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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乘黄 ...

  •   白民国在龙鱼北,白发被身。

      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海外西经》

      “乘黄小仙。”

      “啪!”

      茶弥子瞌睡时梦游,我正端着一台墨研摸腰仔细端详他的这张鹅蛋小脸,未料得他会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手里的墨汁没端稳当,一整研的墨浇进了他半张半合的嘴里,他跪在地上,一副俨然不知的样子,还咽了咽口中的墨水,用广袖随意挥在下颚处一抹。

      本打算趁他打瞌睡,拿笔在他脸上画上一只黑色的展梅,好让这冰雪覆盖的三怙主山添上几分生气。本仙君还专程挑来了这副上好的油烟墨,为的就是让墨迹能在他脸上待上仨月,怎么洗也不会掉。

      就这样被他全然不觉地喝了?

      呵~

      真是糟蹋了一副好墨。

      我继续回到了我的冰窟窿洞里窝着,用尾巴扫净周身的落雪,看天那头的落日似火烧红半边天,映得山巅上的雪泛起橙黄,连带山脚边上那几头吃草的牦牛都是顺眼了不少,姑且算是番別趣的光景。

      光景乍然灿烂,可我却极讨厌这个天寒地冻的鬼地方。

      茶弥子醒来后便告知了我他此番一行的目的:“乘黄小仙,嘉元君叫我捎带着你回玉福宫一趟,说是给你安排了一桩顶好的亲事,让你回去掌掌眼。”他谄媚地朝我笑,十分地可怖。适才微微打了个哈切,我看着他嘴里露出来泛紫的墨黑,分不清哪是他的舌头哪是他的牙。

      我固然猜到嘉元会叫人来请我回去,可我却猜不得他还敢在我面前做这个媒妁:“你家嘉元君脸皮的厚度见长啊。”

      茶弥子挠着后脑勺凛然道:“那倒是。”我半信半疑地问:“这次给他相中的还是个男神官?”茶弥子哑巴了半天才答了个对。承蒙我是在嘉元日复一日的熏陶之下养大的,思想卓其前卫,对待男女之事,短袖之事,磨镜之事看得极为开阔,是以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可男身,同我塑造份断袖情深刚巧全了嘉元那老狐狸的意,我倒是不服气的,“他还是自己留着吧。”茶弥子不语,似笑非笑的眯着一双桃花眼叼着我手上的花刀。

      我顿了一顿,方记起自己要做些什么,便理了理我尾巴上的杂毛,捏了个诀变出一块巴掌大的冰来开始自顾自地拿刀雕:“他不是发配我来这儿看荒山吗?怎么突然做红娘做到我头上了,还是他挑上的那个没人敢收,他干脆揽回来给自家人消化。”我侧目遥望了一眼嵌在天底的金光,“要收也轮不着本君呐,本君位微言轻,作为小辈不该抢在老子前头了不是?本君不嫌弃他将来做个断袖。诚然,若他真是想取个男神官做君后,本君定会拿了东荒那头作乱的裂海玄龙鲸,断头碎尾为他做出一沓儿贺礼亲祝二人好事将成,早生贵子。”

      嘉元这老家伙是个稀罕神仙,不爱干别的,就喜欢给一些孤寡空巢的神仙做媒,今日请这个仙姑庭前叙旧,明日又到哪个神官家去下棋吃酒,茶余饭后均绕不开“命犯桃花”,“今个儿宜相亲”,“明儿适宜嫁娶”这三句话。他这娘娘唧唧的做派委实教我看不过去,却不乏有靠他相助才娶上媳妇的神官皆感念他的这份赤诚的恩德,前不久,携新妇妻修篆了一副刻有“鸳鸯璧合.全靠红娘撮合”的匾额抬至了玉福宫。

      那一日,风和晴好,映于碧湖面的日光波澜,我正坐于水榭当中,拿着嘉元的鸣鸿刀挽袖杀鱼。当我满身鱼腥臭气地端详了匾额之上的那几笔鸢飘凤泊的鎏金大字甚久,挑了最是不辱斯文的那一点,瞄准了,一刀给它劈成了两半时,着实让我都佩服自己的勇气。

      围坐的几位神官无一不瞠目结舌,我见嘉元的脸色十分难看,待从红的成了铁青的,再从铁青的成了黑的,一颗想抽我的心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憋得十分难受。

      我也是个识抬举的,刀起刀落之余我还顾忌着站我身侧并对其赞不绝口的嘉元,以及他那敝帚自珍地脸面。不成想那匾额的材质不好,教我劈得那般从善如流。

      他瞪了我几眼,我的心紧跟着他那待会儿等人走后要生吞活剥了我的眼神颤了一颤。

      有个神官的小娘子临走前还夸赞我道,刀工甚是不错,赶明日一齐切磋切磋厨艺。

      堪比火上浇油……我的心再次颤了一颤。

      就在几日前,天帝邀了我到他的府上赏并蒂莲。我搓着半个馒头静看池塘子中嬉水欢耍的几尾黑花鳞鱼,水草丰好,波光粼粼,却没有一枝出泥不染的莲花净植于上,我一头雾水,甚是纳闷地问:“何来并蒂莲,莫不是您老得眼花了?”

      天帝长叹一声,面色颇为凝重道:“被女娲娘娘拔了,半个时辰前还在的,她说我这里不配种这类谕意夫妻恩爱的花。”

      “啊?”

      天帝的脸愈加黑沉,从怀里掏出一个朱金色卷轴,这卷轴我倒也见过,正是女娲娘娘给各路仙人缔结婚书的凭证。我们天界的神仙活地极其讲究,不管是相看两不厌的男女神仙,还是看对眼的雄雌小兽,若是有嫡结良缘的打算,都要到姻缘殿里,请女娲娘娘在这个卷轴上雕镌夫妇二人的名字,这仙侣便算是结成了,事成之后是风光嫁娶,大摆筵席请仙友做个见证,还是直接洞房双修都是随意了。

      他将轴子摊滚在石桌上,轴上铺着金粉的红布面被掏空十几个洞,已是破烂的不成样子。

      我好奇问:“谁人如此胆大妄为,竟连女娲娘娘的结亲轴都敢扯坏了?缺德至极!”

      不料平日里在大殿之上威严耿耿的天帝手掌合十,金龙盘错的白金袍子面择手一挥,两膝齐齐地亮出来,眼看便要着了地,我作为他手底下的臣官只得先他一步,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他先是诧异一会儿,后才将屁股老实地放回座上苦苦哀求于我说:“别再让嘉元神君到处撮合亲事了,有些神官仙翁、姑婆子找不着仙侣那是有原因的,女娲娘娘因她姻缘殿里三天两头都会有和离的神仙去闹,她已经来我府上吵了两日,说这差事是快干不下去了,若是找她和离的神仙数只增不减,恐怕姻缘殿也要保不住被她拆了。”试遣衷肠且泪盈于睫,“今后本君见着她都要躲上一躲。”

      我细细一想,天上的神仙换亲换地的确是随意了点,若是哪个神仙跟现下这位仙侣日子过不成了,是有和离再找下家这一说的,我们神仙有万数来年的日子活,若是整日与一个不爱的仙侣相伴岂不是添堵,自不会兴凡人那套三妻四妾之说。然和离必得再往女娲娘娘那跑上一趟,将结亲轴上夫妻二人的名字消去,男神官婚,女仙姑聘都不会再有甚相扰了。

      奈何心上想的是一回事,自我嘴里道出来的话竟成了另一回事:“恕小仙才疏鄙陋,竟不知和离一说做得如此草率,在结亲轴上掏个洞就好了?”顾及到君臣有别这层浅显的道义,我俩眼珠子咕溜一转,抬手朝着天帝拜了拜,两手往膝上一拍,“嘉元君这不是诚心捣乱嘛,可您拿他又没甚法子。”多言招悔,多言招悔啊。

      天帝瞪了我两眼,嘚,想必这教子无方的罪责又得往嘉元的功过簿上添一笔。馒头自我手中滚落到云雾里,又滚了两滚栽进了池水之中,囫囵被个嘴大好吃的花鲤鱼吞进腔中,挣扎扑腾了半晌也没咽进去,一口气儿没倒腾上来,给噎死了,亮了白肚皮。

      我回头看天帝埋下头抹了一把急出来的汗,阴冷一笑说:“得赔。”

      我浑身冷飕飕地称是。

      我犹记得那日天帝硬生生地将我同那条安息在我怀里嘴溢馒头的花鲤鱼轰出他的府邸时,神情郁郁,愁眉不展地提点了我一句:“乘黄小仙,回去告知嘉元神君也躲上一躲吧。”

      我再称是。

      我们玉福宫的脸尽是被他丢了去,就不准我劈他的匾?

      一切皆是事出有因,我当众劈了那匾也是为了让玉福宫少惹些麻烦。本仙君也是出租一番好意,未料嘉元见我将他的匾额劈了,恨不得当场将我折了给其殉葬。赐了我三十戒尺后,直接将我贬到这座名为“三怙主”的荒山上来思过反省,半分辩解的机会都不留给我。

      我怒火中烧,手里的冰雕美人已是被捏的粉碎:“本君倒不如他的一块烂匾了?!”将冰碴子撒了一地。

      茶弥子噗通一声跪在碎雪上,很是知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哼哼唧唧:“小神官,嘉元君现如今知错了,他时时絮叨着您,只是拉不下脸跟你致一声歉,做奴才的理当心疼主子,不想他为自家人的事还劳力费神,您可知他在您不在的日子里头有多苦?”他顿了顿卖了个腔,又哼唧了两声,“天帝将批折子的破差事交给我家主子了,自个儿去了西方极乐参悟佛学,全然不顾我家主子愿不愿。小神官您便跟我回去向他老人家服个软认个错,咱们玉福宫才好安享平乐顺遂呐。”最终歇斯底里地嚎了一声,死皮赖脸着趴在地上不肯起。

      我道:“能批折子是好事,往日里喜的不喜的都凭着自己意愿了,整个天宫都要成他的了,何劳我去给他添堵?”

      “……”他趴起来,跪在雪中满脸无措状,。

      昔阳普照川林,我这漫雪的山头暗下去一半儿,寒了一半。

      我又道:“你方才说,嘉元要给我介绍亲事,那他中看不中看?额…与那花界的柳孔年比如何了?”

      茶弥子握了捧雪,嗓音淡淡:“小的不曾与那位仙碰过面,但,但该是个和尚…”他欲言又止,闷哼哼的不肯说清楚。

      我不禁失了笑:“我是否听差了,和尚,却是个和尚?”

      土大王、浪山贼爱劫财劫色,甚至连出家修行的和尚都不放过,本仙君一个神仙怎能干出这等有违他人修行之事?

      我手握花刀,弯下腰,轻挑起他广袖上的那块顶好金丝白缎的料,自在道:“更何况是个和尚了?他可知本君平生最讨厌和尚,一个个装得清心寡欲,骨子里烂成老泥。”他向来是宝贵他这套衣裳的,却险些被我戳道长口子。

      我见他神色从容,一腔戏弄意顿时下凭空。

      他觉得我无赖,嫣然笑称:“小神官说的极是,小神官毕竟是个正儿八经的仙兽,骨子里即便是烂了那也是极尊贵的东西。”身子一扭,将袖子理所当然地抽了回去。

      做个兽就能如此不羁放荡的在天上当神官了?那暂且算我命里带福禄,因普天之下单单剩了我这么一头乘黄,我虽无匡扶乱世地大功绩,却有幸在赫赫有名的九重天上谋得了一官半职,其他神仙皆敬我是个国宝级加豢养类的祥瑞之兽,又因他们记不得我的真名,遂尊称我一声乘黄小仙。

      我生在西荒凡界,龙鱼以北的白民国,顾名思义,白民国生全身是白的人,生全身是白的兽,乘之寿以两千,于普通凡人而言便是长命千岁。

      记得那一日,我还窝在自家山头的土洞里等待修化成人形,一帮凡人携妖族踏入我国领土寻求长生不老的方法,非要我的国人交出骑在背上就可以活到两千岁的乘黄,也就是不才在下。

      我迟迟不敢现身,每拖一日他们便会砍下一个白民人的头颅来做要挟,国人放我从密洞里逃了出来,待我率救兵回到国土时,他们已经屠杀了白民国的所有人,用他们的血肉制成琼浆,每人每妖得了他们应有的报应,生生醉死在我白民国都里,应了那句贪得无厌,不得好死…

      可悲可叹这白民一国以外的人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世,我栖身于九重天享我的万福,做我的长官,这人世我倒不曾见过。年少时,我心里的杀戮却抵得了这天底下尽数修罗恶鬼的罪孽,甚至还要可怖万分,如今谈及当年之事,我无非是止不住的要避一避话头,深感自己当真做不了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神仙,不将祖辈的错事殃及到后辈身上,乃至对待凡人仍是生恶恶之心,起杀意。我曾切切实实的劝叨过自己千遍万遍,如今并不想再多计较些什么,可大抵还是会伤心一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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