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鸣讯号》携风月

9、门

　　万奇商场二楼。
　　“也就是说我老婆他们还在外面，压根没失踪，是我被这游戏搞失踪了。而这个游戏会自己出题，我答对了就能出去？”
　　“对，只要我们答对题目就能出去。”女生小心解释，“题目会有关去世的人的心愿，我们三个上次花了一个小时就答对了题目出去了。”
　　一个小时那还可以接受。
　　王德利得到肯定的答案就不再理那三个学生仔，他就烦这些嘴里叽里咕噜没一个能说明白话的，动不动就是害怕、哭，手机总有匿名短信，不敢不来之类的。看见他就跟小鸡找着了母鸡似的。
　　三个高中生不安的交换着眼神，王德利给他们感觉太凶恶，他们想离开。墨迹了半天，高个男生被推出去对话：“大叔，你看我们是不是先走走，找找其他人……”
　　王德利不耐烦往地上一坐，“想走就走，我要搁这儿等着。”
　　高个男生急了，“不能光是等，要找到集合地点，大家都聚在一起，会出现我们上次一样的问题，要答题才能出游戏！”
　　王德利乐了，笑这帮小孩子天真，“小孩，你看看窗户外面，你们上次有这么大片区域吗？你就是把腿跑断了也不见得能把人找全了，它就没想让人都凑在一起，还集合个屁——卧槽！”
　　话音未落，一团幽蓝的火焰在四人面前的半空中燃起，火焰跳动变换成几行文字：

　　“蚕蛾游戏：迷宫”
　　“请尽快逃出蚕蛾的迷宫，游戏中谨慎规避死亡陷阱。”
　　王德利眼中还多出一行文字：
　　“给参与二级游戏场的预选者的提示：蚕蛾只能存活两天。”

　　“活两天？这破游戏能持续两天？！”王德利刚看完就叫嚷起来，简直草了，他要是失踪两天，他老婆早撒丫子跑到侦查局报案去了！
　　三个高中生一脸紧张，他们可没看到这条消息，“上面没说时间啊？”
　　“……”这仨小孩看不见啊，王德利瞟了他们一眼，倒也没吝啬，“上面写着是给参见二级场的预选者的提示，说这破蛾子就只有两天的活头。”
　　高中生们更慌了，他们以为这次就和上回一样就几个小时，这次要在这么恐怖的游戏里面待上两天，害怕到浑身发抖。
　　王德利心里计算了一下这片区域的面积，他在这片城区长大的，根本不怵，拍拍屁股打算走人。结果刚站起来，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跑步声。

　　“啪、啪啪、啪啪啪……”
　　密集的雨声敲击在玻璃窗面上，仿佛进击的鼓动。一片漆黑中，闷在云层中的雷光照亮了地下一层拘留室内红毛躁动的神情。
　　红毛手痒难耐，扫视了一周，胳膊肘捅醒了李拐杖。俩人小声交流一番，李拐杖困倦不耐烦的神情褪去，兴奋的挑拣着禁闭室里几个人，迫不及待的走向目标。
　　拘留室里最瘦弱的小青年窝在椅子上睡的正香，身上衣服鞋子一眼看过去就不是便宜货，是只肥羊。李拐杖上手推搡，巴掌扇过去：“小子，你给我起来，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我看看——！”
　　小青年头一歪，瘫软如烂泥般倒在地上。
　　李拐杖吓了一跳，薅起那人的头，一摸鼻子还有气，气不打一处来的扇巴掌外带踹了几脚，可惜这样都没把人弄醒。
　　“草，白废话。”李拐杖骂骂咧咧的去翻兜儿，翻出几件小玩意儿：银盒打火机、半盒香烟、一大串钥匙，几个车钥匙最为醒目。
　　“哟好大串钥匙啊，宝马啊，这小子挺有钱。”
　　两人把那盒香烟摸出来各分一半，先抽起来，吞云吐雾的好不畅快。红毛不满足于此，他还想再找点，转了一圈，发现整个拘留室竟然都是这种睡死的肥羊，翻兜翻得那叫一个舒服。
　　两人正忙活着，忽然背后传来吱呀一声。
　　红毛吓得一哆嗦，弹跳起来往地上倒装死，半天不见有动静，这才敢回过身看。发现拘留室的门开着一道缝隙，却没有人进来。
　　红毛胆子肥，抱着头趴在门缝中间。只见走廊里漆黑一片，空无一人，他简直不敢相信万年难得一遇的侦查局停电能被他赶上，赶紧招呼李拐杖：“停电了！快走！走走走！”
　　走廊里只有墙角处的逃生标志闪着幽绿的光，但这并不影响这两人发挥，毕竟都是偷鸡摸狗惯了的。顺着楼梯往上，大概上了三层，拐进一条全新的走廊，大理石地面和实木雕花门，气派的简直像是某些娱乐会所。
　　本来直接就能从侦查局大门出去，但这两人走到半路不甘心，觉得这样的时机可遇不可求，走前必须再捞一票，于是就挑了一层楼，没想到这就中了头彩了。两人看的是目眩神迷，心里乐开了花。不用多说，直接找了一间大门最气派的办公室，溜进去。
　　一进去，两人就仿佛踩在云端。拿出藏在身上的小手电，四下里照，红色的厚绒地毯，光芒璀璨的水晶吊灯，老板桌，红木书柜，处处都写着昂贵。奢靡到甚至完全不应该是侦查局内的办公室。
　　“呸，这帮贪污犯。”李拐杖一边骂着，一边兴奋的翻箱倒柜。
　　颇为奇怪的是，翻了半天也不见轻便好携带的‘好东西’。
　　李拐杖愤怒的踹翻了椅子，“妈的这么大个办公室，怎么什么都没有！有没有保险柜？”
　　红毛还翻得聚精会神，把能拉开的抽屉都拉开，里面的除了一些文件也不见别的，红木就把这些拿出来塞进怀里。李拐杖看的气不打一处来，“你他妈的拿那些废纸干什么？”
　　“拿着卖给‘西瓜藤’，能卖个好价钱。”
　　“切。”李拐杖不屑一顾，“那傻子？他有个屁钱。”
　　红毛打哈哈。俩人连摸三间办公室，结果摸了三个屋子全是空的。
　　李拐杖脸阴的吓人，一边的红毛看的发憷，不敢惹他，又舍不得这座宝库，掂量了一下，提议再摸一间就走人。
　　李拐杖找了间门最大的会议室，暴力踹开。红毛贼眉鼠眼的跟着溜进去，两个眼睛四下里扫视着。偌大的会议室，只有摆在中央笨重的桌椅，几面墙上连字画都没有，而且到处都是灰，呛得鼻子难受。
　　李拐杖脸都涨红了，愤怒达到顶点，一脚踹翻了椅子，“我他妈就不信这么大个房间里面没东西！老子我要发财！发财！我要发财！！！”
　　咣的一声巨响！
　　会议室门上306的铭牌闪过一道金光，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间会议室，屋内所有的摆设都在光中虚化，随即一张庞大的圆桌占据了中央，一簇鲜艳的红花盛放其上。
　　数个半透明灰影依次浮现在圆桌的座位上，只有李拐杖和红毛两人面前空出了两个座位。
　　两人条件反射就要跑，却被一股怪力强摁在椅子上。奋力挣扎，声嘶力竭的叫着救命。
　　一团幽蓝的火焰忽的出现，降落至李拐杖和红毛桌前，烧灼出一行文字。

　　“蚕蛾附加游戏：无尽赌局。”
　　“逃离的唯一秘诀，是克制欲望。”

　　“哗啦啦~哗啦啦~”
　　红毛还在惊恐，李拐杖已经条件反射的转头看，“谁在摇色子？”
　　他是老赌徒，一听色子的动静就心痒难耐。也不用他费劲，红棕木质的色盅就一个个出现在每个灰影面前，并依次传递至李拐杖和红毛。
　　李拐杖痴迷的盯着色盅，小巧的，光泽温润，握在手中能感觉到如人肌肤般的细腻。越是看它，心里越爱，握在手中来回把玩，根本舍不得放下。
　　一边的红毛也眼神迷离的握住了色盅，他眼中的灰影仿佛在热气中扭曲，变成曾看过的赌场里满身金链的老板，红红绿绿的筹码积成了山，全是钱的甜香味儿。
　　他不由的晃动起色盅，色子闷在里面来回碰撞，清脆如冰块。红毛也仿佛饮了几桶烈酒，浑身轻飘飘的如宿云端。
　　这时候，游戏的机械音在半空响起：“第一局，数字15，最接近的人将获得胜利。”
　　所有灰影，李拐杖以及红毛一同晃动起色盅，一阵后，响声停止，色盅被放回到桌面上。
　　李拐杖恶狠狠盯了眼左右，只把色盅揭开最小的一角，里面三个色子散发着莹润的光，三个朝上面分别是四点五点六点。
　　李拐杖脸上露出狂喜，“15点，是15点！我赢了！我赢了！耶！耶！！”
　　“为什么我的只有两个色子！”红毛发出不甘的吼声。
　　灰影面前的色盅同时被揭开，个数不一，有的满溢到色子噼里啪啦的掉在地上；有的只有孤零零一个；有的用力过猛，掀开里面只有碎片。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状态，灰影都没受到任何惩罚，他们就像经年的老赌徒一样发出不甘的嚎叫，听得李拐杖更是得意非常。
　　成堆的筹码被推至李拐杖面前，鼓掌声叫好声潮水般涌来。李拐杖激动的红光满面，将所有筹码抱在怀里，迫不及待道：“再来一局！”
　　“第二局，数字7。”
　　所有色盅开始一起晃动。

　　“啪嗒、啪嗒、啪嗒……”
　　与306会议室仅一门相隔的走廊，传来与色盅晃动频率相近的脚步声，高瘦的人影从走廊尽头显露出来，在看到从306的门缝，透露出光芒的一瞬间停止了脚步。
　　草了！陈晓发难以置信的停下脚步，游戏刚开始，他就进入了灰区？！这意味着他身处在游戏边缘，很快这里的灰区就会完全成熟，然后腐坏，把所有待在这个区域的人都卷入无尽的死亡循环。
　　陈晓发在手心里扣住从头发里抠出的卡片，橙红的卡片仿佛一片裁剪下来的晚霞，在卡片角落烙印着三个烫金文字【逃离卡】。他小心靠近306，保证身体的每一寸都不能碰触到门，从门缝中窥视里面的情景。
　　狭缝内，红毛与李拐杖正手舞足蹈的晃动着色盅，狂热的仿佛身处真正的赌场。
　　原来是他雇佣的那两个混混，这倒也好，省了他的事儿。
　　陈晓发满意的倒退着离开了3楼，同时开始思考要不要离开这里，黑暗的走廊在他眼中如同白昼，同时空气中遍布着高密度的灰尘，在时刻改造着这片区域。一旦灰区成熟，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触发各种附加游戏，他将面对接踵而至的、数不尽的恶意。他可不想那样。
　　但是，他停住了急促的脚步，转身开始往五楼迈去，越走越是自信，甚至嘴角开始带上笑容，浑身都忍不住为他的新想法战栗，皮带在手中绕来绕去。
　　‘他’就在头顶两层的位置等着他呢，何不就在这灰区里玩一把呢，只要灰区成熟前有几个小时，不一个小时，他会伪装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弱者，去靠近他们，潜伏着，等待着，然后一刀一刀片下猎物的肉。
　　哦，陈晓发手中的皮带频率加快，他甚至已经能看到浑身流血的猎物，那鲜血喷溅在墙上，形状就和墙角那团霉渍一样。

　　此时，邵钊等四人刚迈入五楼走廊。
　　此刻的走廊已经大不相同，左墙上的窗户全部消失，变成和右侧一模一样的镜像。地面上散布着大量打印纸。
　　钱龙捡起来一张，就是最普通的白纸，像放置了太久，已经发黄变脆。他折了一张放入裤兜，问曹斌道：“这个游戏范围有多大？”
　　“不知道，上次有三个小区那么大，这次只会更大。最坏打算是整个g区。”
　　“那周围居民楼里那些人呢？”郑康赶忙问。
　　“估计和赵头他们一样吧。”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过了503，可走了几分钟仍不见502，走廊仿佛一条被拉长的橡皮糖，脚下的白纸落上了一层灰尘。
　　曹斌立刻意识到不对，脸色大变：“快跑！”
　　可惜这话说的晚了点，走廊里的灰尘越积越多，甚至在地面堆积成沙丘的形状，速度越来越快。
　　四个人从小跑变成拔腿狂奔，可眼前的长廊仿佛无穷无尽，跑炸了肺才看到501，始终看不到走廊尽头的逃生标志。
　　邵钊感觉自己的胸膛就是个排气扇，氧气从大脑急速逃离，窒息感死死地扼住他的脖子。终于在报废前一瞬间，高悬的绿色逃生标志闯入视线。
　　曹斌一马当先扑进楼梯间，剩下三个人在一秒不到的时间里冲进去。跑在最后的邵钊咣的甩上通道大门。
　　安静、细长的五楼走廊，每一处缝隙都填满了细小的灰尘，这些灰尘轻盈的飘起，如同一阵暴起的风暴，时间与空间在这场无声的爆炸中扭曲转变。
　　“噔——”灯管闪烁一下，绿色的逃生标志外壳转为红色。
　　连冲下两层楼的曹斌一头撞在空气墙上，头骨牙酸的咯噔一声，昏倒在地。跑在他后面的郑康、钱龙等人控制不住惯性，一齐撞在空气墙上，又痛又惊又俱。
　　幽蓝的火焰在空气中漂浮着变形，在空气墙上烙印出两排文字：

　　“蚕蛾附加游戏：灰色楼梯间”
　　“选个自己喜欢的门进去，试试运气如何。”

　　没等人反应过来，转角的小平台连同楼梯瞬间横向扩大了三四倍，台阶下缩变成向下的斜坡，三个人连带着昏迷的曹斌，脚下一空，喊不出声的瞬间滚落深渊。
　　急速的翻滚，眼前的天地全都在高速旋转。钱龙凭着本能扣住斜坡上凸出的台阶痕迹，滑脱了十几层，满手鲜血的稳住自己，全凭一股狠劲儿才没惨叫出声。
　　他满头冷汗的四下望，这才发现自己的左侧是栏杆，右侧的墙壁消失，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
　　身后看，正看见郑康滚下深渊，千钧一发之际扒住了台阶边，而曹斌一瞬就掉下去，不见半点痕迹。
　　钱龙的心一颤，手上差点卸了劲。他咽了一口颤音，才对郑康喊道：“你坚持住！我现在过去救你。”

　　邵钊拼命蜷缩着自己，咣的撞到什么硬物，感到手臂一阵剧痛。他脑中灵光一现，全身用力，拼命向硬物方向滚去，极为幸运的抱住了栏杆，下扯的体重拉的手臂剧痛，邵钊惨叫着，忙不迭把脚插入栏杆缝隙，撑起身体。
　　邵钊抱着栏杆重重的喘息，血与汗糊在他眼皮上，大脑感到一阵阵眩晕。
　　半天感觉好受了一点，他扒着栏杆朝四周看去，他仿佛趴在一座倾斜的悬崖峭壁上，不见底的深渊让他脚底发软。相互连接的栏杆，单薄的一排随着悬崖向下延伸，如同插在绝壁上的根根牙签，在邵钊眼中就是救命的绳梯。
　　他尝试朝下喊那几个侦查的名字，没有半点回应，试着往下爬，然而手臂剧痛，应该是骨折了。万般无奈情况下，他试着坐在栏杆上，双臂尽可能抱着栏杆，两条腿岔开，成麻花状扭在栏杆上，确保自己死死地卡在栏杆上，不能掉下去。眼睛四下搜寻门的踪迹。
　　但除了这座楼梯山，他根本看不到任何其他的建筑物，敲一敲地面，纯水泥制成的，完全没有任何暗道或者门之类的痕迹。
　　在哪儿呢？门、门……邵钊的脑海中不断翻涌出各类门的图片，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安全通道前，象征着安全的白漆大门；其次是他恐惧的，在走廊奔跑时，永远看不见尽头的长廊，终于出现的棕色木质花纹的办公室门，金色铭牌上反射的光芒……等等。
　　那个铭牌上写的是什么？
　　那几个数字突兀的变异成了扭曲难懂的外文，即便是推理他也该知道那该是501，可就像光投影在他的视网膜，他能感受到那股炽热，看到橘红色的黑暗，却不能睁开眼真切的感受到，不能理解它的含义。
　　邵钊抬头望去，这条无穷无穷尽的台阶和那条走廊多么像啊。他闭上眼，清晰的木质花纹，银色的横向门把手，有人正在扭动它，打开想去看隐藏在其中的风景。那一瞬间仿佛一道流光闪过，邵钊睁开眼，能清晰的看到带着501铭牌的大门漂浮在他眼前。
　　他开始快速回忆502及以后的门，却发现那些门的铭牌都灰暗且难以记忆。
　　难道和他所在的位置有关吗？邵钊快速向上攀爬了几步，逐渐发现他爬的越高，记忆中的门越多越清晰，夺目到难以忘记。
　　原来如此，原来门就在他们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