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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伤疤 ...

  •   山在坍塌,他们在等待。
      年轻的老师忘了,他是孤身一人,瞎子不是。隔着厚重的雨幕,山岩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坠落的山岩砸断脊骨,压烂皮肉。埋没一个个鲜活过的生命,尚未学语的婴孩,行将就木的老人,新婚燕尔的夫妇,他的父母,小妹,乡邻,生命在这时候才显得真正平等。濒死的尖叫,像极了檐下的待哺雏燕。
      像梦,可疼痛不已;像谎,却鲜血淋漓。
      无可奈何,只剩嘶吼:
      “我不明白!山的意志难道该凌驾于我们之上?老师,老师......你做的是错的......啊?你杀了人,你敢不敢认!”瞎子原也是会哭的。明明下着暴雨,明明还有一层薄布遮挡,但那老师确定,他的好学生,的的确确哭了。哭的肝肠寸断。
      可在这样一个夜里,注定都是徒劳的。
      千岩也是人,他存着私心想要留下他,告诉他真相,甚至不期盼着他理解。他明明怒到发狂,怒他无谓的哭泣,为那些乡邻、同窗、为那些无可奈何的天命。但是他哭了,于是那千言万语的解释在泪水面前不值一提。
      可他还是要说,正如他的前辈教给他的一样:“我始终坚信,在死亡与危难面前,我们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人类的利益。这一点上,我从未错过。李相,我们从来就不是自己在主宰自己。”
      “没有人可以替所有人做决定,你凭什么!啊——”
      “你闭嘴,沧海桑田,这道理你不懂吗!再过几百年,大海都会干涸,就我们这存在短短几十年的生命,连被提起机会都没有。没人做决定,大家难道一起死吗?”
      “老师,那你知不知道......三百年前,不,甚至更早,早到还没有......千...岩的时候这里是什么样子。那时候山上的天然洞穴是不是很坚固,柳叶河也不会决堤,你们不用缔结什么契约,没有人以身犯险,没有人矛盾自责,我们不是该各自安分守己,怎么.......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呜呜......”
      眼泪这东西虽然没用却必不可少,好似没了它,便不足以表达我们的委屈,忏悔和无助,但是既然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境地,要是还不让人哭,可真.....趣塔码的吧。

      回家路上,我回忆起一段昏黄的往事,在一个黄昏,那瞎子和我站在千岩老人的小院里,他不耐烦地说:“有死才有活。”我掉头向山上走去。
      山上不止一个洞,大大小小的洞穴被合称为千疮百孔洞,最早是有百十来个的,只不过已经消失了一半。我找到瞎子丧生那一处,碎石沙砾铺了一地,地处半山腰却仍算开阔,一面是视野无垠的悬崖,一面是高深莫测的峭壁。我用脚摆弄着几块碎石,开始不住地想他,最后发现记忆中竟没有他的一张笑脸。苦笑着站到悬崖边上,看见了山脚微如沙砾的人们:
      有人安居,就有人以身为祭。
      日薄西山,一切都蒙上了悲凉。从远处看,夕阳残照下悬崖处立着的单薄人影,是昏黄又无奈的,尽管我今年二十八岁,谁会为我生出一丝怜悯。

      广阔会显得人更加孤寂,他心目双盲,只有来这里的路熟记于心,我从前悄悄跟着他上过山,他一声不吭地在悬崖边站了一个下午,我猜想他来这里是因为视野广阔,不过他一个瞎子,有什么视野可言。
      或许他会想:千岩到底算什么,一方面为虎作伥,一方面守护一方。或许他最不能接受的是他最信任的老师狠狠给了他一耳光,叫他成为清醒又不清醒的人。
      我们都知道真相,又都闭口不言,俯视山下,我蓦然发现人如蝼蚁,千疮百孔的洞穴理所应当地塌陷,赖以生存的宁静家园,不过是少数人编织的谎言。

      是什么时候呢,岸上的风惊扰了沉睡的山岭,燕子突然驼不动春意,那悄无声息出现的洞穴,成了惩罚人类的最后一劫。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毫不知情地走着前人的老路,心满意足的始作俑者依旧期待着,下一个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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