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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房间逼仄而昏暗。
      厚重的遮光布窗帘将午后的阳光严严实实挡在外面,只在缝隙里透过一线光。泛黄的老式空调发出稳定的嗡鸣声,均匀地输送着冷气。房间中央的单人床上,一床被子鼓鼓囊囊的,有人正安静地窝在里面睡觉,两只手伸在被窝外面,一件t恤搭在他的上半张脸上。
      突然,床头的手机响起了一阵铃声。
      床上的人手指轻微地动了动。
      内置铃声循环的旋律一波接一波地骚扰着他,终于,他慢慢把盖在脸上的衣服掀开,摸索到手机,看都没看就划了接听。
      “喂……”他的声音由于缺水极度沙哑。
      “喂?”电话那头的人迟疑了一下,尾音不确定地扬起,“是……林天阳吗?”
      “嗯——”他拖长了鼻音,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来电,“您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子。
      他好耐心地等着,顺便撑着床板坐了起来,伸手够了两下,够到床头柜上睡前接的那杯水,喝了两口润润嗓子。
      那头终于犹犹豫豫地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是我。迟勋。还记得我吗?”
      开头的几秒钟,他还漫不经心地在迟钝的大脑里翻找着迟勋这个名字。等终于意识到对方是谁时,他一瞬间清醒过来,睁大了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喂?天阳?还在吗?我这几天有点事儿回你们那边,这么多年不见了,要不要一起出来吃个饭?”
      那边在说完开场白后却愈发顺畅地说了下去。
      “吃饭?”林天阳有点茫然地重复着迟勋的话。
      “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林天阳慢慢道:“不好意思啊,你打错电话了,刚刚睡迷糊了没反应过来。我不认识什么林天阳。挂了。”
      随后,一气呵成地按断电话,拉黑号码,关机,放下一直拿在手里的水杯,重新躺了下来。
      他睁着眼睛,盯着空调荧光绿的数字18,突然感觉到裸露在外的手臂一阵发冷,起了许多鸡皮疙瘩。
      破旧的老式空调制冷效果很差,他却突然觉得冷。
      他摸到遥控器,耐心地把温度一点点调到了24度。
      放下遥控器,他把手机举在眼前,想了想,还是复制了一下号码,在聊天软件的搜索栏里粘贴搜索。
      名字就是真名,地区是京市。
      看了一会儿,他点了返回,在置顶的对话框里找到备注为“老姐”的一个,点开。聊天记录停留在他前几天问需不需要用钱,对方客气疏远地回的那句“不用了”上。
      不能说啊……
      他这样想着,还是回到通话界面,熟练地连划三下屏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忙音只响了三下那边就接了起来,一把声音温柔如水地流淌过来:“喂,小阳?怎么还没睡?”
      “今天晚上去撸串吧?叫上老三他们。”
      “唔……”电话那头的叶薄言一手扶着电话,另一只手把桌前日程表上24号晚上那条“查资料”划掉,“正好,我倒是有空,老三之前不是说家里出了点事吗,小许还在外地,约不起来。”
      “啊——?”
      听到电话那边夸张的叹息,叶薄言弯起眼睛笑了笑:“怎么,我陪你你还不乐意啊?”
      “就咱俩那多没劲啊。”
      “那也别撸串了,等其他人都闲了再说,今天晚上我买点菜到你那儿做饭得了。”
      “好啊。晚上如果敲门我不答应的话你就直接进来,我可能得多睡会儿。”
      “行。那晚上见。”
      “好嘞。”
      挂断电话时,他一颗惶恐茫然的心脏总算慢慢回归了平静。
      林天阳把手搭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偏偏又是在一个夏天。
      紫外线使皮肤不可避免地老化晒黑变皱。蚊子在手臂上、腿上咬的包被挠破后留下血痂,血痂脱落后留下永久的疤痕和沉淀的色素。
      每经过一个夏天,他的身体就死去一小部分。
      十一年过去了。那是他一生中最漫长的似乎永远没有结束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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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天阳打小就长得好,跟他姐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不是年龄差太多说龙凤胎都有人信,只是除此之外,他俩再无甚相似之处。
      他姐脑子好,在学校一直是优等生,他跟缺根筋似的学不会也不爱学习,书看五分钟就困。他姐性格乖顺,他却一直咋咋呼呼的闹人,三天两头挨揍。他姐从小学古典舞,气质娴静,他空有一张跟姐姐相似的好看的脸,成天招猫逗狗,跟一帮子混子勾肩搭背。
      初三那年,他朋友老三(家中兄弟三个,他排第三,叫李顺宇)的二哥李顺达开了家理发店,老三就忽悠他过去免费剪头,给他烫了个飘逸的杀马特造型,发梢还给染成了紫的。他觉得挺美,结果等回家了让他爹看见,直接被按着推了个圆寸。
      遇到迟勋的时候,他的头发刚刚长回来不多,摸着扎手。那天他照例翘课到网吧打DNF,推着副本时,穷极无聊地东张西望,转头就看见旁边机位上玩dota的兄弟刚刚完成了一次炫人的三杀。
      “厉害啊哥们儿。”他叼着没顾上点的烟,自来熟地搭了一句。
      对方没搭理他。林天阳挂了机,自得其乐地开始观战,时不时大呼小叫一声。
      “这这这gank他。”
      “这傻逼干嘛呢。”
      “卧槽卧槽快回泉水!”
      对方在他持续不断地骚扰之下,成功死了回去,等待复活的时候,他一把扯下头戴式耳机,举了下手:“网管。”
      林天阳这才顾得上回头看一眼他旁边的正主长什么样。
      应该说,他当时有一瞬间的愣神。
      迟勋长得非常好看。
      林天阳从小被亲戚朋友夸好看夸到大,对人的长相反而有点麻木了,在他看来美人丑人不都两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要是缺了哪个零件倒是能让他多看两眼。异性的话他还会多关注下身材,同性那真是长什么样都一样。
      但眼前这个人,跟明星似的,是他都感觉好看的好看。
      对方的头发有点长,刘海甚至快盖过了眼睛,眼睛——他有一双狭长的凤眼,正微微眯着,眼尾挑起,鼻梁高挺,下巴有点不耐烦地绷着。
      林天阳笑眯眯地打招呼:“哥们儿,玩得不错啊,也带带我呗。”
      对方没搭理,只是又喊了声网管。等人来了,连个眼神都没给林天阳,拿大拇指指了指他,漠然道:“这儿有个未成年。让他出去,不然我就举报了。”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吸烟。”
      “这……”
      网管有点为难。
      网吧能敢放他进来,那就是跟上面有过打点的,赶客的事情做出来也不好看,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天阳倒也不恼,他歪了歪头,爽快地退了游戏,把嘴里叼的烟摘了下来,回头看向网管:“遵纪守法,应该的。不过我还一小时网费怎么说?”
      不待网管那边回话,旁边那人就扔了五块钱到他桌上,冷声道:“赶紧滚。”说罢就要重新戴上耳机。
      “别急别急。”林天阳笑眯眯地揣上钱,站起来冲着网管道,“哥,我看这哥们儿眼生,你也查查他身份证呗?”
      网管正好也看不惯他拽得二五八万的模样,于是尽管不太合规矩,他还是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哥们儿,身份证给我看一眼。”
      “……”
      五分钟后,林天阳跟旁边那哥们儿一起站在了网吧门口。五月份,中午头的阳光就已经很毒辣,林天阳从烟雾缭绕的低温空调房里出来,只觉得全身晒得暖洋洋得舒服。他兜里捏着相当于白捡的五块钱,心情颇好地吹起了口哨。迟勋被光线刺得睁不开眼,一脸阴沉地揣着兜,一副想打人的模样。
      林天阳还不要命地一只手搭上了他肩膀:“哥,你大我两岁我就叫你一声哥了。走吧,请你吃粉儿。对了,我林天阳,十三中的,你呢?”
      “迟勋。”迟勋皱着眉头把他的手拂开,语气硬邦邦的。
      林天阳嬉皮笑脸道:“走吧迟哥,这个点儿你也翘课出来的吧,横竖没事儿干,吃粉儿去呗,我请你,算赔礼了。”
      “啧。”迟勋烦躁地咂了下嘴,转身就走。
      这就不是他不厚道了。
      林天阳摸了摸脑袋——自从推头后他就有了这个习惯,实因寸头的手感十分舒适。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红塔山,磕了根烟出来,叼上,侧身就准备往相反方向离开,突然听到迟勋不耐道:“喂。不是吃粉儿吗。带路。”
      林天阳看向迟勋,笑着指了指自己右边的方向。
      “得走这边。”
      随后悠然自得地迈开了脚步。
      迟勋腿长,几步追上他,在他侧后方约两步的位置跟着,上下打量了一下他。
      挺瘦的一人,比他矮上半个头,圆寸,套了一件和年龄很不相称的黑底短袖花衬衫和一条膝上五公分的红色格子短裤,标准的小城社会青年打扮。现在人正低着头耸着肩膀打火,打上火之后,吸了一口包口烟,偏头朝另一个侧面吐了口浓厚的烟雾。
      迟勋最不喜人抽烟,他爹就是个老烟枪,也从不知收敛为何物,以前听他妈说过,她怀他那会儿每天跟打游击战似的,他们家有两层,房间多的是,他爹不在哪个屋她才去哪个屋。
      他恨透了他爹。也厌烦一切毫无顾忌地让身边人吸二手烟的人。一些自私透顶的人。
      “把烟灭了。”
      林天阳停了一瞬,熟练地弹了下烟灰,用手掐灭了烟。
      正好前头两步就是垃圾桶,他路过时随手把还完整的烟蒂抛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般流畅。
      “……”
      迟勋盯着他的后脑勺,突然发现自己有点摸不清楚这个人。
      明明一副标准不良少年的模样,说蹲过少管所他都不奇怪,搁到他还在京市的时候,这种混子全都是一戳就跳得老高,动手时全花拳绣腿的货色,他从小练跆拳道,能一个打十个。结果脾气异常地随和,随和,却又不像是脓包。
      林天阳倒真没觉得迟勋过分。未成年不能进网吧是法律明文规定的,二手烟对人的危害更甚直接吸烟,这也是明明白白的。迟勋说的都是正确的事,所以他照做了而已。
      两人在十字路口前停住,迟勋多走了两步到林天阳身边。
      林天阳有点懒洋洋地搭话:“哥,听你说话带点儿京腔儿,从京市来的啊?”
      迟勋嗯了一声。
      “去过天安门吗?”他歪了歪头。
      迟勋懒得搭理他。
      “我们这儿以前出了个新闻,说有几个信邪教的跑到□□来着。”
      “啊。有点印象。”迟勋有点想起来了。
      林天阳咂了咂嘴:“你说何苦这么费劲巴拉地上京去自焚呢。一来一回车票都不少钱呢——哦对,回程的票直接省了。”
      “……”
      “从京市来干嘛啊?”
      “上学。”
      林天阳有点莫名其妙:“上学?从京市来汴市?是图汴市教育差还是图我们这儿学习压力大?”
      迟勋嗤笑一声。这小子嘴够损的,但搞不好真叫他说对了。
      他怀疑那个死人爹两样都图。
      “我爸意思是让我有本事好好学习,考回京市。”
      “噢~”林天阳恍然大悟,记起来他爹曾经提过的一个名词,“挫折教育?”
      林天阳他爹是个教书匠,教数学,常年带他们这儿最好的私立初中的初三班,如今已经退休了。
      红灯跳转为绿色,迟勋率先迈开脚步。
      林天阳过斑马线只踩白块,蹦蹦跳跳地几下走到了头,在对面揣着兜等他。
      待他走近时,林天阳咧嘴笑着,露出了两颗小虎牙:“那你这又翘课又上网吧的,是不打算回京市了?留在汴市也不错,H大好赖是个一本。”
      H大是汴市最好的高校,也不过只是个普通一本而已。
      “怎么可能。”迟勋烦躁地停在了马路对面,张望了一下,“往哪儿走。”
      “这边。”林天阳带路,“那你现在住哪儿啊?”
      “我爸以前的工友家里。叫什么景和家属院。”
      林天阳两手揣着兜,闻言转身面向他,倒走了两步,语气夸张:“哟,这么巧诶,我也住那儿。”
      说赶巧也赶巧,说不巧也不巧,汴市就那么大点儿地方,俩人又是在一个区的网吧里碰见,住得近也正常。
      “还有多远。”
      迟勋穿得多,一身黑还特别吸热,现在顶着中午大太阳头,多走一点都觉得吃不消。
      林天阳倒走差点绊了一跤,转身正走:“几步路就到了。喏,就前面这家儿。”
      到地方后,林天阳替迟勋撩起帘子,待他弯下腰进去后自己也跟了进去。
      店里凉爽而昏暗,店面不大,几套桌椅,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
      “天阳又来啦。”柜台后正低头算账的三十来岁的阿姨抬头看到林天阳后,笑着用家乡话跟他打招呼,“中午放学了?”
      林天阳顾及迟勋在,怕他听了不舒服就没用方言,字正腔圆笑眯眯地扯着瞎话:“放学啦。这回跟朋友一起来的。哥,有忌口吗?”
      迟勋摇头。
      “珠珠阿姨,要两碗酸辣粉,其中一碗不加豆。”
      随后他又从冰柜里拿了两瓶冰镇可乐,拿之前迟勋给的钱结清账,找位置坐下。
      迟勋盯着桌椅看了一会儿,说不上干净,但也没多脏。他不想显得太矫情,还是拖出铁质的圆凳坐了下来,抽了张纸擦了把桌面。
      粉很快端了上来。林天阳洒了点麻椒,搅合搅合,捞起一筷子,吹了吹就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还怕烫地吸气。
      迟勋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开吃。
      吃了两口,眼泪忽然莫名其妙地大颗大颗冒了出来,滚到了汤碗里。
      他抽了几张纸,狠狠地擤了擤鼻涕。
      林天阳听到动静,有点疑惑地抬了抬头,只看到对面的人头低着,头发挡着眼睛看不清楚神色。
      他了然地笑笑:“有点辣吧。”
      那天吃完粉他们就分道扬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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