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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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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元楼一共六层。楼顶是属于顶层住户的权属,但三单元的顶户搬走了,于是老三熟门熟路地用铁丝弄开了锁,推开铁门。
天越发阴,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夏日的雷雨,天台上的风也变大了,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老三抹了把脸,走到围着屋顶的栏杆旁边靠上。栏杆锈迹斑驳,年久失修,迟勋过去几步揣着兜站在他后面,想着万一这人掉下去了他来得及拉一把。
老三从兜里摸了根烟,一手护着火机,另一只手打火,高台风大,火机半天没打燃,他索性放弃地摘下了那根烟,侧了侧头:“你刚刚跟林寒雪说什么呢?”
“没什么。”
“你还是别跟她说太多。”老三淡淡道,“你刚认识天阳不久,你不知道,那女的脑子不正常。”
迟勋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个说法。
老三看见后,转身,两手搭着栏杆:“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不正常就是不正常。我就随便说一事儿吧,天阳八岁的时候,他妈有点事抽不开空,让她帮忙去小学接一下。那会儿她也二十出头的人了,大学放暑假在家里。去接的时候,人没带回来。一问,说把人弄丢了,跟没事儿人似的。你猜后来在哪儿找着的?”
“哪儿?”迟勋下意识接话。
“我们这儿一条护城河桥底下,流浪汉过夜的地方,离他小学好几站地。我二哥,比我大七岁,当时跟着一块儿去找人了,他亲口跟我说的,说当时天阳已经哭晕了。”
“你意思是她故意……”
“我可没这么说。”老三打断道,“这事儿反正是不了了之了。但那女的一直不喜欢天阳是真的。你看,天阳他爹妈老来得子,还是个幺儿,平时多宠着点,那是肯定的。他爹是老师,他妈以前是这儿工厂的会计,都有大学学历,不是那种重男轻女封建思想的人。就算他爸妈偏心,但天阳是从小就一直向着她黏着她,这我们都看在眼里的,他姐从他小就对他连个好声儿都没有。天阳总是无辜的吧?”
迟勋抿了抿唇,回想起刚才出门时林寒雪跟他的对话,一时有点茫然。
“要走啦?”
当时林寒雪还在沙发坐着,似乎连姿势都没变过,看他出来时,懒洋洋地招呼了一句。
“嗯。”
迟勋本来已经在门口换鞋了,但是,出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还是跟这个——只有两面之缘的熟人的,年龄跟他差了十几岁的姐姐搭了句话:“……你之前说的,寄住,什么意思?”
迟勋斟酌了一下,问老三:“她跟我说她寄住在这个家里。”
“可不是寄住么,她婚都结了,本来孩子都快有了。”老三笑了一声,“她自己给打了,然后跑回娘家住了,现在男方不依不饶闹离婚官司呢。”
“哦。”迟勋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太好的感觉。
这是他没从林寒雪本人那儿听到的理由。
“反正……我这也是一面之词,我们哥儿几个跟天阳发小,肯定是向着他的。你想怎么样也是你的自由吧,只不过你跟天阳做朋友,我这边儿得先把我们的说法跟你讲一下。天阳他——”老三抹了把脸,“你也看见了,看着不着四六的,容易被误会。”
“嗯。”
“快下雨了。”老三抬头看了眼天,“再不回小桐该恼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嗯。”
老三从栏杆上撤力,准备离开,经过迟勋时,有点犹豫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迟勋一动不动。
汴市没有京市那么多高层建筑,他站在这儿能看到极遥远的城市天际线。
老三走后,他站在那儿没动,看了好久,等到第一滴雨水滴落到他脸上时,他才抬了抬头,随后转身离开。
楼梯道里一股潮湿的腥味儿。他实在喜欢这里的味道,于是一节节下得特别慢。等拖到单元门口时,雨势已越发大了。
不是不能去林天阳家避一阵子。但他刚听完老三那番话,现在实在不想再到那个家去拜访。
那对阋墙的姐弟也好,还有那个莫名透着股古怪的叶薄言也罢,他现在一个都不想见。
不该来的。
全都活像一个令人反胃的、黏糊阴暗又光怪陆离的梦。
迟勋拧紧了眉头。
反正他在这破地方最多待一整年,闷头学一年,然后一辈子都不需要再见到任何一个这边的人,交什么朋友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外面的雨幕,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多月前第一次见到林天阳的他的模样。
其实网吧里在林天阳注意到他之前他就注意到林天阳了。突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跟里面颓靡的一帮子屌丝格格不入的,顾盼神飞的笑嘻嘻的漂亮少年,然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让他想不注意都难。
玩游戏的时候特别漫不经心,一双棕眼睛滴溜溜转,然后就看到他这边了。
咋呼,张扬,自来熟,烦人得很,在那儿吵吵得他集中不了精神。一看就是个小孩儿,学人家来什么网吧,还抽烟。
拿他给的钱嚷嚷请他吃饭,吸烟的时候下意识地把烟雾喷到了跟他相反的方向,让掐就掐了——这辈子他让他爸掐烟时,后者一次都没有依言照做过。
走路也不好好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碍眼。
那家粉倒挺好吃的。
……他姐长得真像他。
“啧。”想到这里,他烦躁地看了一眼腕表,打算冒雨离开,他现在觉得连待在这个单元里都无比膈应。
就在他要冲进雨幕时,远处突然走过来一个撑伞的人影,隔着空濛的水汽,看不清楚。
他以为是回单元楼的,往旁边让了两步路,那人却跟他招了招手。
他愣了愣,这才发现是寄养家庭的女主人。穿着红色的雨胶鞋,撑着一把蓝色的广告伞,到他面前后,手臂擦了把脸上沾到的水。
女主人其实很年轻,四十岁出头。跟记忆里妈妈走的年龄差不多。
在这之前他从未仔细看过这个人长什么样。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个面目模糊的陌生人而已。
这会儿,倒像在雨幕里渐渐显现的她的身形一样,她的面容也渐渐清晰起来。
矮胖,方脸,皮肤有点黑,两腮有点下垂,烫着短而俗气的卷发,喜欢笑,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皱纹。时岁没有在她身上留情。
她的普通话也说不标准。他在这方面有一定精神洁癖,听到有人普通话不标准就跟听到有人吃饭吧唧嘴一样,立刻就厌烦起来。现在她也是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有点尴尬地解释着:“我刚刚一看外面下雨,想着你没带伞就过来瞅瞅。”
迟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伞。
然后,他才慢慢道:“走吧。”
迟勋后来真的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给他留下的是凌晨四点钟的惊醒,和被遗精弄湿的底裤。
世人称之为春梦。
让他崩溃的是,梦里的人有一双梦一样的、深棕色的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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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阳是被一股鸡汤的香味唤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看手机时间,八点二十三分,还好。
他睡觉时心里惦记着叶薄言要来,睡得也不安稳,生怕自己醒得太晚耽误叶薄言时间。他知道对方是不会主动弄醒他的。
叶薄言现在干的律师这行时间就是金钱。
他关上空调,顶着个鸡窝头和压根睁不开的眼睛,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打开卧室门。
“醒了。”叶薄言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探头看了一眼。
“晚上好啊。”林天阳冲着客厅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管人家听没听清,就一头扎进了卧室旁边的洗手间。
等二十分钟再出来时他又是一个洗漱停当,神清气爽的林天阳了。
收拾完他也不客气,直接坐在餐桌前当大爷。桌上已经摆了两道菜了,一道西红柿炒蛋一道蒜薹炒肉而已。
叶薄言电话里话说的大气,但他做饭其实不太行,就会做点A炒B,C炒D的家常菜,熬汤倒挺有一手。林天阳倒是擅长整硬菜,现在已经成功取代他妈,晋级为家庭聚餐的掌勺了,只是平时他也懒得弄。
“汤马上好。”叶薄言端着两碗饭从厨房出来,放下,摘了围裙。
两人相对扒饭。
“明天你们加班吗?要没事的话干脆今天晚上陪我直播得了,不用到最后,一两个小时就行。大家都还想见你来着,正好给你们所宣传宣传,双赢。”
叶薄言一毕业就入了行,他去的是省会的所,平时四处跑案子,但没案子就在汴城待着。这两年晋为高级律师兼合伙人。
“好啊。”叶薄言半开玩笑道,“就是最近加班太多,不会挺不上镜的吧。”
“言言天生丽质难自弃,莫要妄自菲薄。”
林天阳也照常跟他开着玩笑,但叶薄言敏锐地觉察到对方似乎兴致不太高。
“出什么事儿了吗?”
“啊……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林天阳戳了戳碗里的米饭,“……迟勋今天打电话过来了。”
叶薄言面色一瞬僵硬。林天阳低头戳饭,没有看见。
“他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说他最近回汴市了,觉得挺久不见的想吃个饭。”
“你答应他了?”叶薄言声音有点冷。
“怎么可能?”林天阳立刻提高了点声音,“就他做的事,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他了。”
“他问林寒雪了?”
林天阳忽然注意到,叶薄言在提及林寒雪的名字时,语气略微有点不自然。
他没多想,略过了这丝不自然,说:“这倒没有……我也没跟她提。”
“……我去端汤。”
那之后,叶薄言再没说什么。
两人沉默着吃完了这餐饭。
晚饭过后,林天阳刷了碗,就到书房调试晚上直播的设备了。
他在一款年轻人中间很流行的视频社区里是个有几十万粉丝的小up主,平时什么视频都发,游戏实况,vlog,玩魔方,弹吉他弹贝斯,翻唱,混剪……什么都发,也什么都不精,基本上就是自娱自乐的副业,每周五晚上直播也不为挣钱,就是跟人随便聊聊天而已。
设备调试完毕,他离开书房,看到客厅里叶薄言正坐在沙发上,捧着笔记本电脑专心致志地办公。临去卧室换衣服前他多问了一句:“怎么样?现在方便吗?”
“啊。”叶薄言抬头看向他的一瞬间有点茫然,好在迅速恢复正常,他一把合上笔记本,“没有,我没事,回个消息而已。”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西裤:“我就穿这个没问题吧?”
“随便穿,没事。”
林天阳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换了套印花t恤和休闲小西装。
晚上十点半,正式开始直播。
直播间早就有一小波固定观众等着,人不多。林天阳先是拿着镜头怼脸拍了一下自己,他笑得像朵花似的:“嗨嗨嗨嗨大家好,我是音乐区游戏区生活区动画区等等什么都干一点的up主今天太热了,欸,又到了每周五晚上的瞎扯时间,啊对了,今天呢,来了一个特别嘉宾……”
弹幕一下子欢快地刷了起来。
“来了来了up的死亡角度”
“什么时候更新”
“可恶啊这个男人怎么该死的迷人”
“嘉宾是上回直播cue到的零桑?”
林天阳捡几个弹幕回复了一下:“游戏更新呢要缓一缓了,接下来我跟的乐队要巡演,可能会更一点vlog。嘉宾就是这位了——”
林天阳把镜头拉远,转向了叶薄言,后者微笑着挥了挥手。
弹幕:“!!!叶律师又来了”
“5555叶律师还是美如画”
“对,就是我的发小,我们的叶律师。叶律师工作很忙所以只能陪我们聊一个小时左右,大家要有什么想咨询的法律问题可以多刷几次啊,叶律师看见了……可以解答的吧?”林天阳侧头看向叶薄言。
“我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力解答。”叶薄言含笑。
“对,要珍惜这个机会啊,叶律师可是高级律师,外面咨询费一小时好多钱呢,问到就是赚到啊。”
弹幕:“嗑到了”
“叶热CP发糖”
“今天太热了终于要向科普区下手?”
“期待up在女装区的表现”
“up是乐手?”
“楼上新来的吧,今天太热了每次直播必cue乐队”
林天阳回复道:“对,也说过很多次了吧,做视频是副业,我算职业乐手吧,贝斯吉他都弹,不过也没有固定的乐队,一般就哪儿缺人去哪儿……最近在跟的乐队叫白墙,white wall,目前已经出了两张专辑,8月15日从郑州开始南下巡演,对,对,主唱是零桑,他为了追上我的水平最近一直疯狂练琴呢(笑),我看看下周能不能把他骗过来玩,不过他每天晚上都去酒吧驻唱,真不一定有空。大家感兴趣的可以到某易云上关注一下消息,好好不打广告了,难得叶律师来,我们聊点法律上的问题嘛。”
弹幕就真有刷法律问题的。可惜都是沙雕法律问题。
“想问下叶律师,有人杀我,我把对方□□了,算不算正当防卫?”
“楼上的,不算,下一题。”
叶薄言有点无措地看向林天阳:“……这都要回答吗?”
“随便随便,放轻松,就是聊天而已。”林天阳一把勾住了叶薄言的脖子,“叶律师有点紧张,要不我先给你们弹首歌,你们点一下?歌单主页有。”
林天阳看了一会儿弹幕,起身拿起了放在房间角落的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