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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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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次再偶然见到面,就是在林天阳中考完以后了,他不出意外考了个稀烂,但凭还看得过眼的数学和物理,外加满分的体育成绩,加上他爹就是当老师的,在高中也能有几分关系,他被花钱送进了一所还凑合的普通高中,总算没沦落到上技校的地步。
六月下旬的一天,他在家属院门口的副食店买东西。
这家店也是家属院的人开的,因此他完全不敢买什么烟酒——别说人家卖不卖给他,转头就告诉他妈了。
可巧那是一个周末,那会儿迟勋刚刚从学校打球回来,回家路过副食店时想买瓶饮料,就看见了林天阳显眼的圆寸头。
林天阳背对着他,拎着个塑料袋,低头认真地挑拣着雪糕。他今天穿的衣服正常了许多,白T,黑色短裤,还光着脚跻拉双拖拉板儿。
迟勋摸不准该不该打招呼。
倒是林天阳感觉到背后有人,回头看见他时,自然地笑了笑:“哟,迟哥,好久不见。”
一转身,T恤衫上印着一个巨大的……乐队专辑封面?
果然,不该指望他有什么正常衣服。
“嗯。”
“一会儿到我家玩桌游不?正好今天我几个朋友都来,介绍你们认识。”
他一混子能有什么好朋友。
迟勋漫不经心地想着,出于一点恶趣味的好奇心,还是点头答应了。
“成,我家三单元三楼东户,门口摆一小盆栽的,下午随时过来啊。”
“嗯。”
他回家冲了个澡,吃中午饭时跟他爸工友,那对提前退休的夫妻提了一句:“下午我去找院子里的人玩。”
这对夫妻,不知道是谁的原因,一直没有子女。他刚来的时候,既有跟他爹工友情的原因,也有弥补缺憾的原因,对他特别热情,结果在他这儿碰软钉子碰多了也渐渐客气谨慎下来。
迟勋自觉不亏欠他们什么,总归寄养这几年他也不是吃白食。他爹付钱,他跟他爹打欠条。
“跟谁啊?”
女主人习惯性地多问了一句,她旁边的丈夫捅了捅她的胳膊,示意别多嘴。
搁在平常迟勋就不回答了——他能这么通报一声就了不得了,这次他却顿了顿,放下汤碗:“林天阳。”
“噢,天阳啊,好,天阳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
迟勋暗地里嗤笑了一声。还挺会装。
下午约三点半,他午觉睡起来后,出门找林天阳家。
六月正是汴市的雨季。这个永远干燥多风的北方小城只在六月雨水格外丰沛。下午天气闷热异常,湿热的潮气像给身上贴了一层保鲜膜似的,迟勋在外面稍微走几步路就出了一身汗。
他好容易找到了林天阳家,敲了半天门却没有人应,拧身就准备走人的时候,门却凑巧地开了。
迟勋瞥了一眼。
开门的不是林天阳本人。
是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女人。
迟勋愣了一下,下意识又看向门口的小盆栽,确定自己并没有找错。但是,很明显他并没有找错,因为,哪怕只有两面之缘,他也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女人跟林天阳有极相似的眉眼。
最像的是眼睛,他们有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杏眼,双眼皮,睫毛浓密,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浅淡,水光潋滟。无非就是,她脸上的线条更柔和,五官更小巧而已。
她穿着膝上二十公分的碎花吊带裙,有点凌乱的长发编成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一侧。裙子深紫色为底,衬得皮肤冷白而丰腴。
不知怎的,迟勋不太敢看她,微微低下了头。
那人语气冷淡地跟他说:“林天阳的朋友吗?进来吧。”
迟勋觉得有点古怪。
目前为止遇到的人都只语气亲昵地喊林天阳的名字,眼前这个……应该是他的姐姐吧?却语气生硬地连名带姓喊他。
兄弟阋墙吗?
进屋之后,空气瞬间冷了下来,仿佛跨过了两个气候迥异的国度的国界线,迟勋原本起了一身汗,现在叫冷气一激几乎打了个激灵。从方才开始就隐隐约约听到的吵闹声也骤然清晰很多。迟勋换完拖鞋,循声望去,发现声音来自一个关着门的房间。这家跟他寄养的家庭构造类似,那应该是一间卧室。
林寒雪给他倒了杯水,放到了茶几上,于是他不得不先搁置了进屋的念头,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林寒雪直接坐到了他旁边,撑着脸看他,语气依旧平板:“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依旧不敢看她,只是一味盯着自己的脚尖。这双拖鞋是林寒雪刚刚弯腰从鞋柜里拿给他的,一双跟林天阳今天上午穿的一模一样的鞋。迟勋都怀疑是不是他到哪儿批发的。
余光却不可避免地把林寒雪白生生的腿收入眼帘。她的裙子本就不长,坐下来后便更短,现在她两腿交叠,左脚漫不经心地挑了起来,几乎要碰着他的小腿。
迟勋稍微向右移开了视线。
“迟勋。”
“迟勋?”她眯了眯眼,“我叫林寒雪,林天阳的姐姐,现在……”
她玩味地笑了一下:“寄住在这个家里。”
寄住?
迟勋眼皮跳了跳。
他现在对这个词非常敏感。
他忍不住侧头看了林寒雪一眼,撞见她眼睛微弯,唇角勾起一点略带讽意的弧度,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突兀地,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几乎要误以为是林天阳在……
突然,卧室门砰地一声打开了,一个刺猬头男生大喊着“渴死我了渴死我了”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客厅里的人的一瞬停住了脚步,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笑意僵住。
“喂!干嘛去啊!”林天阳嘻嘻哈哈地过来准备关门,看到客厅里的人时笑意也一瞬间淡了许多。
那个男生笨拙地点了下头就灰溜溜地到厨房拿雪糕了,林天阳也低了低头,喊了声:“姐。迟哥你来了。”
“过去吧。”林寒雪没看他,只是拍了拍迟勋的手臂。
迟勋瞟了一眼她的手,抿了抿唇,起身离开。
林天阳已经回了屋子,门留了个缝,他推门进屋之前,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林寒雪。
只见对方正捧着之前给他倒的那杯水,轻轻抿了一口。
“……”
迟勋进了屋。
屋里比客厅还要冷一点,空调开到了最低的16度,还一立式风扇对着正中央的床上开着最大档摇头晃脑地吹。床上坐了三个人。加上刚才去拿水的那个和他一共五个。
林天阳正盘着腿坐在床上,向旁边倒着赖在另一个人身上,不知道在玩闹些什么,见他进来了赶紧坐正,介绍道:“各位,这是迟勋,迟哥,之前网吧碰见的朋友,大我两岁。”
迟勋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一边点头打招呼:“你们好。迟勋。”
出乎他意料的,林天阳屋里其实没什么东西,一张床,旁边一套桌椅,桌子上一台台式电脑。没什么书,只有一排排堪称崭新的教辅、看腰封就知道是盗版的漫画和乱七八糟的杂志。桌上摆了两个篮球和足球形的小风扇,还有一排从二阶到五阶,从三角到异形的魔方。墙角搁了个吉他包。
几个人把床上的被子枕头都扒到一边,围坐成了一个圈玩桌游,三国杀。
“然后呢,这个——”林天阳勾住了刚才倚着的人的肩膀,笑嘻嘻道,“这是我最乖的儿子,叶薄言,言言,阿言。阿言学习可好了,中考市第二进了一高。”
“你好。”叶薄言无奈而抱歉地朝他笑了笑。
“另一个,许桐,还有刚刚出去那个,老三,家里排第三,名字我忘了,叫他老三就行。”
正好这会儿老三拎着罐汽水推门进来,听到他这句话立刻不满了:“喂喂不带这样的啊,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汴城小霸王李顺宇。林天阳你最近少惹我,头发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刚给你整完你就给推了打谁脸呢。”
一边说着,他一边关上门,同时自来熟地推了推迟勋的后背:“坐吧。你迟勋来着?之前听天阳提过你要来。”
迟勋学着他们,在床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正好坐到了林天阳旁边。
他方才观察了一下这几个人。叶薄言文质彬彬的。另一个许桐戴副暗红色塑料框眼镜,自然卷,娃娃脸,没搭理过他,一直低头皱着眉看各个武将的技能。老三比他还高点,竹竿子一样瘦,理了个夸张的刺猬头。
“你跟我算账?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要不是李二给我烫成那样我现在能顶着个寸头晃荡?”
李顺宇呛声道:“刚弄完那会儿你不挺臭美的吗?”
许桐不耐烦地推了推眼镜:“行了别白话了,人齐了赶紧再开一局,正好五个人玩身份局,国战腻了。新来的会玩吗?”
迟勋嗯了一声。
“那整牌吧。老三,刚才你血最少,你整。”
于是老三毛手毛脚地就去收牌了,许桐见不得他把各类卡牌弄混,骂骂咧咧地上手帮他一起整。
林天阳一个姿势窝久了腰疼,现在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叹了口气。
迟勋突然问道:“外面那是你姐?”
这就属于明知故问了。一般来说,这个问法话外之音是想多套点情报。林天阳一向善解人意的,这会儿听到迟勋这么问却慢慢放下了手,嗯了一下就没再说话。
迟勋观察着他脸上的神情,发现他表情淡了很多。
旁边的叶薄言忽然伸手摸了摸林天阳的后脑勺:“手感确实不错。”
林天阳一下子又笑开了,故意拿脑袋去扎他手。
叶薄言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看向迟勋,状似无意地搭话:“迟哥高二了吧?也在一高吗?”
“嗯。”
迟勋也不欲多说。他不打算把他的故事讲给每个人听。
熟背规则的许桐开始发牌,先是抽身份,林天阳抽到主公,亮了出来。许桐把预备好的主公武将附两个武将给他挑,他想都没想选了张角。
许桐嘟囔:“你有意思没有啊,次次选张角。”
“能赢不就完了。”林天阳也委屈。
“下次标风包禁张角。”
林天阳一乐:“行,你说了算。”
其他人开始选武将,许桐还煞有介事地在那儿喊倒计时。迟勋想了下自己的身份,选了张武将牌扣好。
等武将牌掀开后,许桐和叶薄言选的都是控制类的武将,迟勋选的武将偏向辅佐,老三选的攻击型。
“看来我跟迟哥是一国的。”林天阳得意地过去勾他肩膀,被他一把扯掉了。
这人怎么这么爱身体接触。迟勋皱了皱眉。
林天阳运气好,开局直接挂了个雷上去,随后笑眯眯地弃牌过了。
轮到迟勋时他倒是杀了一下旁边的老三,跳了把忠。
再轮到老三时他毫不犹豫地跳了反。
许桐见势也跳反。见两人跳反,叶薄言阴了一把迟勋,给他挂了个状态。
现在两人直接杀主公跳反,迟勋杀反跳忠,叶薄言杀迟勋偏反,林天阳依旧按兵不动,只是慢悠悠地吃了个血就存牌过了。
等迟勋第一个状态判定时,林天阳顺手帮他改判了一下。
迟勋杀了叶薄言一刀。老三判雷的时候,林天阳直接收了他。
老三倒没什么,反正他也不爱玩这个,扔了牌掀了身份就单手撑着身子向后一靠,喝了口汽水看他们玩了。许桐倒是气得直想摔牌:“所以说五人局有张角压根没法玩。”
五人局反贼偏弱势,主公选张角的话能太轻易直接废掉一个人。
“下回不选了。”林天阳安抚他。
许桐又吃了叶薄言一刀,非常崩溃:“内奸赶紧跳内,再不跳你也没法玩了。”
一主一忠一内的标准走向下,百分之八十都是内奸失败。
林天阳看了一眼场内众人的血量,为了控场刀了迟勋。被迟勋睨了一眼的时候,故作害怕地往叶薄言那儿缩了缩,开玩笑道:“禁止恐吓主公,不然以内奸论处杀无赦。”
场面陷入僵局。林天阳作为主公除了控场什么都不干,许桐一心杀主,叶薄言和迟勋时不时互刀一下。
僵持了一阵子后,林天阳雷击了迟勋。
救无可救。
全场静默了一瞬。
许桐忍不住提醒规则:“主公杀死忠臣要弃掉所有手牌。”
林天阳不甚在意道:“掀开他身份牌看看嘛。”
迟勋没犹豫,扔了所有的牌,掀开了身份。
一张蓝色的内奸牌。
内奸死了,主公接近满血,唯一的反贼残血,许桐直接扔了牌:“不玩了。你他妈怎么知道的他内奸?你是不是跟叶薄言私通了?”
叶薄言笑骂道:“不愧是语文考八十分的天才,那叫串通,神他妈私通。”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人爆粗口,迟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是啊,不光私通还准备上荷兰扯证呢。”林天阳笑嘻嘻地抱住了叶薄言的手臂,他故意恶心人,于是叶薄言配合地笑着推了推他。
“yue——”老三做了个呕的动作,“成天gay里gay气的,能不能整点正常人干的事儿?”
“为什么?”迟勋问。
林天阳摸了摸鼻子,解释道:“你别介意,主要我跟薄言一块儿玩久了,比较熟悉他一点小习惯就蒙他不是内而已。”
林天阳有点担心他生气,于是解释得小心翼翼的,一双浅棕色的杏眼也小心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他忽然有点焦躁,避开眼神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说了句:“我待会儿还有点儿事,先撤了。”
“啊。”林天阳就要送他,迟勋摆了摆手:“别送了。”
随后,他起身,理了理因久坐而发皱的衣摆,径自出了卧室门。
徒留四个人面面相觑。
老三摸了摸头:“他是不是生气了啊?林天阳,你说你也是,跟咱几个一起也就算了,现在有外人你还跟叶薄言搞私通。”
“我错了我错了。”林天阳哀叹。
许桐撇了撇嘴:“都跟你说了别选张角。”
叶薄言一边收牌一边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叔叔让我给小阳补习功课,要是回来看见咱在这儿玩该恼了。”
他说的叔叔指的是林天阳他爹。
兴许是学生对老师天生的恐惧,这四个人加一块儿一共八个家长(还不算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里,林天阳他爹无疑是最让人恐惧的,叶薄言此话一出,另外两人纷纷表示改天再玩。
林天阳耍赖地躺在床上打了个滚:“我不学习!”
老三幸灾乐祸:“由不得你。”
许桐这时候已经把卡牌收拾好,夹着就准备走了:“行了行了走吧老三,上我家去。”
“得嘞。”老三爬了起来。
两人一开门,突然看见了客厅里还没走的迟勋,都各自愣了一下。
迟勋看了他们一眼,僵硬地跟林寒雪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走了。”
林寒雪似笑非笑:“走吧。”
“嗯?发生了什么?”躺床上的林天阳好奇地够头去看。
“没事没事,你学你的习吧。”老三把门带上,然后给迟勋打了个眼色,“走吧哥们儿。”
三人一起出门。
刚出家门,老三就跟许桐说:“你先去,我跟迟哥有两句话想说。”
许桐莫名地看了他俩一眼:“你俩有什么可说的?”
“走吧走吧。”老三催促地推了推他。
许桐有点不高兴:“那你赶紧来啊。”
“行行行。一会儿我去小卖部给你买零食。”
待送走了许桐,老三看向迟勋的脸色有几分严肃:“哥们儿,上屋顶说吧。”
迟勋正抱着臂倚着门,闻言,干脆地放下手臂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单元间,往楼顶爬去。
与此同时,一门之隔,一直弯腰扒门盯着猫眼看的林寒雪慢慢站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