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喜》胡桃木李

11、第十章

　　他抹了把脑门上火烤的汗珠，脸上无了往日里头含妖含俏的媚意，落落穆穆，拂袖抬手泼尽那口剩在杯中的热茶，灭了地上的三昧真火，杯见了底。那是只锖青色花雕白玉杯，被雕的两个穿肚兜的娃娃躲在杯底面面相觑，他心里不甘，气不过了将那只好看的杯子毫无怜惜地往地上一推……

　　玉屑一哄而散。

　　我虽不明白他在气什么，可本仙君知道自己生得一副吃软不吃硬的软骨头，见他如此作为，心里窝的一团毒火止不住地哄卸而出，倒不是与他吵嚷，只是轻描淡写，专讲些难听的他不爱听的话：“藏在你面皮下的那颗脑子着实老得糊涂，能让你将事情捋得清楚明白估摸着倒要费些功夫，千八百年也是有的。可我就纳了闷儿了，我与上神相识之久，你不曾对于我白民一族有所牵涉，这番话既然是忍在心头多年的话，都忍到如今了，你为何非要提呢？你觉着以前不提以后也不提终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你觉着我会损坏心智不该见了仇人的面嗜杀成性？还是你觉着我这样见他们就宰的畜牲比不上一个满心慈悲的和尚呢？哈，莫不该怕临近承袭官爵出了不该有的叉子？”我甚至能将此等忤逆诛心的混话脱口而出，我果真是个养不熟的畜牲。

　　他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嘉元气得手直抖，依着美人靠摊在座上，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看来真的是老了，一副神仙的躯壳都招架不住他这个操神费力数千万年的元神，我犹豫再三，终是走到他跟前俯下身，去顺堵他胸口的闷气，我瞧着围在他一双琥珀色眼珠的两圈猩红，心下一寒，语气欲渐缓和低吟：“难道我的族人，我白民国的人，他们就该死嘛。”我双手握成拳，扯着他的衣裳角，“我记得你曾说过不论我做什么想什么，闯下多大的祸事你都兜得住吗？怎么我杀几个人就是错了？你当年将我从三途川捞起时，说过的话全当是喂了狗？”整个身子往下一沉，恍如枯枝败叶落在地上。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因嘉元的两句不中听的玩笑话考入扺掌文运的文銮宫，当了阵子文曲星君手底下的打杂，当时文銮内只有我同文曲星一仆一主，确实要比没当成神君的嘉元风光无限得多。正逢人间科举大考，书生举子烧香火烧上文銮，求赐文运官运，文銮一时功德无量，文曲星君赐福到人间，而我便靠着做些要言不烦的抄录营生，得来两百功德的赏赐。

　　我即便成了神仙也是个要花时辰认路的神仙，平日都要仰仗着玉福宫的亲自接上一趟，因我一心想着要拿着那两百功德炫耀给嘉元瞧，好杀杀他的威风，未等得及嘉元派来的人接我便自寻往返玉福宫的路，果然迷了路，还不巧失神将两百功德打翻进了一条长河里，细水浮光跃金，深不见底，当时还不知道这条河名作天河，也不知道天河连接着地府，一旦有不幸的神明落入便会逐流进三途川被恶鬼撕碎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只顾下水捞功德，却也没多想这宽不足一尺的河为何踏不到底，我持着仙力顺水流将那漂在水里所剩无几的功德打捞干净，点了点足了数，等再回头发现自己上不了岸，我想着等到了河的尽头再沿着河岸返还，于是变出只木盆，我坐盆中央，双手支腮等它漂到尽头，直到整个身子随着从河端飞出的木盆倾泻而出时才觉不妙，却又于事无补，我随着飞流直下的河水仓皇而下，适才看清自己踏进的这河无边无底，随即记起老一辈白民国人常挂嘴边的一个传说：“黑水长河，水至澄明而深不见底，断善恶，通极乐，接地府，三途川水涤恶鬼念，无止无休矣。”当时我绝非害怕，眼前浮现的却是湖光山色，姜花覆满丘山，心底里庆幸万分。

　　我往下沉了不知有多久，跌落进无尽黑暗之中，临近三途川的瘴气愈加厚重，因我仙力低微，穿破瘴气后已是五识俱损，无数的恶鬼在我耳鬓厮磨声、呐喊声也渐渐消离，□□上的痛也慢慢失去意识，犹如千万只蚂蚁将我身上的皮肉撕咬、扯裂、分食、逃窜、殆尽，再后来我沉进三途川底，那川底水裹着幽幽恶灵附着在我周围，又不知泡了多久，待到血红的光刺在我脸上，我看不清那人是谁，我猜是嘉元，这世上能在乎我的也就他一个罢了。他就那样一只手拖着我，将我从三途川打捞出来。

　　我能感觉到他十分着急，为我挂怀，我不忘兴兴地将攥在怀里的两百功德捧给他瞧：“看，文曲星君赏给我的，你没有，瞧不起谁呢？”

　　只可惜他嘴巴一张一合我却听不清一个字。

　　再后来他领了罚上了处仙台受九天雷刑。从那以后他仿若脱胎换骨一般不再窝在玉福宫里自酌自饮祭相思，对我又是纵容得很又是亲近得很，哪一日我问他：当时，三途川时，你说了句什么？

　　他答：仲原，往后不论你做什么想什么，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还活着，即便是闯下滔天的祸事我都代你兜着。

　　他平生说过许多大话，唯独这句我对其深信不疑。我甚至还能记清他说这话时的神韵，手里捧着一杯冷茶，一对琥珀色的眸子稍稍一弯，似窈窕山水，似满户阳光，他答的如此认真，我便不得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