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喜》胡桃木李

5、第四章

　　我醉的不清，神思被一个梦魇囫囵吞住。

　　梦中漫漫夜长，星河，月也圆。我着着一身精灵桄榔的女人行头带一副视死如归的做作态，双脚踩在青木高栏上摇摇欲坠。身后一众花枝招展的乐姬抱月琴的抱月琴，抚羯鼓的抚羯鼓，躺男人怀里的躺男人怀里，他奶奶个腿儿的，这都要死人了，愣是没一个冒尖儿上来劝的。

　　鲜艳楼阁外是条热闹正街，粗粗一看，人头攒动。眼见一辆马车从不远处匆遽奔来，我找准时机从高栏上直直跳了下去。

　　一时轻轻飘飘，我思量甚多，人生固有一死，何况在这梦里我是个寻死之人，与其计较死不死得成了，我更计较这临死之前是与马车相撞撞得头破血流的好，还是提早落地被马蹄子捻得残胳膊断褪的好。辘辘的马车声灌入耳中，待我反应过来，已是一头载在一个浑身炙热如熊熊烈火恨不得烫掉我一层乘黄毛的少年人怀中。

　　于凡界俗套的话本子而言，能烫成这样，多半是被人害了欢喜药。

　　天摇地动，尘世的烟火腾腾，飘飘彩月勾乱湖水的泱泱澄明，官人走马赏花灯，百姓拾步问柳巷，好一时的涂歌里抃，唯一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的浪荡子却偏找上了我这个男人，将我掠进那顶我蓄意要讹的金顶小轿中。

　　夜色茫茫，明黄轿帏被奴人捂得严严实实，我辩不清少年人的脸，他着一拢藏青的缎袍，头簪玉冠，雅隽却也不失飒俐，他并非一个我识得的姿态。少年人在我身上胡乱摸了几把，揩够了油水，便开始抚我额前的几缕头发，抚完头发再好不体统的握住我不着鞋袜的光脚：“小娘子寻死还要拉一个垫背的不成？”腾出一只柴禾手去摆弄我襟裾前的系带。

　　既然是个风流梦，怎好被别人风流了去？

　　我反身将少年人扑倒在身下，亲了又亲，摸了摸又摸，将他的那身衣裳似拨香蕉的扒了又扒，反正我做过的风流事欠下的风流债差不上他这一个，就着半推半就的云雨高唐，顺便盘算一出逃亡大戏。我趁其不备，支手攥起他腰间的一把玲珑弯刀劈开身前的帐幕，行云流水间一刀霍霍剜入高马的脖子，脖管的血瞬时喷涌而出。少年人终究还是个少年人，对待男欢女爱之事尤为热衷，确切而言是男欢男爱，他初沾断袖房榻事，事经一半被人撂了挑子怎肯罢休，便出轿来拉我，口中念念：“回去，继续。”不顾奴人死不顾马死，很是淡然。我循了他一双来拉我的手臂，纵手一翻将他逮牢实按在高马之下浇个清醒。

　　梦是个让人唱颂美哉的好梦，待我辗转醒来已到了第三日或是第四日的亥时，一觉高枕睡得时辰长了，不免头昏脑胀。

　　月光青白温良，清风朗朗灌入朵朵阴云之中，凡尘中势必要迎来一场不大不小的婆娑雨。不知哪家的小童泼皮，在我耳根边放了一根火爆竹崩开，倏地将我神识全然惊醒。“谁啊？”我软着嗓子低低叫嚣了一声，眼睑生泪，半睁眼见着那一坨圆滚滚的红衣小娃娃渐溜渐远，方要使个障眼法将他教训一番，手腕上一串明晃晃的物什坠得我提不起劲头。我盯了它半晌，这才注意起自己身处在南天门外的里壁厢金龙缠绕的华彩流光大柱下，以及拴在我腕上的竟是道捆仙锁。

　　我做了两千年神官，因司掌记录神仙功过一职，是以乘黄小仙在九重天上竖有威名，即便背地里烙了不少他人的闲话，可明面上大都被人点头哈腰的尊着敬着。一道捆仙锁屏却了我所有仙法不说，将我的变化之能也扣下了，那小童认不出我是谁，自然敢在一头无名无姓的神兽脑袋上撒欢儿。

　　于本君接风却不将吃醉了酒的本君送回玉福宫内，这笔账暂先记在木襄头上。一顿接风宴生生吃成了鸿门宴，还他娘是我出的钱，委实搅我这颗白茫茫的乘黄胆搅得多出了不少苦水。

　　我窝在里壁厢当中，夜风阵阵寒凉穿堂而过，灯红烛火纷飞。窝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见着那一个两个神官全是朝着东北一侧的瑶华殿方向来的，我便猜得个大概。瑶华殿乃是位列四大殿之首的徽华重殿，本是两万年前逢上战事，卓殊建来供给将军战士们商讨迎敌策略的一座宫阙，如今战事并不吃紧，偶尔也用来举行些什么对外族开放的盛大宴席，为我天族撑撑场面。

　　这撑场面的瑶华殿前灌有一方华地沼泽，华泽中央氤氲出一团青灰雾气笼住一簇优昙钵华晢晢。两个一高一低、一胖一瘦的身影途于阡陌花泽之上，高胖的那个陡然搂住另一个瘦矮的肩头，且有凡间那派风月夜行的偷情之说。

　　时下冷天苍苍，野地茫茫，也能教我撞见他人待月西厢，真是运道来了竟挡也挡不住。

　　两人搂在一处耳鬓厮磨说了良晌的悄悄话，我竖着耳朵贼兮兮地窝在暗处听着，却只是听到了一句：“嘉元神君就这样归隐避世了？啧啧啧，真是可惜了呀。”规整好仪容便一前一后消逝在四四方方的金灿光辉之中。

　　听八卦还能听到自家人身上，着实点背。

　　嘉元那驴脾气我自是知晓，也算准了他会在哪一日悄默声的归隐六界，避世在玉福宫做个闲散的红娘先生，可让我料不到是这一日来的会这样快。

　　八卦听得了一半极为吊胃口，憋的我十分难受。好在平日我领着一份看守四大殿闲职，曾花了两千功德在玄女处淘来一枚破岚镜，有穿云破雾探万里山河之能，玄女精晓奇门遁甲之术，造法器的本事自是没话说的。我将破岚镜用来相并各殿，便于察觉各殿异样，好教自己忙里偷个闲。

　　但其实它更似块有分量的古董疙瘩，做个趁手的兵器定亦是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