龚明和李旦炫耀,自己今天跟文娟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叽叽喳喳没完没了,那张胖脸上写满了幸福,眯缝着的眼睛里往外露着蜜一样的亮光。
龚明却不以为意:“大学的恋爱通常以失败告终,你就等着失恋的痛苦吧。”
杨石气得大骂:“老大你这张破嘴,你就希望你弟弟我失恋是吧。”然后,杨石扑到正在卧床写诗的老大身上,一顿猥亵,最后在龚明脸上还亲了一口。
“你个变态。”龚明大骂。
李旦在一旁大笑。
杨石三天两头往学校跑,终于被杨妈妈、杨爸爸窥到原因,他们要求在十五这一天,把女朋友带回来。杨石虽然在谈恋爱之后,完全听从母亲教诲的磐石开始松动,但此时他这根想要独立的小苗还稚嫩得很。面对母亲的风暴一样的命令,他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但文娟会答应吗?
杨石再一次面对文娟的时候,便有些底气不足。
文娟这样敏感的女子,如何看不出他的异常。她看着他,面容平静如水:“有什么话,说,别藏着掖着。”
“我妈说,让你十五,去我家过节。”说完,杨石以一种期待的眼神望着文娟。那眼神让文娟想起了她幼时家中的那条小黑狗。她那时常常孤独地跟那条小黑狗说话,说她的伤心,说她的对母亲的想念,那条小黑狗就歪着小脑袋看着她,眼神中是又忧伤又纯真又期待。
“行啊!”
杨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原本以为文娟一定会拒绝,但当他得到的答案与自己设想的不一样时,他多少有些猝不及防。
“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不希望我去还是怎么?”
杨石不说话,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喝了蜜蜂屎一样的幸福神情。
2月2号元宵节这一天,杨石领着自己的女朋友文娟回到了自己家里。杨石的哥哥杨岩,则在这一天,到自己的女朋友家去过节。厨房里,杨妈妈一边准备团圆饭,一边止不住叹气:“这是领一个回来,又赔一个出去,不赚不赢。”
杨爸爸劝道:“小点声,小心孩子们听到。”
此时,杨石和文娟正在客厅里坐着翻看杨家的相册。文娟想帮杨爸杨妈一起做饭,但坚决被拦住了。
“你们小孩子安生等着就行,四个人的饭,好准备。”杨妈妈把文娟赶出了厨房。大概怕她无事做尴尬,让杨石把家里的照片拿给文娟看。杨石就拿出一堆相册,放在文娟面前。
文娟看着杨家的相册,看着杨石小时候胖乎乎的样子,止不住地笑起来。杨妈妈双手卷着袖子从厨房出来:“杨石小时候就胖乎乎的,特别可爱,谁见了都忍不住要抱一抱。但他认生,除了我抱,其他人一抱就哭。这一转眼,快二十的大小伙子了。”
听着母亲的感慨,杨石傻傻笑笑,与文娟对视一眼,二人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这个时候,杨爸从厨师端了元宵出来:“开饭喽开饭喽!”
杨家有专门吃饭的地方,此刻饭桌上已摆满东北特色菜,四凉四热,白啤红酒一应俱全。杨爸说今天开心,让杨石和文娟也喝点儿酒。于是,杨爸喝白酒,杨石喝啤酒,杨妈和文娟各倒了一杯红酒。
杨爸举杯:“今天元宵节,感谢文娟来家里,陪我们过节。这里也就是你家,不要客气。”
文娟赶快举杯,四个人杯子碰到一起,然后开始吃饭。
杨妈一边吃一边给文娟挟菜,一边打问文娟家里的情况。她对文娟的第一印象还是挺好的,觉得这孩子长得娟秀,待人接物也得体,今天第一次进门,也没忘记提了礼物,给她的是一件绒线披肩,杨爸的是一条围巾,甚至给杨岩也带了一副鱼钩,她听杨石说哥哥喜欢钓鱼。杨妈看在眼里,知道这个姑娘不简单,这样的年纪就能全部照顾得到,可谓心思缜密。她向来觉得自己的儿子傻乎乎不够精明,以后一定要找一个精明一点的儿媳妇。但太精明的也不行,还是得对自己的儿子好,所以在这短短的几小时,杨妈就感觉到文娟是儿子的理想伴侣。
父母操心一辈子,还不是为了儿女吗?如今儿子领回这么好的一个女朋友,她打心眼里高兴。但是对于对方的家庭,她也必须了解才是。所以,她一个劲儿地问文娟家里的情况。当知道文娟从小没有母亲,是继母带大的时候,她又有些犹豫,因为她总以为,单身家庭生长起来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些心理发展不全。现在虽然看不出文娟有这样的倾向,但以后呢。这样一想,先前的认为文娟好的那些理由,反而成为文娟有可能心理不健全的理由。对于文娟的态度,就有些不似先前热情。
文娟当然敏感地体会到了这种变化,但她装作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和真的什么也感觉不到的杨爸、杨石碰着杯。
吃过晚饭,四口人挤在客厅看了会儿央视的元宵晚会。文娟看看表,说要回学校了。看着杨妈的神情,赶紧补了一句:“我一个人回就行,杨石在家过节。”
原本,杨妈是想留文娟在家里过夜的,她本来都收拾了杨石的房间,想着杨石晚上睡他哥那屋,让文娟睡他那屋。但吃饭时感觉到的心里疙瘩她此时还没有解开,嘴上虽然说“住这儿算了”,但并不过多阻拦。杨爸一向体会得到自己妻子的心态,也不置可否。杨石急着想留,但没有话语权,他不敢当父母的面让文娟留下,也不敢要求文娟一定得留下。最后只是嗫嚅着说:“我去送她。”
二人穿戴整齐,下了楼,杨爸杨妈还开了门,热情地说着客气话,直到他们到了楼下,才把门关了。
天上正下着雪,鹅毛一般,飘飘洒洒,映着街灯,世界一片苍茫。
杨家住在一汽,是春城繁华地区之一。虽然是元宵节,但街道上穿行的车辆和行人还是很多,那些商店里传出音乐的轰鸣,震得雪落得更急了。
到了公交站点,文娟要杨石回去。杨石说等汽车到了再说。等汽车来了,文娟上车,杨石也跟着上了车。
文娟说:“你干吗?”
杨石说:“送你到火车站再说。”
这趟公交车的终点是火车站,在那里,还需要转车才能回到师院。
车上人不多,他们选了一个双人座。
公交车缓慢地行进到繁华街市,雪斜着从车窗外飘洒。
“你妈妈,不喜欢我。”半晌,文娟才说话。
“我妈,就那样的人,也不是不喜欢吧?”杨石的话语也有些犹豫。他知道他母亲这样的人,从小在省会城市长大,一汽又是著名的企业,在这样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无法抑止产生了某种优越感。
这种优越感杨石也有,在宿舍里他时不时也体现出来,然而迎来的是兄弟们的一顿胖揍。半年的胖揍也终于让他体味到自己原来真有一种小市民的习气。于是他努力改正。他改得越多,越是能从自己的家人,特别是自己的母亲身上看到这种习气。
他有时也陷入这种苦恼之中。
一个人在一个世界为王,当他有机会处在另一个更广大的世界里,他回顾的时候,才发现那个自以为王的世界,原来只是一个牢笼。开始时,是别人把他圈在里边,后来自己把自己圈在里边。等到醒悟过来,他想要做的就是把那个圈子打破打碎,但这也并非简单的事。
反抗积习,是需要勇气的。
离开一汽,公交车渐渐开快起来,四周没有那么热闹,车厢里关了灯,更加安静。
杨石握住了文娟的手,文娟没有拒绝。其实除了大年初一那一个拥抱,他们还没有什么更亲昵的举动,甚至拉手,也只那么一两次。
他们一直拉着手,没有言语,只有车厢里的安静,和车窗外飘飘洒洒,越来越密的雪。
公交车到了火车站。他们在换乘站台。
“回去吧。”文娟说。
“我看着你上车。”杨石说。
长久无言。
九点,最后一趟回春城师院的公交车,终于来了。
文娟上了车,杨石没有再跟着跳上去。车缓缓开着,杨石看着文娟在车厢里的身影,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悲伤。他想追上去,可他终于还是站在了原地。
载着文娟的那辆车终于在一个拐角处,消失在了视野之外。
杨石蹲在地上,无法抑止的悲伤倾泻而出,他号陶痛哭起来。
雪下得更急,他背上很快一片雪白。
突然,他站起身来,朝着公交车消失的方向,奔跑起来。眼泪夹着雪水,一起在他的面颊上流淌。
两个小时后,全身湿透的杨石站在了文娟面前。文娟背后是女生宿舍的楼门,她已经洗漱完毕,正要准备睡觉,却听到传达室的传呼机说楼下有人找到。
她不知道是谁现在还用这种方式找人,因为各宿舍都装了电话,即使是男生找女生,也可以打电话的。她带着疑惑下了楼,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是杨石。
从火车站到春城师院十五公里,杨石跑了两个小时。考虑到他在足球场上,从来是偷懒的那个,跑动不积极的那个,用两个小时跑十五公里,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件创纪录的事。
“我……我不能没有你。”杨石说。
文娟盯着他,眼泪倏地流了下来:“你个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