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喜》胡桃木李

9、第八章

　　第二日的清晨，我到访采摘园时日头猛烈，烤的我脚底生风，我疾步嗖嗖躲进阁外的六角亭中，阁内的小婢女闻声赶忙出来看茶。眼下这园内的果树枝繁叶茂，茶田阡陌纵横，抬头能可见着不远处的鹤壁上新破出壳了几只待哺的幼鹤正咿咿呀呀地待补……

　　“哎呦！”原来是小婢女不小心触到了我安置的机关，两片飞鱼刀快而稳地直直戳入木襄两只眼珠子边儿差上一寸的红漆柱上，木襄这厮额头生豆大汗珠，侧目瞧着那两纸薄的刀片吞涎水，可想而知他这赫赫将军倒吊在这亭梁上，半个晌午都在与这些机关暗器打交道是有多么难受。

　　他喝退小婢女又转而朝我谄媚，请求我饶过他借吃酒酒醉将我诓到南天门替他守夜的事儿，那可怜巴巴的样子着实好笑，我憋着这个笑将茶杯嘭地扣在桌上，拿起一柄生顿的袖箭用帕子抹，蔼然道:“本君与将军的情谊少说也有两千年，将军如此待本君岂不是万万不该？你将本君的接风宴闹成了一堂不见血的鸿门宴暂且不计，可你白瞎了本君的酒钱，这个账儿该怎么算？！”

　　木襄弓起身与我平视，讶然道:“小神官？您今日特费周章地让我挂梁受罚其实，其实为的就是一顿酒钱？”

　　废话……当然，当然不是了，我方才惩治这麒麟兽的法子足以抵了我昨夜受尽风霜之苦，可他既然这样理解我是深明大义我也没甚办法，倒不如不解释清楚，一是显来我大度，二是好用我这不值几钱的大度将白掏的酒钱翻倍要回来。

　　见他一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捡便宜之态，我昂首挺胸，两手比划出一个十字，狮口大开且严谨道:“是十顿！”

　　此时，我面朝的那个方向正有一熟悉身影朝六角亭踱步而行，我眯眼望着树影斑驳下那个湿婆游荡的月白色身影，不是吧！这也能被我得个正着？

　　贵为神君的嘉元一如既往的摇着他那把破烂折扇躲在树荫下移步，他瞧着现下的雪柳开的不错，先是掐一枝，曾几何时玉福宫的浅鱼塘池子里被嘉元插遍了这六界的奇珍异草，说是好让那几条成日里只会在四角天地里游荡的小花鱼也欣赏一番，殊不知那些花啊草啊本来就难生养，已然被他薅了个精光，到如今只剩下一些普通不过的草木让他薅。他蹲下身子又将雪柳枝插到了地上，用土埋了埋，觉得不够牢固，很容易被风吹走，又踩了两脚，才放心的起了身整理了仪容。

　　照嘉元以往的做派定会到亭中倚栏小憩等约见的寻亲仙者来，我纵身一跃跳到亭下的细叶黄花之中，一时忘顾忌到木襄，又拿手中的袖箭隔断绑他脚的绳子，想到他身下生着一堆无形的三昧真火，连连喊了两声当心，他翻个跟头滚轮似的滚了两滚单膝跪地，又是一个箭步冲到了我身后。就在嘉元还有两步阶要跨，我适才想起收了机关隐了亭中屏障。

　　一炷香后，寻亲的仙者还没等来倒等来两个脚步盈盈的小仙娥，两人手中各执霜篮，正忙着为余后的长宴采摘花果以做筹备。亭台足有五丈高，小仙娥见不到亭中的嘉元实属正常，便开始自顾自地话起了他人八卦，话地极为肆意欢快。

　　其间，额面画麪花，一字长柳细眉的那个仙娥道：“我倒是略有耳闻，不知是否属实，看你为人老实，定是不会与他人嚼这舌根的，我姑且同你一讲”她顿了一顿，看样子像是要说些什么大事，轻咳了两嗓子，“这事要追溯到一万两千年前，当年我奉我家仙君给的差事，前往公主掌管的织女阁给我家君后递送书信时有幸与长乐公主有过一面，正巧碰上了一桩丑事。”

　　后一个问：“哦？竟有这种事，究竟是什么事？”

　　前一个说：“当时我家君后只不过是一个品阶较低的织女，我也没胆量看个清楚，只瞧见天帝天后派人来织女阁捉拿长乐公主，当时的公主小腹已显怀，定是与别人做了暗通款曲那等丑事，惹怒了天帝天后将其拿去定罪了。可后来又有了新的传闻，说是魔君温尧将长乐公主救回了魔族。”

　　后一个说：“那公主腹中的孩子岂不是魔君之出。”

　　前一个说：“嗯，你猜的不错的，温尧君将长乐公主救回了魔族，天族为了讨回公主前去与他要人，温尧君为保公主不惜与天族开了战，打破了天魔两族万年来的和平，并封了长乐公主为后，遣散了其他妃妾，对长乐公主荣宠至极。时隔万年天魔两族仍是兵戎相见。”

　　后一个说：“那此事全因长乐公主所起，她难道不心生惭愧吗？”

　　“此前天帝天后对这位公主是宠爱的很的，谁知她却做了那等败坏事，扫了天家颜面，污了天家尊严，可能是真的让天帝天后寒了心，以前的娇纵变成了如今的厌弃，即便长乐公主只是想与天帝天后见个面恐怕都难，更别说做说客来与仙家讲和了。”前一个小仙娥笑着将话说完，又虚心的朝着四周看了看。

　　后一个略表同情：“那长乐公主着实有些可怜。”

　　前一个怒道:“她有什么可怜？天帝天后只降了她的神位并未废了她的神籍已是不易了，难不成还容她在天庭中肆意逍遥，她既已做出了选择，那后果无论是好是坏，自是要承担起的。”

　　木襄咯咯笑了两声，在我耳旁轻声道:“这小仙娥对待她口中的这位长乐公主为何表现的极其愤恨，不知情的还要以为这长乐抢了她的如意郎君呢！”

　　我伸手在嘴边做喇叭状小声道:“兴许真的是有这么一回事也不一定呢？”我差些笑出声来被木襄捂住了嘴憋回了肚。

　　后一个赶忙致歉：“姐姐，是我冒失了，你且消消气，既然天帝天后已经被她的所作所为伤了心，为何那个孩子又被召回天上了？”

　　“天魔两界迟早会有一场恶战，那个孩子只不过是天帝天后借着思念女儿并想一同看看外孙的由头将那个孩子请到天上做质子罢了。天家对战胜魔族是势在必得，将他们接回天庭一来是为了天家最后一丝颜面，长乐公主与那孩子有着天家骨血，怎么将他们丢在魔界那种污秽之地由得他们自生自灭，二来若是魔界没了少主，君位便无人继承，到时再闹得个魔界大乱，故魔界定不会轻举妄动，扰我天界了。”

　　后一个后知后觉，恍然道：“原是如此，怪不得那个孩子身为天孙竟不受待见。”寻思着又问，“听他们说，新来的那个尊者，叫什么来着？哦，好像是覃伏尊者，要在天界设立宗学，迎请各仙家的嫡亲子弟来听学，小天孙也在其中吗？”

　　我摇头摆尾地感叹道:“这九重天还真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地方。”

　　木襄则言:“今朝会上天君特特宣布宗学一事，小神官没上朝吗？来这样迟该不会……”他一边说一边要缓缓起身。

　　我心底的盘算已昭然若揭，恰被木襄捏住把柄。嘉元将媒妁这个位子看的很重，是以从不让旁听了去，要是被他发现我躲在暗处偷听，轻则鞭挞抽，重则让我到座犄角旮旯的荒山野地思过，保证半年都寻不到出路。

　　我甘于下风地一手压住他的肩，一手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木襄朝我挤眉弄眼，两手比划了个十字，我攥了攥拳头与他讨价还价，比了个巴掌，他摇摇头又要起身告密，我忙合十手掌，他退了回来，蹭了蹭鼻子，洋洋得意地敲定了我欠他十顿酒钱。

　　前一个左顾右盼也才回过神来回答说：“这天上的事可难说了，小天孙虽与天帝是血脉相承，可毕竟是魔族中人，如今这个世道难免不招待见，恐怕是不会去的了。”后又嘱咐着，“天家的事不是你我这等小仙能胡乱置喙的，万事都由天帝定夺，自然不会劳烦我们去操这个心。”

　　我厌恶道:“怪不得她千万来年的都做的个品阶低微的仙侍婢子，本知晓天家的事不容她人分说，还偏要冒这个险去跟他人咋舌，能在天界混这么多年想必是她运气极好。”

　　良久，嘉元悄然无声的走到她俩身后想探个究竟时，她俩也没有要继续讲下去的想法，便开了口问道：“哦？不知这位仙子口中的孩子指的是哪位？”

　　两个仙娥本就有些亏心，身后突然冒出个人来，更是下了一跳，手中采摘的果子，花瓣，鲜叶撒了一地，前一个仙娥很是机灵，待情绪稍稳定了，认清眼前的人，才恭敬的行了一礼：“奴不知嘉元上神在此处清修，扰了上神清净。”

　　嘉元用扇子抵着那仙娥行着礼的手臂，示意免礼：“无须多礼，仙子且继续说来，方才你所提起的孩子指的是谁？”

　　仙娥打心底里的一喜，眉梢一挑，莞尔一笑：“上神竟不知？天帝的长孙，长乐公主同魔君之子温容，就在昨日，长乐公主携着他回了天界。”

　　她身旁的小仙娥却一直垂着头，被吓得不敢说话。

　　嘉元装作恍然：“这我还真不知。”

　　说话的小仙娥掩面而笑：“上神事物繁忙，如此小事何劳上神挂怀。”

　　嘉元笑道：“仙子可真是百事通啊，难得遇上你这样的妙人，不知仙子是哪处的，赶明儿巧了还可以找机会同仙子多打听些有趣的事。”

　　仙娥心里又是一喜，这位百日难得一遇的上神竟然愿意同她这样的小人物攀谈，况且这还是一位长相卓越的上神，赶紧像报户口似的回答道：“上神谬赞了，奴名唤毕青，是戊虚仙君座下的一个婢子，上界已有些时日了，也曾同我家君上前去拜见过您，却未曾说的上话。”

　　嘉元捻着折扇在手上敲，轻飘飘道：“哦？这样说来，你该是熟知天界规矩的，为何还要嚼这舌根，你倒真是不把天家颜面放在眼里。”

　　这句话无疑是浇了这个叫作毕青的仙子一瓢冷水。

　　毕青定睛一震，方才的幻想成了虚无，这等大起大落教她如何是好，只得急忙跪下讨饶：“上神恕罪，奴不该传闲言碎语，还望上神宽恕奴等过失。”

　　同毕青站在一起的那个小仙娥也跟着跪下了。

　　“你家君上看不好你这张嘴，放出来就是乱了规矩，你回去告知你家那位戊虚君一声，东荒有块荒地还挺适合他去翻翻的，教他带着阖宫上下的人一齐去吧，免得他闷。”

　　木襄问了我一句:“东荒有地不是荒的吗？”

　　我付之一笑。

　　嘉元看着膝下梨花带雨的两个人心里还是有些不忍的，于是又补了一句:“你确实扰了我清净，所以劳烦两位赶快离开，别在这里碍本君的眼。”话毕，两个小仙娥掩着面哭的更加伤心，完全不顾及形象的拖拉着不齐的衣衫疾步走了，这才方使他老人家露出一个满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