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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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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着了那面青铜镜稳稳当当地撂在地上,因尚未用惯这面通晓机关的镜子,只能凑合将眼光定在瑶华殿的一处,我寻了个不诈眼的地处——门尾的一隅娇榻上,可对雀台之上一览无余。
殿内神官推杯举盏,其乐融融,舞姬们于台上翩翩舞着一曲《桃夭》十分卖力,想来这歌舞升平的该是有一阵儿了,不过一场热热闹闹的盛宴,气氛却不如预料中的好。天上待久了的神仙皆知,仙娥反复跳得几支舞从未变出个其他花样,那些个活了千万来年的老神仙早就看腻了,若我没记错的话,这曲《桃夭》应是《舞法天女之飞天软舞陆册》为首的一曲,多半舞在宴会中旬。如此周而复始地盘着几册舞本子跳,纵然琴瑟钟鼓奏出的礼乐游鱼出听,也不乏教些有见识的老神仙昏昏欲睡。
然,除却一个意外。这个意外就包含了些年纪不大、平日乖巧顺遂一口酒下肚胆量颇为的大的仙者。那胆大的仙面红耳赤,很是平静道:“嘉元神君撒下一摊堆如山的杂乱折子,手持一柄拂尘做礼,亲临了趟西方极乐,将一道拟好的致仕折子亲递到天帝眼前,天帝这才不得不重回了九重天。”恐怕是忘了话论上神搞不好是要上处仙台遭针决的。
胆大仙的话在婉转悦耳的声乐之中略显得突兀,倒是惹起了几位神官的兴致,纷纷就着话头对此事攀谈了起来。
稳坐八仙之位的韩湘子悠悠地点了一盏茶:“嘉元神君的秉性纯至洒脱,若是真被那些个朝事给牵绊住了,我倒真是不会信的,他老人家常年久居玉福宫内乐得一身逍遥自在,退隐朝政算得上是件好事了,毕竟他家里还有一位出材的小神官会承袭他的尊位,不会白白便宜了别人。”他摩挲手中的酒盏,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对坐,继续道,“如今最让天界众神叹为观止的,无外乎是那位整日呆在藏经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覃伏尊者。”
瑶华大殿内又是一片哗沸。韩湘子口中的小神官自然是我,嘉元拍屁股走人了,他倒可以担着他上神的名头做他的悠哉红娘,曾他扺掌的要执全落在我肩上,而我区区一个上仙,权柄却等同于了一位上神,且与君同座,受众神朝拜。亦有好亦有不好。
坐我稍近的一位小姬妾对她身旁另一位华服锦衣的女仙侃侃而谈,教我听了个方便:“现一代的天帝是个迂夫子,然而独独崇尚佛学,与此同时,他还望着别家的仙官神僚同他一齐热爱这门礼法,遂费了些周折向燃灯古佛讨来了一位尊者为众仙讲法,请上九天。在天界久居的仙者又多爱打听一番,自始至终都未打听到有关这位尊者一星半点的传闻。今日凌霄宝殿上,天帝却主动开口要为这位尊者开一堂欢迎宴,不少到宴的仙家是为与其见上一面。可预料不及的却是宴会已然进行到了一半,首座空空,作为东道主的天帝迟迟不现身,覃伏尊者更是三催四请都未曾露面,不免将各位神官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兴致扫了一地。姐姐,你说是不是啊?”
原来是一堂拿来撑场面的欢迎宴。这小姬妾说话虽是生猛了些,却句句拿捏得在理,针针见血,不似如今在朝的臣官说话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这样质直的性儿实属难得,赶明儿我该同她好生请教。
一仙再问:“这位覃伏尊者是何来历?”
韩湘子闭口闷了个哈切,揉眼答道:“观音大士尚在凡世时,于香山开设过道场为世人讲经,之后又于香山之上,割肉挖眼做药引为父妙庄王医病,那时的覃伏尊者不过是一株驻长在香山崖壁上的千年仙草,通了些灵性,听得大士梵音而得大彻大悟。覃伏尊者以身相报,受削骨断筋之刑,自断其根,将自己的真身喂给大士使其脱离肉身疼痛之苦。观音大士感念他舍命相救,赞其有好生之德,将其点化成人形并取名为覃伏。”
一仙称颂道:“能得观音赐名,果真是无量功德。”
韩湘子又道:“而当今的覃伏尊者,凭自身修行被封为拥护佛法的诸天善神,就任于十八神保护伽蓝之一,守护梵音。”他提袖蘸着玉盘当中的露水,在桌上画了几笔,欣欣然道,“梵音,即佛报得清净微妙之音声,亦即具四辩八音之妙音,佛三十二相中即有梵音相。可想而知其身份是极其尊贵的。只不过……”
一仙等不急道:“不过什么?”
韩湘子道:“只不过这位尊者许是削骨断筋时伤着了要害,即便已是陏身成佛,这心里难免会留下了难以拭掉且无法言说的阴影,覃伏除了满嘴的佛法经纶,极不善于与人交谈,老气横秋得很,脾气又古怪得很,即便是九重天上的饶有资历的仙要想与这位尊者相处融洽也得将藏经阁内的古书陈典重重翻上两遍才够格。”
他身旁一个年老的仙听了一笑,也不置可否。
韩湘子急道:“这并不是胡吹乱捧。不久日前,覃伏尊者在藏经阁里修注佛典经文半月有余,还未曾露过一次面。不少仙君不忍好奇,曾到他居住的奉仰居拜谒过他,可都一一被他拒之于门外,也因此初来乍到的这半月里就得罪了不少神仙。”
半月?天帝前几日尚在西方极乐参禅,适才让嘉元闭在天宫理事,那位叫作覃伏的尊者半月便住进了藏经阁?这又是何必,实属不该啊。方要调转破岚镜的方位开口问个清楚,身后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你在瞧些什么?”
我自知做的并不是什么出格的事,只将破岚镜藏于尾下,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一樽莲花宝底的红鸾辇不知何时停在我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