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卷》紫禁问战

5、风景

　　柳长风的毒伤，若说简单，那也很简单。

　　先用小翠熬制的药解七月半的毒，再用黑铁石吸出体内无影针，剩下的就是处理无影针留下的一点外伤。

　　若说困难，那是非常的困难。

　　无影针入体无影，和肉色相融，即便是开膛破肚也难觅踪迹。

　　入体后，针进入血管，随着血管流动达到全身，是一种极阴毒的暗器。

　　黑铁石能导出无影针，但黑铁石若容易得到，无影针也不配称为暗器之首。

　　赵歧从柳长风手上顺走的折扇内藏的就是无影针。

　　能在扇子里做机关，不必依靠腕力发射，这样的人放眼天下也没几个。

　　衣服褪到手臂挂在身上，柳长风身上的针被银针锁在后肩一片，撤出银针，无影针跟随黑铁石移动，那针移得极慢，疼痛便也格外持久。

　　柳长风浑身被汗水浸泡湿透，发着抖，咬在嘴里的毛巾都在打颤。

　　取完无影针，柳长风已是十分虚弱。他强打精神，眯眼看叶青，安抚性的笑了笑，身体往后倒去，赵歧将人抱到屏风下的榻上，一股脑将人轰了出去。

　　改良版的袖箭，冷冽的袖剑，轻薄而又未加防护的薄刃，泛着寒光的透骨钉等随着衣服脱下掉落，这人身上的东西，实在太多。

　　热水已经变成了温水，赵歧用温水给柳长风擦洗完，翻出新的衣服给他换上，给无影针造成的伤口涂上药，将人用柜子里的毯子卷了抱出门。

　　门外只剩下常阳和叶青。

　　常阳道：“房间已经备好。”

　　赵歧点头，对叶青道：“人我带走了，有什么事等长风醒来再说。”

　　同是三楼的房间，一样的大小，不同的是房里只有一张床。

　　安顿好柳长风，赵歧面上也露出一丝疲倦。

　　分量很足的饭菜摆在桌上，屏风后的浴桶里装满了干净的水，新的衣服挂在屏风上。

　　柳长风睡了很久，他第一次醒来是第二天傍晚，迷迷糊糊的喊饿。赵歧扶他起来，让人靠在怀里，喂他喝了半碗小米粥。

　　柳长风喝了几口，大概是觉得味道不好，闭口垂眸蹙眉不语。

　　赵歧连哄带骗，无非是喝完这口就完了，给你煮鱼汤什么的。柳长风喝了半碗，或许察觉出赵歧在骗他，又或许是累了，推了碗沉沉睡去。

　　柳长风在四方城认识的人不多，左右不过那么几个。

　　赵琳来过，很快就走了。

　　叶朗来过，赵歧没说什么，叶青一把剑拦着，说什么也不让人进去。

　　完全清醒已经是两天后。他披着衣服坐起来，脸色已经好了很多，至少不用靠水粉，脸上也有了健康的红润。

　　柳长风见了叶青。

　　他安慰少年几句，让少年扶着去院子里走了一圈。

　　黄色的树叶落下。

　　“青儿，你看。”

　　柳长风指了指前面的树，黄色的树叶翩翩落下。

　　他问叶青，“好看吗？”

　　叶青顺着他的手看去，诚心道：“好看。”

　　柳长风问：“武当的风景比你眼前的好吗？”

　　叶青六岁拜枯木道人为师，日夜苦练，十三年来没有一天松懈过，也从来没有注意过武当的景色。

　　若是武当景色比眼前好，柳长风会想去看看吗？

　　叶青希望柳长风能去看。他是武当掌门关门弟子，有自己的院子，如果柳长风去武当，他会让他住自己的院子，带他看尽武当。

　　于是叶青回答：“武当比琼玉楼大，总有好的。”

　　柳长风又问：“雷公山比这里如何？ ”

　　长远镖局的镖走到雷公山被劫，这一趟镖由柳长风亲自护持，柳长风就是那时中了七月半和无影针。

　　长远镖局是柳长风名下产业。柳长风喜爱出行，亲自押镖是常有的事，镖局里的人对此见惯不怪。

　　当时神隐峰内乱，峰主放号箭求助，柳长风遣叶青去协助镇压。

　　雷公山，叶青没有去过。

　　但雷公山岂不比一个琼玉楼后院大？

　　难道没有景色比得过眼前？

　　柳长风若去雷公山，他会好好护着，寸步不离。

　　于是他说，“雷公山比这里好看。”

　　柳长风问：“你去过雷公山？”

　　叶青道：“没有。”

　　叶青解释道：“这个花园不算大，你能在里面找到喜欢的景色；雷公山比它大很多，景色只会更好。”

　　柳长风道：“宝山县的景色不算好。”

　　宝山县是柳长风的家乡。

　　他回忆着，“宝山县总是绿色的，从春天到冬天，一直都是绿色，很单调。”

　　他追忆道：“还有很北的地方，比四方城还要往北，一年总要下很久的雪，白茫茫的，无聊得很。”

　　如果柳长风对眼前什么东西不满意，叶青会在柳长风表示出来时去改变它，按照柳长风的喜好去改变。

　　宝山县和很远的北方，在柳长风下一次去之前，叶青也会给它添上柳长风喜欢的色彩。

　　然而，回忆里的东西是无法更改的。叶青只能描绘柳长风没有注意的地方，他说，“在你没有看见的地方，宝山县和北方，也一定有令你喜爱的景色。”

　　柳长风问的认真，“真的？你没骗我？”

　　叶青诚恳道：“真的！”如果没有，我会为你加上。

　　柳长风遗憾道：“可惜眼前的景色遮住了我的眼睛，我看不见更好的了。”

　　叶青道：“只要愿意走出，它们就困不住你。”

　　柳长风喜道：“可以吗？”

　　叶青笃定道：“可以！”

　　柳长风道：“青儿，你看，道理你都懂，为什么不走出去看看？”

　　叶青不解，他只是回答了柳长风几个问题而已。

　　柳长风道：“柳长风就像你眼前的景色。”

　　叶青明白了柳长风的意思。

　　他更震惊柳长风看到了他的想法。

　　“我……”

　　叶青急切的想要解释，景色和人是不一样的，但“我”字出口，深深的恐惧就包围了他。

　　柳长风会不会接受？

　　如果不接受，他能容许一个觊觎自己的人留在身边吗？

　　静默。

　　还是静默。

　　柳长风忽然道：“斗医会不能出乱，我要你保护好所有参会人员。”

　　叶青眼睛亮起来，“你还愿意……是，我现在就出发。”

　　“那这段时间，谁保护你？”

　　“同样的意外，我不会让它出现第二次。”

　　奶白色的鱼汤在锅里翻滚，鲜美的味道飘散出去很远。

　　煮鱼汤是四方城的赵歧在厨事上不多的技能之一。

　　关于赵歧的鱼汤，江湖上有这样一个传说。

　　传闻江湖盗术最高的万金不嫌多聂光进入赵府盗窃，背着库房里偷出来东西要走，经过庑廊时被一阵香味吸引，不由自主的跟着香味到了赵府厨房。

　　那时夜已深，厨房点着微弱的光，一名披着外衣的俊美青年围着炉灶在煮鱼汤。

　　白色里衣，随意披着的外衣，简单束起的发，不是临时起意想要煮汤就是有特殊爱好。

　　香味就是从锅里散出来的。

　　青年听见有人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句，“先坐一会，马上就好。”

　　语气之熟稔，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态度之随和，好像聂光本就该此时来到此地

　　本该溜之大吉的聂光闻着味道，竟心甘情愿的坐下等待，巴巴望着锅里。

　　白色的鱼汤盛在青玉碗里放在聂光面前，青年脸上是从容随适的笑。后来聂光说起这件事，回忆道，“好像还有点温柔……妈的老子就知道，姓赵的根本没看我！”

　　青年坐在聂光对面，目光柔和，“试试。”

　　一整锅鱼汤只剩下桌上一堆鱼刺的时候，青年问：“怎么样？”

　　聂光端起碗，讨好的问：“还有不？”

　　青年笑了笑，站起来，“聂光，进赵府偷东西，你胆子不小啊！”

　　聂光乍一听到自己名字，猛然醒悟，跳起来警惕道：“你是赵歧？！”

　　那以后，时常有人看见聂光出入赵府。

　　厨房只有赵歧一个人。

　　常阳进来，禀告道：“老板，长远镖局丢失的镖已找回，存放在平安县碎玉轩。碎玉轩称心死后第三天被发现，一刀毙命，尸体藏在床底。据轩内人所言，事发前一天，称心受寒不出门，都是由身边照顾的小贵端药送饭。称心死后，小贵又送了三天的药和饭。第五天轩主前去探望称心，发现小贵躺在地上，人已经死了。”

　　“查证，劫镖者三十人，与长远镖局交手死亡二十二人，剩下八人，青龙山发现七具尸体，都是太阳穴上一箭毙命。这是林尚坤从尸体上取下的。”

　　箭身同箭羽一色赤红，入手比普通箭支沉重。

　　赵歧只看了一眼，手上动作没停，用勺子从鱼汤翻滚处舀出鱼汤，倒入盛汤的盅里。

　　常阳道：“赤羽箭箭中有箭，箭镞刺入目标形成动力，促使箭身暗藏的机关启动，成莲花箭设计的箭头打开，箭杆内铁箭飞出。这一套设计，阴狠毒辣，就算知道赤羽箭构造，要同时躲开两只箭，也是不可能的。”

　　“赤羽箭由郑袖岚设计，倒霉神唐文幼组装，目前除了唐文幼还没有人能成功组装赤羽箭。”

　　“唐文幼收费非常高，即便是郑袖岚倾尽家产，也只换得七只赤羽箭。因此，郑袖岚对赤羽箭十分珍惜，射出去后一定会收回。现场有七具尸体，七只赤羽箭，郑袖岚没有回收赤羽箭。”

　　郑袖岚是山东府□□子，自小痴迷武学，父母劝其向学，习孔孟之道，他日高中，光宗耀祖。郑袖岚不肯，在家殴打夫子，出门见到儒生，更是仗着一身蛮力对其拳打脚踢，认为天下风气都是这些满口之乎者也的懦弱书生败坏的。

　　他对学武之人又异常尊崇，就连四处杂耍卖艺的使棍人，当街表演百步穿杨的莽汉都邀请到家里，好吃好喝供着，每日与他们耍刀弄剑。

　　十四岁气死父亲，他母亲自觉没脸活着，门一关，白绫绕过房梁，下人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僵硬如棍。

　　郑府台为官多年，秉承“为官若不为己牟利，纵是当官也枉然”原则，府中奇珍异宝无数，金玉做石。

　　父母双去，朝廷怜幼子无辜，每年颁下一笔银钱给郑袖岚。

　　没了人管教，郑袖岚乐得高兴，行事越加肆意。

　　二十五岁上，郑袖岚梦中见神人射箭，醒后大喜，按梦中所见绘制草图，即刻招人按图制作。三年无成，后找上机关始祖唐文幼，全副家财换得七支赤羽箭。

　　这些事江湖上人人知晓。

　　赵歧道：“你想说什么？”

　　常阳道：“得到的多了，反而不会珍惜。”

　　赤羽箭对郑袖岚来说，不再珍贵。

　　郑袖岚现在想要赤羽箭，非常的简单。

　　也许比吃饭还简单。

　　能让赤羽箭生产得比饭还要快的，只有唐文幼。

　　倒霉神唐文幼和赤羽箭郑袖岚之间，多了联系。

　　被赤羽箭杀死的七个人，身上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参与了雷公山劫镖案。

　　长远镖局的镖。

　　郑袖岚杀人和劫镖案，是巧合还是其它？

　　谁能让唐文幼心甘情愿为郑袖岚提供赤羽箭？

　　唐文幼对柳长风的推崇从来不是秘密，江湖素有“风过神出”的说法，讲的是柳长风行进的路上，一定有唐文幼的踪迹。

　　赵歧道：“不是他，至少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