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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人 ...

  •   “呜呜呜……”
      “你哭什么。”
      “我妈妈死了。”
      “哼,有什么好哭的,又死才有活。”
      对我说这话的是我那个瞎眼的爸,当时他带着我找到千岩老人要给我妈下葬,如今我带着他的尸身再次找到千岩老人。
      我们这个地方叫做喜丧镇,依山傍水,景色无边,却有个奇怪的习俗:人死了不让葬在本地,得埋到山那边。而千岩老人专管丧葬之事,尸体丢在他那里,留下钱,他自会处理妥当。
      千岩老人白日不出门,因此这也是我二十年来第二次见他,然而奇怪的是,他还是一样的老,长发半白不白散在肩头,脸上皱纹也没添几道,身上长袍旧的如同当年,甚至连补丁的位置都没变。
      仿佛人间天翻地覆二十年,于他来说不过两遍日落而已。
      他带着我走到停尸棚,看了一眼我爸的面容,诧异道:“李相?他怎么死的?”
      又斜着眼打量我:“李兼,李子容?”
      “是,您还记得我们。”
      “你爸怎么死的?”
      “他跑到千疮百孔洞里,洞塌了,他没跑出来就倒在洞口,让石头砸死的,天灾难测!”我故作感慨。
      “天灾人祸,无论哪一个都不可抗拒。”
      他转过身去,弓着腰向屋里走去,颇有些无奈。但他话里那历尽沧桑臣服于天命的软弱态度却令我反感,我自负地说到:“不敢苟同。”
      他扭过头看我,一缕灰发垂下恰好挡住了他半明半昧的目光,一双眼眯成细缝,像一种危险信号,忽而笑了起来,嘶哑的声音仿佛命不久矣,停尸棚不合时宜地送来一阵阴风,硬生生吓了我一身冷汗。
      “李兼,时间还早,进屋来坐吧!”他慢吞吞地向屋里走去。我突然后悔说出那句话,我应该扭头就走,而不是和这种怪人扯上关系。
      然而出于礼貌,我还是进了屋。
      他屋里极为干净,没有多余的家具,唯有中间摆了一张圆桌,他就坐在那里,满脸慈祥地望着我,如同一个画师心满意足地欣赏自己装裱起来的作品,他眼中的情绪让我辨不出真假。
      “你听说过三十五年前的那场浩劫吧?”我坐定后他变换了语气,以受难者的口吻。
      “当时暴雨连天,下了一个月,人们却总固执的认为明天就会天晴,直到西边的柳叶河注满了水眼看就要决堤,他们才拖家带口上山避难。这个时候却有人掉了队,那是镇上唯一的老师和他的六个学生。当时大部分人都已经上了山,他们横穿了田垄,却不想连月的暴雨不知何时形成一片沼泽,七个人全部陷了进去,洪水接踵而至,无一生还。”
      “可惜祸不单行,山上的人也没剩几个,一大半的洞穴都塌了。当时喜丧镇大约一千多人,灾难后活下来的只剩了不到三百人。子容,你说这是天灾还是人祸啊?”
      “当然是天灾,”我不假思索地说,他却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看着我。
      “难道……”顷刻之间,脑中的荒唐想法又吓了我一身冷汗,不过他并没有理会我,继续说下去。“你猜猜当时沼泽里发生了什么,”他脸上挂着笑,“七个人深陷沼泽,天雨倾倒,洪水一触即发。挣扎、哭喊,直至死亡降临臣服于天命。”
      一阵停顿后他接着说:“其实他们只有五个人掉了进去,那个年轻的老师早有预谋似的拽住了他的瞎子学生。”
      “你经历过绝望吗?”他突然转了话锋,“其实我也没经历过,不过有个人跟我说身处绝境固然可怕,可如果你发现,你紧紧抓着的救命稻草其实是一把尖刀,那才是五雷轰顶的绝望。”
      我依然沉默,静静地看着他的脸。
      岁月真能在一个人身上不留痕迹吗?还是说身体不过是个容器,生生世世都是过眼云烟。二十年前我爸也是这样和他坐在这里,不知他们说了什么,我一个人蜷在小院儿里,不知所措只是不住的哭,停尸棚里放着我妈的尸身。
      她生前很温柔,轻抚着我的头对我说:“子容,这世界意外很多,不如意也多,你要学着适应。你要容得下是非黑白,容得下时光流逝,容得下旁人诋毁赞誉,最重要的要容得下生死。”
      她一双眼含了暖春的山泉,柔柔泛着涟漪,带着月牙形的笑意。那是她最明艳动人的年岁,再后来我亲眼看着她从青春绚目到肌容憔悴也不过短短四年光景。
      生死是这世上最无缘由的两件事,谁又能真正看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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