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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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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歧道:“不是他,至少他不知道。”
鱼汤已经舀好,赵歧撤下木柴,洒了点水上去灭掉火星。
“长风做事虽然迂回曲折,却不会做多余的事。他既然用这件事做借口进入四方城,就不会再另外安排人去处理。”
“东西检查过了?”赵歧问。
他手上沾了水,灭完火,拿过灶台上叠得整齐的雪白帕子擦手。
“是一尊白玉观音像,王丞相的母亲王周氏托的镖,送到京城王丞相府,已经检查过,没有问题,是普通的货物。”
赵歧道:“让林尚坤继续追查,既然动了碎玉轩,就要做好承受的准备。另外,派人盯住唐文幼,不要打草惊蛇,若你推测不错,唐文幼联系的,恐怕不只一个郑袖岚。”
常阳道:“柳公子那边?”
赵歧道:“不用。我答应过他,不探查他的事。”
柳长风的摄魂术掌握得并不好,但这不妨碍他使用。
少年柳长风笑意盈盈,一双好看的眼睛隔着石桌看向赵歧,内中光华流转,摄魂夺魄。
赵歧正在气头上,手中杯子捏碎,恶狠狠扯住柳长风领口。两人迅速贴近,柳长风被吓到,一瞬间不知如何反应。
赵歧咬牙警告:“别对我用你的摄魂术!”
柳长风讨价还价,“你也不许派人暗中查探我!”
“好!”
柳长风在摊上买了把折扇,扇子的质量很普通,扇面绘画也很粗糙。
几笔勾成的竹子,轻轻一嗅,能闻到扇子上残留的桂花香。
是四季桂的香味。
柳长风身体好了些,又解决了叶青的事,脑子里转完金沙帮,又过了几件事,皆在轨道中运行,他不免高兴起来。
他高兴的时候表现的并不明显。
事实上他所有的情绪表现得都不明显,给人一种平稳的感觉,很容易让人产生依靠的想法。
他拿起折扇,在身上摸了一遍,竟连一个子都无。
他说了声“请稍等”,走进从巷子里飘出一点旗子的当铺,毫不留恋当了块玉佩。他拿着钱回来换了折扇,满心欢喜的在街上闲走,闻见挂着泰丰楼的酒楼飘出香甜的味道。长风眼睛溢出笑意,折进泰丰楼,要了雅间。
雅间摆着屏风,上绘着水墨荷花图,一叶小舟在荷花丛中荡漾,两名少年坐在上面,一人脚边堆满莲蓬,捧着脆生生的莲子递给另外一人,一个坐在船另一边保持船身平衡,吹着洞箫。
捧莲子的纯真,吹箫的温和。
点完菜,小二退出去,柳长风捞起折扇,围着屏风前前后后看了两圈,抬脚要踢,小二送茶进来,诧异道:“公子,您在干嘛?”
柳长风假装拍了拍衣服下摆,“脏了。”
小二“哦”了一声,明显不信,走出去后跑到柜台,小声告知老板,“老板,我看荷字间的客人好像要踢屏风。”
老板打算盘的手一停,抬起头,“真有此事?”
小二道:“我亲眼看到……”
嘭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用事实验证了小二的话,老板抽搐几秒,“叶先生如今的画多少钱一幅?”
“上次去问,三十两。”
老板一掌拍在柜台上,怒道:“我定制这店里屏风的时候,才十文一幅!”
老板甩袖怒冲冲走进“荷字间”,待要问罪,看见雅间里的公子时,满腔的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奇怪,老板心里冒出个念头。
柳长风无辜的站着,好像受了什么惊吓,见老板进来,他转身,眨了眨眼,十分的委屈,万分的抱歉道:“倒了。”
当真是纯洁无害。
老板忙关切:“公子有没有受伤?”
柳长风小幅度摇头,那模样,分明是受了惊吓却强撑不想让人担心而做出来的。老板忽然觉得内心情感泛滥起来,“是小店招呼不周,让公子受惊了,我马上为公子换地方。”
柳长风跟在老板身后去了“枫字间”,屏风上是一片火红的枫林,两个衣袂飘飘的少年公子漫步其中,虽然只有背影,却让人实实在在的知道这便是“荷字间”船上的两人。
柳长风按住想抬起来的脚,转身行礼道:“在下初来宝地,举目无亲,唯有琼玉楼老板赵歧算是故交。此番出门,不曾想毁坏了店里的屏风,身上银钱不足,请老板差人到琼玉楼请赵歧,就说请赵兄带钱来,这是信物。”
柳长风将街上买来的折扇交给老板。
那是他打算用来换回竹海听涛的,在荷字间碰过屏风后,他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
老板道:“公子不必在意,屏风不值什么钱,不用赔。公子是赵老板的朋友?”
是了,听说这几日赵老板来了朋友,搬到琼玉楼与之同住。
柳长风眼睛亮起来,“真不值钱?”
老板怕他不信,把老底都报了出来,“真不值钱,画十文,加上镶裱,也只四十七文。”
柳长风笑了,“一文钱也是钱,老板营生不易,若是不赔,在下心里过意不去,怕是连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他若要唬人,还真没有人能逃脱。
老板被他感动,亲自出门吩咐人去请赵歧,又端了最好的茶,选了三样精致点心送进来,坐下陪柳长风聊天。
老板迎来送往,听了不少趣事,再经一番加工,说出来确是妙趣横生。柳长风听得不住发笑,十分感兴趣的样子。老板得到肯定,说得更起劲。
不多时,赵歧来到,他手上拿着柳长风的折扇,笑道:“原来在这,叫我一顿好找。”
老板忙请他坐下。
赵歧接着道:“我听小二说,你碰翻了杨老板的屏风?”
他进来时见屏风落款处签了个“叶”字,哪里还不明白。
老板道:“赵老板客气,是小店屏风摆放的位置不当,倒下来惊扰了公子。”
赵歧斜眼看柳长风,眼里满是揶揄。
柳长风道:“终归是我的过错,杨老板仁厚,不愿收钱,我心里过意不去。我看这屏风似也有些年纪,赵兄,我记得你丹青最好,不如为杨老板画几幅,就当是代我赔罪。”
老板道:“不用不用……”
柳长风打断他:“莫非杨老板嫌弃赵兄?”
老板澄清道:“不是不是……”
柳长风又打断他,“既然如此,不知老板店里一共多少屏风?”
老板道:“十七。”
赵歧道:“等画好,我让人送过来。”
老板有意与赵歧结交,赵歧笑道:“杨老板他日有空,可上琼玉楼共饮一杯,我做东。”
老板得了允诺,心满意足的笑道:“一定一定。”
菜已经上完,老板是生意场上打滚之人,要知这类人,最善拿捏时机,他得了好处,告辞退出,又让人多送了壶十八年的女儿红进来。
赵歧从桌上推过扇子,柳长风厌弃道:“不要!”
赵歧连眼里都铺满笑意,他“啧”了一声,道:“真是好无情的人,还没焐热就开始嫌弃。”
柳长风道:“你喜欢就送你,只是别让我看见它。”
赵歧给柳长风夹菜,柳长风端起白瓷碗,赵歧见他吃了菜,才问,“碰过屏风?”
“嗯。”
赵歧无奈,“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凉薄。”
扇子被扔在角落里,赵歧道:“我不收。”
两人吃了饭,赵歧见柳长风精神尚好,又想他睡了好几天,也该走走才是,便提议去逛夜市。
彩霞漫天,再过几刻钟,黑夜就会掩盖最后的光。
柳长风不愿去,赵歧拉住他的手就走,“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放手,我自己走。”
赵歧认真道:“跑了怎么办,还是拉着安心。”
四方城民风开放,看赵歧的碎玉轩就知道,生意火得库房里的财物都放不下,账房先生养着好几个,就为了算账。
四方城是大城,自从先帝解了宵禁,大城的夜就成了一种景色。有黑夜做幕,灯火做缀,白日里平凡的东西都新奇了起来。
赵歧拉着柳长风走走停停,四方城里的人都认识他,纷纷笑着招呼。
赵歧挑到一块玉,偏头笑着问柳长风,“喜欢吗?”
柳长风很烦躁。他身上伤还没好全,力气比不过赵歧,秉承君子不吃眼前亏原则,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开口表示你放开,我不走。
赵歧干脆一句我不信。
柳长风今天穿的是窄袖,赵歧的衣服十分修身,袖口只比手腕大几寸,拉着柳长风的手,两人的手就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小贩见赵歧强拉着一个人,那人浑身上下都散发出要暴走的气息,内心恍然大悟,原来赵老板好这口。
柳长风语气很差,“死人的东西,有什么好喜欢的。”
小贩心虚解释,“赵老板,这是从陕西进的货,绝对来源正道。”
赵歧点点头,“就这个吧,多少钱?”
小贩摆手道:“不要钱不要钱,赵老板您看中就带走。”
赵歧放下十两银子,小贩受宠若惊,“这玉就三两银子,赵老板这?”
赵歧笑道:“多的留做本钱做点别的营生,有些地方凶险,命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歧把玩着那块玉,道:“这也能闻出来?”他把玉凑在鼻子下面。
“出土最多不过三月,处理过,味道散了不少。你不是能看出来?”
赵歧诚实道:“没你快。”
柳长风嫌弃道,“邪玉招祟,拿远点,别靠近我。”
赵歧靠近,柳长风退开。赵歧忽而笑道:“别怕,我保护你。”
柳长风抬脚就走,赵歧把玉收进怀里,他没这么多忌讳,什么邪啊善啊,他一点不信。
走了一段,柳长风道:“你要买什么,快点!”
赵歧道:“这街你十分之一没走到,多走一会。”
有卖炒栗子的,赵歧问,“吃不吃?”
柳长风没说话。
他神色已经十分不好。
赵歧扳过他肩膀,两人面对。赵歧声音放得很柔和,他唤柳长风的名字,“长风。”
柳长风不知想到什么,视线对上赵歧。
赵歧道:“我拉你是因为喜欢你,不是想要困住你,你还是自由的。”
柳长风说,“知道不代表能接受,赵歧,我不习惯被人拉着。”
赵歧道:“会习惯的。”
赵歧买了炒栗子、花生、松子糖,大大小小的包提在手上,又晃到酒馆前面,买了两坛酒。
手在赵歧手里,柳长风只好跟着他走。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满空的星子闪耀着,赵歧拉进了柳长风,神秘的笑着,“我带你去看星星。”
灯火退在身后,只有暗淡的星光照着。柳长风脚步慢下来,赵歧握紧他的手,“别怕,我在。”
柳长风怕黑。当年为了哄叶朗开心,大晚上的带叶朗去山上看萤火虫,赵歧非要同行,叶朗欣然同意,柳长风也不好说什么。
是夜,柳长风换了宽袖长袍,赵歧还打趣他不像爬山,倒像赴宴的贵人。少年柳长风惯争口舌,自然免不了一顿唇枪舌剑,赵歧最终落了个“不解风情”的头衔。
柳长风没有他话中辩解的风情,宽袖好拉美人手,偷偷摸摸也别有情趣。一路上,他的手都没有伸出宽大的袖子,也没有趁机拉叶朗的手。赵歧好奇,迅速将手伸进柳长风的袖子拉他,发现柳长风紧紧的握着拳头。
柳长风受惊,甩开赵歧,喊,“干嘛?!”
赵歧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眼睛都弯了起来。
小道极窄,一次只能通行一人。柳长风要显雄风,自然走在第一个,叶朗说自己脚程比不上赵柳两人,自愿走在最后。
事情发生在前面,中间又有赵歧隔挡,叶朗走得小心,全程盯着脚下,完全没看见赵歧的动作。听见柳长风大喊,声音都带着颤抖。叶朗关心道:“怎么啦?”
柳长风瞪了赵歧一眼,定了定神,缓着语气,笑着说,“没事。”
来到一片山谷便见萤光满天。叶朗看得开心,柳长风站在一边,赵歧凑过去,悄悄问,“你怕黑啊?”
换来柳长风一个毫不留情的肘拐。
柳长风道:“夜深人静,幽暗小道,杀人劫财。赵兄,小心啊。”
赵歧笑了一声,拉着柳长风慢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