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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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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一处河边,河面反射着光,十几条渔船浮在水面,河边杆上晒着网,只有一间不大的房子,房里点着灯,发出热闹的声音。
赵歧拍开门,屋子里坐了两名壮汉,加上开门的一共三位,桌上碗里放了骰子,桌面摆着酒和碗,看来是在赌钱。
三人都向赵歧打了招呼。
赵歧直接道:“六哥,给我找两个人,要两条船,拿两副钓竿上去,再拿些炉火,锅,两副碗筷,煮鱼的东西都备一些。把船往河中心划,这人最怕水,放在河心才不敢跑,到了后你们就回来,之后不用你们,船用完我栓河边,这是定金。”
开门的汉子在家排行老六。
老六道:“好嘞,老板你先进来坐,东西备好我叫你。老三,起来准备。”
桌边一人站起来,和老六一起准备去了。老五把桌子一收,赵歧将东西放在上面。
赵歧问道:“五哥,最近生意如何?”
老五是个黝黑的汉子,倒了两大碗酒,往赵歧和柳长风面前一放,嘿嘿笑道:“多亏老板,现在大家的鱼都能卖出好价钱。前几天二娃的亲事说成了,下个月十六办,老板你一定来。”
赵歧笑道:“好。”
老五道:“来,老板,喝酒!”
两人都端起碗,柳长风也端起碗。赵歧道:“你伤还没好,不宜饮酒。”
老五听见,正要劝,柳长微笑道:“无碍。”
赵歧只好随他,老五也不便再开口。
三只碗碰在一起,烈酒入喉,浑身都跟着燥热起来。柳长风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不喜欢酒,更不喜欢烈酒。
三只碗凌空扣下,碗里干干净净,三人都笑起来。
柳长风被酒味熏得难受,又因饮酒,脑袋昏沉得厉害,眼前人影都模糊起来,耳边嗡嗡作响。
他带着笑意,面上不显分毫。
老五见赵歧一路牵着柳长风,连坐下也不愿放手,便问道:“这位是?”
赵歧得意道:“柳长风。”
老五恍然大悟,“他就是老板等的人。”
“是。”
赵歧又握紧了些。
老五认真打量柳长风,由衷道:“真是神仙一样的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老板。”
柳长风感受到一道视线在打量自己,也不知那人说的是什么,下意识将笑放大了些。
老五看得脸上一红,忙避开视线和赵歧说话。
赵歧自也看见了那笑,但他比老五来得仔细,见柳长风动作缓慢,就知他已经醉了,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被他一笑,笑软了心。
老六笑着走进来,道:“老板,东西备好了,我和老三送你们。”
赵歧点头,“有劳。”
他留下两坛酒,“给兄弟们驱寒。”
赵歧拉着柳长风上了老六的船,老三空船陪着。等进了河中心,老六扔下一条绑着大石头的绳,石头往下落去,大大降低了流水对渔船的推动作用,两条船靠近,老六跳上老三的船,双方作别。
赵柳两人站在船板上,十月的风已有冷意。
赵歧问柳长风,“你醒了多少?”
柳长风眯着眼,迷茫的看了一圈,最后转在赵歧身上,痴痴的笑着,“我给你变个戏法。”
他说的很慢,力图把每一个字咬清。
赵歧想,醉得真是不轻。
他年少时认识柳长风。那时的柳长风,傲气又不给人面子,说不喝酒,凭席上的人如何劝,就是不喝,逼得急了,甩袖就走。
只有叶朗能让他主动碰酒,叶朗爱酒,柳长风就陪着他喝,喝得很慢,像品茶一样,微微笑着,一双好看的眼睛瞧着叶朗,小口小口喝。最后总是喝醉。
柳长风伸手去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只手不好操作,他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另一只手被人握着。他瞪着赵歧,威严道:“放开!”
赵歧就真的放开了。
他怕柳长风跌下船,小心看顾着柳长风。
柳长风倒弄一会,有烟花飞上天,啾一声,炸成一棵柳树。
柳长风显摆似的看赵歧,赵歧笑道:“不该让你喝酒的,没想到你酒量这么浅,是我失误。我们钓鱼好不好?”
柳长风想了一会,点头。
赵歧不敢把他一个人留在船板上,拉着他回内舱取了钓竿,绑好鱼饵,拉着他坐下。
柳长风眼神空洞,赵歧说,“总想和你一起钓鱼,今天才有机会。”
柳长风没反应。
过了一会,赵歧又说,“以前总觉得逛街没意思,后来总想带你逛街,你看中什么,我就给你买。”
他看向柳长风,问:“长风,你在听吗?”
“嘘,”柳长风用食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用幼稚的口吻道,“鱼跑了。”
赵歧问,“长风,你想要什么?”
柳长风偏头想了一会儿,笑起来,“四方城。”
“四方城给你,你归我,好不好?”
柳长风皱眉,“不好。”
赵歧叹气,拉过人亲了上去,极尽缠绵的吻,柳长风闪避,没躲开,被赵歧压住贴在身上。
有船只快速接近,甲板上传来不确定的呼唤,“尊主?”
喊话的是金沙帮帮主项易云,他收到信号,跟着信号前来搭救尊主,凭着良好的夜视能力,老远看见他们家尊主被人搂在怀里亲。
那人还是四方城赵歧。
难道尊主要他们过来看活春宫?
线条刚毅,胡子坚硬的大汉抓不准柳长风的意思。
柳长风推开赵歧摇摇晃晃站起来,赵歧扶了他一把,“小心些。”
柳长风笑了一下,喊道:“项大哥,快来见过赵老板。”
项易云不知他用意,但尊主既然有令,他只好遵从。项易云从甲板跃下,踩着水面跳上渔船,抱了个拳,道:“久仰赵老板大名。”
赵歧的笑看得人心里发怵,“金沙帮在四方城外,项帮主来得倒是快。”
项易云不知道说什么,尊主的信号,他敢不快点来吗,也不知道尊主什么意思。
大船行到渔船前面,项易云摆手让它停下,请示道:“尊主?”
柳长风认真道:“赵老板软禁我。”
“?!”
项易云抽出手中大刀,怒目瞪向赵歧。要不是三人离得太近,担心误伤,项易云已经劈下去了。
“放开尊主!”
船上的人见项易云拔刀,纷纷拿起武器指向赵歧。
星海河光下,只见赵歧笑着正要说话,柳长风眼睛一闭,身体向后倒去。
赵歧和项易云同时出手,赵歧腰间抽出软剑,银光一闪,船上众人都没看见他们刀剑走向,项易云已经撞出战圈,吐了一大口血。
赵歧抱住柳长风,“长风醒前,还请金沙帮的朋友暂留淇水。”
项易云张着血口大笑,“赵老板说留人就留人,好大的口气!”
赵歧冷冷环伺,“不妨试试。”
大船上跃下三个花白头发的瘦削老者,双眼冒着精光,抱拳道:“请教。”
赵歧冷笑。
三人见赵歧抱着柳长风,都不敢先动手,等了半天,见赵歧没有放下柳长风的意思,也没有先动手的意思,眼神却明摆摆透着蔑视。
三人眼神交汇,一起抢前。帮主没有说话,信号又是柳长风发的,就算误伤,那也是柳长风的失误,姓叶的小子要追究,还能追到柳长风头上?
再说那是金沙帮的尊主,却不是昆仑三老的尊主。
三人同出一门,并肩作战四十几年,早已默契十足,三人恍若一人,一人便像长了三头六臂。
他三人分开已是一流武力,三人合体,难寻敌手。
赵歧轻轻往后一跃,身形忽转,眨眼消失不见,三人警惕,背靠背聚拢瞬间,一阵钻心疼痛自右臂袭来,再一看,船板上多了三只手臂,手中还握着各自的兵器。
三人脸色煞白。
大船上一时哗然。
赵歧还是冷冷的神情。
他握着软剑,剑吐寒光,不染一丝红色。
这是怎么一把剑?
这是怎样一个人?
项易云大骇,昆仑三老成名四十年,他十三年前行船出海,在海中荒岛发现三人,将之带回中原,三人承诺,愿供驱使二十年。自有了昆仑三老,金沙帮无往不利,他怎么能失去他们?!
项易云挡在三人前面,道:“赵老板既是尊主朋友,我们便留在淇水等尊主醒后吩咐。”
赵歧道:“有劳。”
项易云道:“不敢。”
项易云又冲人喊道:“备船送赵老板和尊主!”
赵歧道:“不用麻烦。”
他收起软剑,抱着柳长风跃上大船甲板,甲板上的人退了一片,留出一大块空地。
赵歧看向一名站在前头,冒着冷汗的少年,道:“带路,去空房。”
项易云看船上的人呆在原地,怒道:“拿药箱来!”
柳长风决不是轻易妥协的人,赵歧也并不认为自己几句话就能说服他。柳长风动作几次变化,眼里明明暗暗快速闪过几次光,最后敲定方案,任赵歧拉着他的时候,赵歧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人的谎言一个跟着一个,骗局一局连着一局,真真假假,偏偏又有恃无恐,半点不怕被人看破。就算开始时相信柳长风真的醉了,在对上项易云的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真正醉了的人,不会有这样的算计。
柳长风睡得很安稳,至少看起来很安稳。
赵歧坐在床边看了很久,最终开口道:“长风,我答应不会探查你的底细,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不要骗我。”
床上的人连呼吸节奏都没变过。要不是赵歧推测出他不可能睡着,说不定已经相信了。
赵歧叹了口气,“也罢。”
他合衣爬床,隔着被子抱住柳长风,头枕在柳长风颈侧,呼吸全打在柳长风脖子上,也不灭蜡烛,似乎就打算这样睡了。
柳长风身体一僵,随即努力的放松身体。
赵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说,“你梦中易惊醒。我这样抱你,你的刀早该贴过来了。”
柳长风睁开眼。
蜡烛的光十分微弱。
柳长风的声线很平和,他说:“赵歧,我的确是为你回来的。”
赵歧埋在他颈侧,“叶朗和小妹成亲那晚,我们在屋顶喝酒,你确实醉了,只是隔了几年,我就分不清你是真醉还是装醉。”
柳长风道:“那天是真的。”
赵歧声音沉闷,“那你是什么也没听见啦?”
柳长风权衡道:“我听见你说,若我再回四方城,你不会再放手。”
赵歧道:“是。”
柳长风问:“听说和你做交易很难。”
赵歧没有否认。
“所以我不打算和你做,”柳长风掀开被子盘膝而坐,眼里一片清明,哪有半分醉酒的样子。
赵歧放平了身子,双手交叠做枕,好整以暇的看向柳长风。
柳长风道:“你要坦诚相见,我便直说来意。我父亲的养子柳乘风吸食了神仙散,这东西近几年不知从哪里传入,上瘾后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我找过大夫,也请过神医,只可惜没有用。”
他接着道:“我知道你是药仙最得意的弟子,我需要你的帮忙。”
赵歧道:“和我交易的代价很大。”
柳长风道:“我没有打算和你交易,我只是请求你的帮助。”
赵歧凭借腰力直接起身,这一坐起,两人距离迅速拉近,几乎脸贴着脸,彼此呼吸可闻。
赵歧问,“是谁要杀你?”
柳长风道:“用上无影针、七月半,总不能是无名小卒。我不知道是谁。”
他往后移开,背抵在船板上。
赵歧又问,“你知道劫镖的人死在赤羽箭下?”
柳长风道:“不知,但是可以猜到。雷公山上,领头人用竹海听涛发射无影针,等叶青把扇子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知道他们已经出事了。”
“郑袖岚是你的人?”
柳长风没有隐瞒,“是。”
“你睡觉要人守夜,我怎么不知道?”
柳长风反问,“你事事要知道,不如做我的护卫,我慢慢告诉你?”
赵歧答道:“好。”
“三天够不够?”柳长风问。
“安排事情够了,调理你的身体还不够。”
一般情况下,柳长风是不会拿自己的身体来玩耍,但若是已经伤了,他会想不用白不用。
而眼下已经用过,就不存在“白不用”的问题了。
柳长风沉默了会,问:“要多久?”
赵歧道:“要能上路,至少十天。”
柳长风不信任的对上赵歧视线,“普通大夫的时间还是你的?”
赵歧眼里铺上笑意,“我的。”
柳长风道:“可以。正事说完了,你不是要做护卫?”
柳长风抬脚将赵歧踹下床,“哪有护卫和雇主同睡的?”
赵歧十分浮夸的摔在地上,惨叫一声,扶着腰爬起来,控诉道:“你这是过河拆桥!”
柳长风拆完头发,拉过被子,眼睛一闭,提醒道:“我梦中好杀人,不要突然靠近。”
四方城赵歧第一次睡地板便贡献给了金沙帮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