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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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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只是侧着脸留下一片阴影。
“即已被选为了千岩,便只能坚守,这由不得我们怨天尤人,也再容不下情深义重。李子容,你以为你能容得下什么呢?”
他声音不大,没什么情绪,好像只是陈述。我自认冲动,听话地缓缓坐下。
“你为什要告诉我,你不怕......”
“不怕,知道的人除了我都死了。”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爸,反而留着他苟延残喘到今天?”我反问到。
“你爸爸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我没舍得杀了他。他从小聪明伶俐,即便是瞎了之后,也没让我失望过。”
“他原来不瞎?”
“当然,他当时似乎发现我不太寻常,为了不让他碍事我毒瞎了他。只是他灾难过后就变得乖僻,五感也大不如前,从前熟记于心的道路走着走着就能摔进沟里,实在是可惜了。”
这点我倒是深有体会,他一直脾气不好,尤其不待见我,我一直觉得我妈死后要不是看我能当个小拐棍,只怕他会一脚踹了我。
“我倒是一直在找接班人,千岩一般会有三百多年寿命,以保证执行五次血祭,如今我没多少机会了,从前我觉得李相很不错,不过他被我毁了,那么李兼,你呢?”
他站到我面前俯视我,我依然沉默不语,不是不相信他的话,如果他选定了我,我大概也只能接受。就不能解了这契约吗,我默默想着。
“你想破了这规矩?”他像是会读心术一般,继而用一种长者的口吻教育道:“没用的,我从前也如你一般不知天高地厚,代价比我想象的惨重得多。你能想到的前人也能想到。抗争不是没有,人类拥有了那么多,还想顽抗天命,岂不是太不自量力。见识过血雨滔天,你就会知道,这是高山最后的妥协。”
天命?
“所以就心甘情愿地臣服吗?”一种沉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我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倒在我引以为傲的舞台上,唯剩耻笑。
“历代千岩的下场无一不是以身为祭,即便我再不情愿,也得以活人之身入沼泽。其实除了多活三百年之外,千岩也没什么特权。”
“下场?这就是所有人都结局吗?”
“李兼,你现在能理解我了吗?蓄沼泽,溃堤坝又能如何,旁人能赋予,就能毫不留情地夺取。活得久了,才会发现人就是蝼蚁,所有情绪能力都不堪一击。”他一手轻抚着我的头,细细摩挲,像摸着一个五岁的稚子,目光称得上慈爱,我却看出了经年沉淀的细碎话语,平白想起我妈。
一股力量如涓涓细流注入心底,我鬼使神差地说到:“如果千岩的初衷是守护呢?隐藏着血腥真相,为了一方安宁世代管着丧葬,哪怕所有人对你都避之不及,哪怕承受高山的压力,哪怕......”
“我不该说这些......”我回过神来,只觉荒唐。
“接着说。”他严厉的语气逼着我再次开口。
“哪怕,哪怕见识过人世淡薄的人性,哪怕胸中积满了不可言说的苦涩,你是否能带着苦涩依然记得初衷呢?”我苦笑着看向他,三百年的孤寂如同亲历过一般,被一种奇异的情绪牵引着诉说一番,酸涩感确确实实涌上心头,悲悯也不知从何而来。
“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眼中情绪起伏不定,我不知道那番话会带来什么后果,却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
半晌,他垂下手不知悲喜地说:“来日方长,哎--太阳要落山了,你走吧。”
我起身便走,踩上刚刚变化为沼泽的那块地方,结结实实,毫无异样。越走却越心惊胆战,莫名觉得会踏错时空,出去之后乡邻更新迭代,此处半日,人间已十余年。
在我抬脚迈出去之前,他叫住了我:“李兼,”我转身看他。夕阳残照下,他站在门框里,影子倒在身后,空荡荡的屋子化为一块画布,漆黑的背景里印着他佝偻的身影。
我突然觉得他是老了的,至少眼睛浑浊不堪,时间在他面前毫无意义地逝去也日渐磨平了他的生气,让我无法联系到他口中的风华正茂。在这大大庭院之中立着的年迈老人是可怜又渺小的,尽管他不那么讨人喜欢,我依然不可控地生出了怜悯。
“我没多少时间了。”
“什么?”
“如果有一天山崩地裂,梦碎了,可别忘了今天。”他干涩的声音顺风而来,像是时隔千年的训诫。
“好。”沉默一阵,我转身逃离,丢下我爸的尸体,丢下承诺,丢下快入土的老头,好在乡邻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