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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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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襄显然被我吓得不敢开口讲话,静了一路。
转眼进了一醉方休,才知这小楼台却不算是个小楼台。入门则有酒香清清淡淡,陈设雅致,青莲浮幽池水环四壁廊,层层楼只通一道环状廊供客落座,中央却是空的,两眼巴望下去皆是无底的楼宇。
我将手中的小木扇轻快合拢,自得一副浪荡相:“这打杂的小仙厮倒是个顶个的玲珑活络惹本君喜爱,想必其主人亦不会差到哪里去,就是太好面儿了,这样一幢天高的楼,打理起来未免太劳民伤财了。”
末了还朝着在台中打酒的俊俏小仙抛了个眉眼。
木襄挑了个地方落座:“这里的宾客繁多,小仙厮招呼不过来,恐怕是好久才会轮上我们这一桌。”
可我却瞧不出有多繁多,只是楼太大路不好走便而已。
我百无聊赖的扒着围栏数楼下是有多少层,待我数到第二百七十八层,一褐衣小仙凡人扮相,头戴一顶圆帽,肩披藏青褡裢,攀着悬在栏上的绳梯走了下来,过来招呼。
木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桌案,静静等候那小仙慢悠悠地掏出一纸被水打湿过的褶皱本子,再慢悠悠地同我们报酒名儿,我倒头一次见他有如此好的耐性。
那小仙抬头诧异地瞧了我半晌,脱口而出:“你…”你了半天,却终是没把话说清楚,脸色正了正,很是客气地抿嘴笑了两下,“没,没什么,仙君与我的一位故人很像。”
一听话音,我不免要抬头欲认一认,却是一刹发觉他本该平坦的胸脯竟是凸起两个股,原来是个女扮男装的,眼光从她胸前择出来,我笑意盈盈地朝她挥了挥手:“哦?哪里像了?”又百无聊赖的继续数数儿,“二百八十九……唉?”愣了一愣,巴拉着木襄问,“我是数到这儿了嘛?”
木襄点了点头称对。
方才那点酒小仙则很快返还,端上来一壶青坛烧酒,一双手垫着手巾将酒为我斟满一杯,又去给木襄斟,那双手十指尖尖,莹白如玉,小仙目光投向我:“数到第二百七十八了。”脸色朱红,吱呜着又重复了一遍,“仙君您数到第二百七十八,要数第二百八十层楼了。”
跟前的木襄自顾自地喝完了一壶酒,半滴也没给我留,又是叫另一个仙厮去要下一壶酒。
我将白陶盏中温香的酒水一口下肚,极是舒坦,我等酒之际便问她:“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仙道:“我叫皓皖。”她拿着那巴掌大的本子握出了更深的褶,将朱唇咬得泛白,一双漂亮的眼珠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却是一副好的品相。
我后知后觉自己并非是个仙姿卓然的仙君,她那双眉目含情地真真要挤出水儿来的眼定不是在瞧我。
咦?有些觉得不对劲儿,一开始便不对劲儿,我蹙蹙眉问她:“明明是很好的一副五官,为何我却记不清你的脸?”
我是个粗俗不才的神仙,在待他人品头论足的功夫上颇有天赋,乃至于在“色”字上常有把持不住的时候。归结缘由尚时年幼,嘉元做红娘做得勤勉,来府上晃悠的寻亲仙人不管是男是女出落得又是个顶个的俊俏,日日耳融目染不乏惯了我拿色相这东西去挑剔他仙的毛病。
譬如那个被我唐突过的花主长公子柳孔年。我初到花界送去一趟文书,返途当中迷了路,偶然遇见一个仙姿卓然的俊俏花姑娘,一时被美色吸引便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跟她跟到一潭清冷泉水边上,她便开始自顾自地脱衣服,我蹲在旁地眼巴巴瞧着她脱。花界注重繁文缛节些,衣裳里三层外三层,她发现我时身上至少还有两层衣裳,肉也没露一块儿,却一脸慌张无措地捂着不整的衣衫到处狂奔,我抱着她脱下来的一堆衣裳追她,我愈追她愈奔,我愈拦下她,她愈奔,奔着奔着便奔到了他娘同众花仙议事的堂上,当着她娘的面儿指着我嗓音雄厚地质问道,天宫中的神官皆如你这般□□放荡?爱偷看男子洗澡?呵,本仙君可是蒙城嘉元厚德,打小搁活春宫里放荡惯了的。
他娘爱子心切,提了我上九天讨说法,要扒了我皮。得知我是玉福宫的便不再敢追究,生生吃了一顿哑巴亏。众众神官皆碍于嘉元的脸面,不敢妄言,私下则传我乘黄小仙是那在青天白日下玷污了花主长公子柳孔年清白的“登徒子”,传我风流放荡。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我自当耳旁风刮过,可却不成想这样不着边际的话能影响了我的仕途。
小仙轻声细语地问:“仙君可是想起什么伤心之事了?”转而玲快的倒给我一杯酒递上。
我不是个善于同他人交心的,况且还不清楚人家底细。我将将把起陶盏放到嘴边:“不曾。”
我将那小仙人瞧了又瞧,妄图将她与那柳孔年比一比,我十分纳闷又不想当中拆穿她:“你这样貌刻在本君眼里的是个绝美少年郎的品相,但确然只是个绝美少年郎的字眼,实实在在记不清你长什么样。”
楼宇之下传来钟磬和鸣,忽而轻灵如涓水,忽而赫赫如军骑马踏。
“仙君是醉了。”她很是肯定的与我道,不缠谦卑之意,不捎恭敬之词。
我手支木扇摇摇起身,这地让我着不住脚,头晕目眩,我揽住那小仙的腰,须臾间褪下了她腰上的系带,我双颊顿时生烫地如架在熊火的炙肉,与她生趣道:“你的腰还真是细。”
她眼睛眯成一道线,然后背过身将大带系还腰上,不怪罪我,反倒笑称:“下愚乃一个获罪人,仙君记不清我,与我而言不是什么坏事。”撇开了这教人窘迫的一幕。
第三壶是壶清淡温吞的梅子酒,木襄碰也没碰,小仙为我斟了又斟,因是好奇我揉着眼睛看了她许久。
末了,木襄实在看不下去踢了我一脚,而后探着脖子,一只手挡在右侧与我小声说:“酒神官将大价花在了酒上,其余的都一心贪图便宜,能省则省了。一醉方休招录来的仙厮不是受贬谪的仙人,就是无处可去的鬼魂,要不就是些小妖小怪。”他又上下打量了人家,“我觉着他应该是个无处可去的鬼,生前定是被钝物砸脸砸死的,所以才让记不清啊。”
原以为她这获罪的身世能到这谋着一番差事该是最好的安定,一想到她一姑娘家家一张娇俏的脸被砸得血肉模糊,只得靠女扮男装加以掩饰,我胃腑总是难耐。便一口酒接一口酒的下了肚想将这份难耐疏一疏,料不到一口恶气提上喉咙尖,一早吃进肚里的山珍海蟹全数倒了出来。
真真是丢脸呐,本神官在个酒窑子里失了大仪统,那些老没羞的神仙又要到天帝那参我一本了,现下本神官该如何保住如今的下品官职?
唉哉痛矣,唉哉痛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