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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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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迢迢南天外阴云密布,人间的雨该是落了一撮接一撮,红鸾辇中端端正坐的人影背抵烛火烛光,珠帘外系着两层朱红纱幔裹着素风舞了一圈再一圈。
我脑中一片茫然,辇子里忽的伸出一只玉手很是不认生地按在我头上摸了两把,玄青色的袖袪里手腕如白莲藕,五指玉玉纤纤,垂珠联珑,和着风簌簌作响。这该,这该不会是柳孔年那个小白脸吧?小仙我条件反射的心底一寒,这寒就寒在本仙君因偷看柳孔年洗澡一事已成了神仙堆里口耳相传的佳话,事出缘由他那悍娘,按理来说,做娘的想着自己儿子受折辱本该心切于上门讨说法,后来我才发现也不尽然,她将我捆了特地跑到神佛两界昭告诸位我是有多么不知羞耻,后才将我扔在凌霄殿前,手提一把亮堂堂的宝剑抵在我额间同高坐的天帝讨说法,我宛如一个被捉奸在床的奸夫躺在殿上受数神官咋舌……唉,本仙君年纪谈不上大,林林总总掐指一算也有两千九百九十九岁,是以参透佛家那句“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并将之身体力行尚有些难,脸面这俚俗东西我还是会顾一顾的,可照他娘这一折腾,脸面全然成了狗屁……
他猫腰摸我摸得过了瘾便开始同我讲话,嗓音温濡:“小家伙,劳烦将此书信交由你家天帝,吾便不进去。”后将一封汝窑青瓷色的浣花笺塞在了我嘴里,单单一张薄纸却无信封,还隐隐混着一层杜衡香。
嚯,我竟忘了现下自己顶着的是一副乘黄皮,软绒绒的一大团不比往日的张牙舞爪,看着乖顺的很,招人待见的很。可他莫不是将我当成了个看门的宠物?今开的是堂欢迎宴,各路仙家慕覃伏尊者之名而来,路径南天门的定不会少,不识得我不于我施参拜礼也就罢了,像他这样故意找茬来冒犯我的还是头一个。
等我想明白了要同他理论时,那顶红辇却已御风飞出老远,而我爪上的捆仙锁亦解开了,心头的愤懑就时荡然无存,鄙仙一颗乘黄心顿时溢满了对他千万分的感激涕零。我幻化成人身收绳索入袖,朝着那座远去的辇影招了招手:“恩公再会!恩公再会啊!”彼时真是目空一切,色相在我这即是空了。
恰在此时,一股目知眼观的祥瑞之气尾随一团金黄色的光晕进了瑶华殿门,此下将近亥时,宴都要散了,天帝还要来走走过场,真真是明君难当啊。
大丈夫能屈能伸,知恩不报才乃鼠辈也。我掂量着手中的青色纸张,心想天帝这一来正巧让自己少跑趟路。
绕过一泽芳华,我手握木扇揽下一枝优昙钵华捻成花粉撒在扇面之上,后之轻轻拍散,扇留余香,适才姗姗移步入了瑶华大殿的门。
方才还雍熙的瑶华大殿已是雀然无声。天帝屁股还没坐热乎,方方落座的仙寮见了我,再次热脸相迎的起身颔了颔首,恭敬地称了我一声乘黄小仙。一个花界的柳孔年便能让他们待我冷眼,一个嘉元的位子也能让他们热情之至地对我,嘶,他们如此竟教我不习惯。
我招手示意诸位仙寮坐下,现下轮到本仙君端起往日的架子给自己讨说法:“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本君一宿都在外头喝冷风冻着,各位仙友却在此地吃香喝辣赏美人唠闲嗑,好生逍遥快活,韩老先生,您说是与不是呀?”
天帝坐于缠满透雕盘龙的宝座上纹丝不动,事出反常地用指头抠着扶手上的雕花,面上的神情不知是惊啊还是喜。
揪祸首这事我最为精通,先是转着圈看上一遍臊得在座的无不面面相觑,最后将目光定在同我有私仇的韩湘子身上,他曾到我府上教了仨月的书,是我的授业恩师,我称他一声先生并不算高攀。我朝他行了个师生礼,他则一脸的憋屈的歪过头去,我欣欣然也,往日受尽他的折腾,如今能惹得他老人家不快,我这刁钻的心眼儿就时宽阔了,哈哈一笑,又是朝着高台正坐的天帝颔首拜了拜:“本君刚进来时瞧着众位叔伯神色郁郁,开个玩笑罢了,本君空有一身爱端着的臭毛病诸位又不是不知,何必当真了呢?在座的都是本君的长辈,做小辈的来迟自该懂事的讨个罚,喝上三盅。”
自我手中脱出的木扇化作一只大口深腹的青瓷碗,我衔住韩湘子提过来的酒壶,自斟自饮三满碗了事。
想起正事,我捏着袖中的纸刚要上前去,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久闻天宫里有头乘黄小兽性子张狂不羁,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当年一堆凡人带头屠戮了白民一族,如今这小兽无亲无故的,性子必然会焦躁跋扈些。依下仙所陋见,要是圈在笼中磨一磨他这烂事的性子再好不过了。”接着便是满地的清咳之声。
“奴胭,你拽我做甚?”
“泾渊河神家的?这样不遵规矩,本君方才的话有这么容易让不懂事的小辈误会吗?”我折着小扇闻见酒腥皱了眉头,将扇撑开往后一丢,天帝微合了双目捋着自己下颌那三寸长的短须,不一会儿的功夫黄褐的扇扇尖儿擦着红瓤儿血飞还到我手里。
身后继而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痛叫声。
我转头注视着那个强出威风的傻愣之人,正捂着一对截断尚在淌血的龙角滚在地上嚎,我笑道:“我乘黄小仙生养在这九重天上两千年,有幸拼着自己的本事谋了一主掌诸位功过的文差,再怎样不计也受的起众神官敬重,担得好自身职责,即便是你老子泾渊来了也要恭敬地拜我一拜,你这做儿子很是讨嫌,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你爹应谢我一谢才称正经。”又低眉含笑瞥了一眼他身旁的仙奴,“跟着这样的蠢货,真是埋汰你这个机灵丫头。”那仙奴一脸惶恐地撒开了扯他袖子的手。
地上的神仙远不及天上的神仙威风,这天上的神仙又远不及天宫里做神官的威风,神官不及天帝,天帝不及上神,我位列其次,耍威风这档子事,别的神官看不惯亦是自然,但拗不过“多多益善”,早就对我此等劣迹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他们都不好扶了我的面子,即便嘉元在此还会吆喝两声鼓个掌什么的替我圆个场。我混到如今世道,还要被一个地神家的小崽子揪出老底撒把辣椒面,委实心里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