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喜》胡桃木李

10、第九章

　　周围寂静须臾，嘉元不见了踪影，忽而一顿脚步声连贯地回了亭台，嘉元的扇子噔噔点了两下:“瞧见了没，为难人是要这样为难的，你那般的蜻蜓点水是在给人抓痒嘛？”

　　跟了他这些年来，旁的本事不好说，倒是听得出来他哪番话是说给自个儿听，哪番话是说给我听的。如此这般自是说给我听，如此我便不好再装哑巴。

　　“您老教训得既是，本君心悦诚服，天帝添了个外孙倒是稀奇，我在天上待了这些年还前所未闻。”我满身杂草从亭侧的细草中露出一个头，而另一只脚摸在嘉元见不得的地方踹着木襄的屁股，试图劝他一同跟我平摊个罚。

　　嘉元从石阶上缓步下来，一时溶溶仙气将他绕得含光混俗，额，颇有些娘。他施了仙法在我头顶支了一朵灰云为我挡烈阳。我脑袋里盛了一摊要如何糊弄嘉元的浆糊，却不想一脚踢错了地方，木襄先是壮烈地嚎了一声，又瞬时从丛间窜出捂着□□大跳特跳，我见他额角爆起的筋闷青，脸色滚烫得如泼了一层热油，我只得往嘉元身后躲了两步。

　　木襄两行泪飞流直下，又腾不出手来同嘉元行礼，一时没了辙，双膝齐齐着地:“末将经过此地本是来……是来约见相好！不晓得嘉元神君与小神官在此商讨要事，多有打搅还请神君不要怪罪，奥……我方忆起灵公差我来天宫办件事，得先走了。”又痛定思痛地叹了一声，“唉，看来相好这事要暂放一放了。”他这慌撒得很是走心，对嘉元热忱于神仙情缘之事拿捏得很到位，只不过他临走时忘记了化回真身却以为自己就是真身，两手两脚着着地撒丫子奔了，唉，好端端的一个兽怎会被折磨成这副怂样？真是可歌可泣，可悲可叹呐。

　　嘉元蹙眉瞧了他那癫狂的模样，不禁嘲讽道:“你同炳灵公家的这个倒很有兔死狗烹的结果。”我尚存于迷惑当中，嘉元咧嘴一笑，话归入正题，“你啊你，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怎么出了门竟给玉福宫丢脸呢？你一个神官在外受了委屈还要窝囊着，顾谁的面子，天帝的还是我的？哼，莽荒之地来的野夫也敢在瑶华殿上失体统去驳你的颜面，连坐一族亦不足惜，你斩了他一对龙角算什么本事，只是给他留个台阶下下罢了，你这等的心慈手软怎好教我将上神官职担在你肩上？”

　　对我偷听一事只字未提，我心中大悦。

　　嘉元手中的差事其实并不多，因他位分极高，这天上的神仙没几个敢劳烦他做些什么的，他手底下的神官莫说找出一个天资鲁钝的，那可都是一二三品大员，一个要比一个会来事，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好手，再说这从下级官经多番斟酌敲定事才敢承到上级官手里，乃至辗转到他手里的事况多半是裁纳好了不会出任何纰漏的，要说放在他这个位分的仙手里领这个官职可真算不上是什么难事，可若是换了旁的那也得是个有本事能治住手底下的官员的，如今想来那个人必定会是我就免不住会头疼一阵儿，我不禁清咳两声与他话起了家常:“听闻我不在的这几日里，嘉元君不做红娘改行批折子了？要是知道天帝有法子阻止您不再乱点鸳鸯谱，我就不必白白受你的贬黜，跑到南疆看护那座老荒山喽。”我攀上柱子翻到亭台之上，寻了个石板凳坐下。

　　他步履仓惶地迈上台阶用扇子尖指着我，满面狐疑道:“荒山？仙乃日，央迈勇和金刚手三菩萨命名加持的神山怎到了你小子嘴里却成了无名野山，平日教你修佛经都修到哪里去了？”颇有兴师问罪的架势。

　　本仙君觉得他这话问得妄如放屁。

　　往日里我修习的课业多是拿满分，只不过这佛经我则是一窍不通，嘉元也一窍不通，他便拿着为了我好的名堂请了这九重天上最最德高望重的仙佬为我受业解惑，仙佬老的老少的少，他皆是吊着老脸请了个遍，我着实心生感念之意。然，每一位仙佬来去都讲究个有始亦有终，上百位仙佬皆是壮志凌云地跨进了我玉福宫的正门，又个个夸得下一方天花乱坠的海口，可到最后自己是如何如何从西疆回九重天的都记不太清了，嘉元倒是十分清楚——这老的仙佬是被我从玉福宫丢出去的，少的是被我将将打了一顿再从玉福宫丢出去的。因嘉元觉得实在是丢不起这个脸便主张着隐了人家在玉福宫的记忆再让我丢，他作为长辈能如此知礼实属难得。

　　我二郎腿一翘，不以为意随心道:“本君从未有过一颗慈悲心又怎能将佛放于眼底，和尚是佛家弟子，故而我讨厌和尚，您还偏要往我房里填个和尚，这不是诚心给本君填堵嘛。”

　　他道：“你要是真的讨厌那和尚，届时大可一刀将他剐了一了百了，毁不了你我多少的功德，这和尚呀，我是给定了的，你亦是要收着，若是你敢违背了，不收我递给你的这个情，门墙之外的那些扒着耳根子死命揪错的祖宗嘴里不一定要讲一些什么下三滥的口舌，再辱了你为数不多的清名誉，那，那我这手里的差事可只能交于旁人。就当是那和尚的命我给了你，留不留得下全在你。”他又道了两声罢了，嘱我递了杯润喉的茶咽下，“你是我养大的，心里在捣鼓什么我最是清楚明白，这天上和地下谁都可以慈悲常在，而你，唯不能。当年之事让你心里含了芥蒂，近几年你虽有了长进，不再往六合八荒跑，搜罗杀害你族人的恶人魂魄以及他们的宗氏宗亲，可却始终瞒不过自己因白民国之灭，身处暴风骤雨之中，他们失罪于白民一国，却不是你，乞蒙见恕于你，岂不是逼你做那罪人，替人慈悲的事你做不来，便艳羡着那佛家子弟能始终慈悲为心，无论何时何地，皆能无忧无虑的慈悲，能被颂赞的慈悲。可你莫要忘了，当时那群恶人的面孔与面对原罪赶尽杀绝的你是否一般无二。”

　　我悠哉游哉地将那些个整治木襄的暗器收回袖袋，漫不经心道：“本君怎能不晓得嘉元神君的一片良苦，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你早在几百年前就想与我提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