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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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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去往极乐净土与燃灯古佛参禅论道,左右算下来已是耽搁了不少时日。临行之前,特地将整日闷在天宫里批阅折子的苦差事交由嘉元代劳。
嘉元已是两月不着家,常来玉福宫问亲的官客也因屡屡吃了闭门羹,遂不再劳神费力的跑上一趟,着实教我有了片刻安宁。
一听说我从三怙主山回了玉福宫,嘉元便派他座下的侍儿茶弥子给我捎带了句话,说是吃不惯天宫的伙食,命我一日三餐着手给他备下他爱吃的送入天宫。
我既算得上是个亲力亲为的主,便朝起早夜眠迟的为他操持起来,整日进修于小厨房。
管膳的阿婆婆起先还是为我打打下手,一同制备嘉元的饭食,后来因实在看不过去,退了往后几月的贯钱,踩了坨软塌塌的云朵入人界当厨娘去了。而我的气性随着年纪稍长也愈发蠢钝,不再像小娃娃般连糊弄都不糊弄就自行消却,因心里卧着一口气并不大想见嘉元,只差遣茶弥子按时按点端着食盒自天宫到玉福宫再返还回去多走上两趟,亦有助于他小小年纪多多强健体魄。
我亦不是妄自菲薄,却曾怀疑着他劳驾本仙君起早贪黑做得饭是不是全喂进了狗肚里?
因是腔着一番疑惑,我只得旁敲侧击地问上一问:“你家主子果真长出个狗肚子来?竟能吃得下本君这些天给他做得饭,你回去告诫他一声,当心吃多了无福消受,折断阳寿,还要劳烦本君给他送终!”
待听得茶弥子亲眼目睹嘉元风卷残云的将我食盒中的饭菜吃干抹净时,我才顺心的捻着两颗嫩得出了油的青瓜塞进刚撬开的蚌嘴里,心里头觉得在三怙主山受罚到如今,厨艺着实精进了不少,不算白白枉费嘉元中肯的“小以惩戒”。
翌日初晨燕雀歌,朝雀盈门,黑天蒙蒙发亮时,开曙的华灯初上,自高台悬挂,一隅华池水上的金莲随着吱呀作响的朱漆大门并蒂而开。
彼时府上寻不着别的光,我只得自行搬了踏台,坐在台上,手操一柄顶好的珊瑚如意对火烛思量俄倾,正思量到该不该拿它代替那把用断了的铁柄手勺时,患有瞀視的木襄因天黑分不清物什,单靠嗅觉寻上了玉福宫,又单靠嗅觉寻到了坐在小厨房门前的我。该是一时兴奋,一脑袋撞翻我摆在门口的踏台,后有情有义地趁我快要落地之时将将捞起,一贯动作做的顺风顺水,黑天看不见的这个毛病倒未辱没了他这利落欢脱的本性。
只不过……接我接得如此稳当地竟是他那张嘎啦着口水的麒麟嘴。
木襄是炳灵公身旁的神兽,一头同我一般无二的祥瑞之兽。
炳灵公是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小仙君,性子淡如一潭沉死了的秋水,是为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木襄却颇有大将士的风范,两千虚岁的年纪便随着一位威名赫赫的女战神征战,打下累累功绩,真真应了那句男追女隔座山的老话。
则不巧的是,炳灵公与我家的嘉元君切切实实的是对冤家,两人就华岳三娘同凡人书生偷情一事各执己见,甚至在朝堂上动过拳脚,该值得庆幸的是这俩冤家宜结不宜解的祖宗当真是没碍着我与木襄私下里的往来。
嘉元诞生在上古。
我常常教导他要心怀豁达,都一把年纪了不该与小他好几个辈分的炳灵公计较,可他偏不。
盘古的一把巨斧劈散了混沌,轻而清的东西成了天,重而浊的东西化为地,而嘉元便是这天与地间,来不及分清自己是轻是重是清是浊的混沌之气所化的上古灵仙。俗的讲,就是与别的混沌气息赛跑跑输了才勉强得了仙位,奈何千万年如一日的过去了,他这迟钝的毛病仍不见改,只长年龄不长修为。
我初登九天时,嘉元则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下仙,任劳任怨的在天宫里谋着一份抄录文案的差事称臣数万年之久,耗走了几任天帝都未得机缘再将品阶往上修一修,他无伤大雅惯了,自己并不打紧,倒是急煞了旁的仙皆想着故作冷眼将他这迟钝的性子激一激,是以嘉元这万万年来没少遭受其他神仙的不咸不淡。
若是依照法度,像嘉元那样的下品仙人是担不起驯养一头神兽的,我初出茅庐,风头正盛,不少神君也是有意要抚养我长大,而我最终却选择了嘉元,做他的神兽。
我同嘉元的这道缘法还全仰赖一个逝去的女仙。
天帝仁德宽宥,没将我当作奇珍异兽关进笼里公布在朝堂上供众神官品头论足,而是带我挨门逐户的去参观每位仙家的仙闼允我自行挑选主人。正赶上嘉元为情神伤,连连几月告了假,天帝念及他岁数大,不与他计较,考量到自己作为晚辈理应去拜会一番,顺道将我也带了去。
自嘉元的万万年来一直单恋着一仙姑,仙姑却为自己座下的一条小青龙而魂飞九霄云外,如此狗血的三角恋缘我倒没见过,更想见识一见。
我本是秉着一颗凑热闹的心去的,待见着嘉元时却又是另一番心境。那时他心窝上抵着鸣鸿,也就是我方才提过的拿把用来杀鱼的鸣鸿刀,血印子已洇满半身衣裳,腥味裹着糜烂的酒气,槁木死灰。天帝将他救回了半条命,他还是整日郁郁寡欢,提不起精神。同样是命苦之人,我觉得与他投缘得紧,便没再去找下家,在他的菜园子里挖了洞便算是住下了。
我自见世起便成了神仙堆里口耳相传的瑞兽,于凡人而言有长生不老之效果,神仙本就愁不得年岁这个东西,我于他们而言便徒无用处。天上的神仙只将我当个稀罕玩意儿看罢,看着看着便会心生厌倦了。待时间一久,我身为乘黄待在天上反倒吃不上香。
嘉元对待我的嘴脸就是最好不过的例子。他曾不甚感慨:“要是你当时被抬到凌霄大殿上供人挑择,那我便不会遇上你,那我便也不会摊上你这样一个不争气的神兽,还得平添出一副碗筷供你吃食。你何时能对着镜子瞧瞧自己都胖成什么样儿了?”
次日我到太上老君处新进了一批丹药,正巧有一瓯有助疏络筋骨、安神养胎的香茗,叫着他身边的茶弥子烹煮了给他端过去喝下,他老人家栖在绳床上吊了足足三日,我耳根子着实清净了不少,百无聊赖之际便到天帝那处谋了一文职,因我命好,留仙柱子上刻于我名后的是“上仙”两字,官职自然在嘉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