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岩》不可知方向

2、千岩

　　“老师——老师，救……救命啊！”那老师一手抓着他的瞎子学生，波澜不惊地立在一旁，暴雨淋过衣袖滚滚而下，一改之前和蔼可亲的模样，棱角分明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层阴鸷，唇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到最后这点仅有的神色也被冷漠取代，充耳不闻。
　　瞎子眼上蒙了一条三指宽的白布，正不知所措，有个陷下去的女生拼力喊了一声：“李相，小心——老师。”他闻言一颤，转头寻他的老师，不过转瞬，呼救声戛然而止，除了暴雨是空无一人的死寂。他反手抓住他的老师：“老师，他们人呢，人呢？”
　　“死了。”
　　他为这声音所吓，一松手就坐到了地上，田垄上的积水早已成塘，他手忙脚乱的后退，这一退就陷进了另一片沼泽，雨水轻而易举地漫过了胸膛。他哪里有时间思索，死亡降临的崩溃感好似万蚁噬心，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仿佛要肢解了他，突然一个响指，沼泽立马安静了下来。
　　满心疑惑与不甘瞬间涌上心口，他三魂七魄还没落稳，熟悉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李相，你不好奇吗？”年轻的老师恢复了平日的温文尔雅，微笑着蹲在了他面前。
　　“老……为什么？”他战战兢兢开了口。
　　“因为高山需要食物，人们开垦，耕作，不断的索取，高山也要来讨个公道。活人也好死人也罢，总要有人献祭，祭品通过沼泽献给高山，而执行者便是千岩。这是山的意志。”
　　“千岩？”
　　“千岩与高山是契约关系，高山赋予千岩解石化土的能力，同时也拥有超于常人的生命，以便于他们三百年间提供祭品。”
　　瞎子终于找回了理智厉声质问到：“千岩就是残害同类吗？你就这么心安理得？”
　　那老师却不为所动：“李相，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以为你能理解我。”他颇有些失望，“你想知道真相吗？你以为镇上那些死人去了哪里，哼，全都沉进沼泽给高山做了养料，死人尚且不计，六十年一血祭这是死规矩也是保命符。若是无生人为祭，山崩地裂，海河顿开，一切都不复存在！我们世世代代都只能这么做，源源不断投放死人，以以五人换六十年安稳，隐忍着真相背负着杀戮，这规矩世代由千岩独守，难道我们就很好过吗！”
　　他说着就满腔怒火，暴戾的声音好像走火入魔，与此同时身上忽然有了变化，一头黑发迅速变得灰白，皮肤密密麻麻爬上了皱纹，电光火石间，从一个青年变成一位鹤发鸡皮的老人。不过他倒没在意，不等那瞎子说话，一掌拍晕了他。

　　他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似乎在等我发问，我遂了他的愿问到：“所以你只杀了五个人，那千疮百孔洞和洪水是怎么回事？”
　　他满意地笑了起来：“我与子容真是心有灵犀，那自然是天灾，千岩做事怎么可能会弄得众人皆知。”
　　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秘密不是应该守口如瓶？为何我爸知道了真相却仍然保持沉默？我想到这里不禁害怕起来：“如今我知道了真相，出去之后我会怎么做呢？”
　　他继续道：“千百年来，不管人世如何更新迭代，这片土地的休养生息一直平稳延续，高山的索取也从未停止。总有人以血肉之躯换六十年安宁。”
　　“你就这么无愧于心吗？”
　　“这实际上依乎天理，不是我们不近人情，即便没有千岩，高山也会主动觅食，不然千疮百孔洞怎么会频繁坍塌？”他起身走到门前轻轻一个响指，随手往地上扔了个茶杯，并没有瓷片碎裂的声音，他侧过身来向我展示：那杯子如同一个又一个死尸活人，转眼消失无踪。
　　“沼泽无言地吞噬了一切，难道不值得被歌颂吗？”他似乎开心极了，整个人都有了精神。
　　“不敢苟同。”他脸色微愠，我又道：“沼泽才是最自私自利的东西，高山变本加厉，就是千岩在推波助澜，你自以为不受理解，自恼几年，就能称得上高尚吗？你自以为自己背负着什么秘密举步维艰，怎么不看看那些什么也不知道却被活活的人献祭人有的选吗？你帮着高山讨个公道，那些枉死的人又该向谁讨个公道！”我猛地站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公开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