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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杨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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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仙谷是一处隐在群山间的山谷,林中常年雾气缭绕,难以视物,来药仙谷求医的人,不知有多少迷失在山林里,尸身沦为肥料。
赵歧策马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气,转入一片开阔的地界。
他听见笑声,一个女人的笑声,悦耳勾魂。
赵歧扯住缰绳,高声道:“师妹,何不现身一见!
那笑声的主人道:“师兄要找我,却要我现身,这是什么道理?师父可没教过。”
赵歧听了一会,身形急掠,眨眼落在一处水池边。水池周围铺着圆润的石头,高峰上瀑布冲下,这一汪水,清若透明。
一名丰腴的女子泡在水里,仰着头,后脑搭在身后石头上,湿润的长发铺开。她皮肤白皙,容颜艳丽,浑身沾着水,活脱脱国色天香的牡丹才经雨水,美得逼人。
赵歧落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视线不闪不避,”红艳凝香,唐宫谁得?华清不见玉人面,转向宿凤避鱼迟。”
此水名宿凤池,传说因凤凰曾在此饮水而得名。水至清而无鱼,赵歧却说此水无鱼,是因杨妃在此沐浴,鱼儿见其美貌,羞愧躲避。
那杨妃从哪里来?
华清池看不见她的身影,原来是跑到宿凤池来戏耍了。
但凡女子,无论美丑,总爱听人夸赞,若夸奖的人有才貌,则更能满足其虚荣心。
沐浴的女子名玉奴,正与唐妃杨玉环同名,又因她生得丰腴美貌,江湖上的人便称她为杨妃。
杨妃撩水玩耍,“师兄是特地来夸我的?”
赵歧道:“我来借黑铁石。”
一本书从上扔下,杨妃接过,翻看了几页,笑道:“是九龙诀。”
她看向赵歧,“师父仙逝前,将银丝软剑与九龙诀交你,黑铁石给我。师兄要黑铁石,只有九龙诀,恐怕还不够。”
她倒是直接撇去了药仙谷也是不说。
银丝软剑从腰间抽离,薄如翼,亮如雪,冷如冰。
赵歧对上杨妃视线,“这剑认主,扔下去,难免误伤师妹,师妹还是上来拿的好。”
杨妃大感兴趣,“哦”了一声,身子飞起,水珠溅落,最后一滴水珠落下,她已经穿好衣服赤足走到赵歧身边。
只是接近,剑身寒气就已透骨。杨妃大喜,伸手去碰剑身,剑上分明平滑,也未触及剑锋,不知怎地,才触上剑身,手指便传来痛处。
杨妃急收手,中指被划开很深的口子,鲜血汩汩流出。
再看剑身,干净得仿佛伤人的不是它。
赵歧递过金创药,杨妃道:“不用。”
她将手指放入口中,眼睛仍然盯着银丝软剑,不甘愿的看了一会,最终决绝道:“伤我的东西,不要也罢!”
“黑铁石沉重,不适合带在身上,跟我来吧。”
赵歧收剑跟在她后面。
隆隆作响的瀑布被留在身后。
柳长风从窗口折回,坐上桌,端碗喝药,问叶青,“第几天了?”
“第四天。”
“他还没走?”
叶青道:“我能杀了他,却赶不走他。”
柳长风把玩着手中折扇。这是前两天刚送来的扇子,装在檀木盒里,精钢为骨,扇面绘着青竹,题了四个字,“竹海听涛。”
柳长风说,“等我下次见到唐文幼,一定用这把扇子拍死他。”
叶青说:“好,你要是嫌重,我替你拍。”
他把筷子递给柳长风,道:“先吃早饭。”
柳长风没接筷子,“还是文曼月做的?”
“是。”
“其实我以前就不喜欢她做的菜,太咸。”
叶青毫不犹豫的放下筷子,“你要吃什么?我去买。”
“一起。”
叶青看向梳妆台,“你……”
柳长风平静了许久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打趣道:“怎么,你要化妆才肯出门?”
叶青脸上透出红晕。
柳长风坐到梳妆台前捣鼓,“好几天不出门,我倒是忘了。我小时候受过很重的伤,那时候趴在床上昏昏醒醒,脸比雪还白,每次醒来,就看见我娘在流眼泪。我告诉她好很多了,她不信。照顾我的婆婆便从街上买了水粉,我娘睡着的时候就给我化上。”
“我娘那时候不懂那些,看见我脸色好起来,笑容也多了。后来我就跟婆婆学化妆,也算一门手艺。”
叶青脸上又凝重起来,“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伤。”
柳长风正在涂玫瑰膏。
那玫瑰膏,采新鲜肥嫩的玫瑰洗干净,放在玉器里捣成汁,再用细布筛过,配着花露蒸,工艺繁杂讲究。只京城百叶居有货,每月只卖十五盒,往往还没拿出来,就被人订了。
这一小盒,是柳长风买了要送人的,万万想不到用在自己身上。
柳长风闻言,要去挑玫瑰膏的手停在半空,“我手酸了,你帮我。”
他微微抬头笑看不远处的叶青。
叶青震住,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他僵硬的走过来,柳长风侧身面对叶青,举着玫瑰膏道:“挑上一些,抹在唇上即可。”
他抬起下巴,轻启口唇。
叶青拿着盒子,视线从眼前人眉眼落下,定在浅淡的唇上。
他凭着本能,手指触上玫瑰膏,要为那淡唇上色,又久久不能动。
砰砰砰。
他跟在柳长风身边一年多,一直觉得柳长风是圣洁不可侵犯的,他小心保护着柳长风,没有半分多余的心思。
柳长风睡觉要人守夜,隔着屏风放一张床,守夜的人便睡在屏风外。
柳长风受伤前,守夜的事自然轮不到叶青;柳长风受伤后,不管从前负责守夜的人如何反对,柳长风的拒绝多么直接,守夜的人换成了叶青。
叶青睡在屏风外。
柳长风,似乎近了。
叶青能听见他的呼吸,每天早上起来看见的,不是衣冠整齐满腹算计的柳长风,而是散着发,软软的,需要人照顾的柳长风。
那么遥不可及的人,仿佛降入凡尘。
触手可及的人似乎等得不耐烦,开口催促,“一直张着嘴巴也很累。”
那唇一张一合,最终保持开启的样子。看进去,是洁白如贝的牙齿,湿润的粉色,一路延伸,光照不进的地方,隐在黑暗里,勾出令人探寻的欲望。
叶青握着玫瑰膏落荒而逃。
“我去赶人。”
柳长风收起笑意,责备镜中人,“柳长风,你这张脸,又害了一个人。”
窗外天朗气清。
柳长风捏着折扇下楼,叶青和叶朗僵持对立。叶朗正对着楼梯,见到柳长风,面上一喜,偏偏又绕不开叶青,他大声喊道:“柳长风!”
他习惯连名带姓的叫柳长风。
毕竟叫长风太亲密了,他喊不出口。
柳长风脚步不停出了琼玉楼,叶朗被叶青拦住。叶朗看着柳长风消失的地方,囔囔道:“我只是想关心他。”
闹市纵马,即便不伤人也会出事,赵歧跳下马,拍了拍青雘,举步朝琼玉楼去。
他步伐看起来仍然从容,但迎面见到他的人要打招呼,声未出口,赵歧已经走远。明明无风的日子,他衣角飞起很大的弧度,墨发划破长空。
常阳每日将柳长风现状飞鸽告知赵歧,所以赵歧入城,也不用问柳长风在哪,直接往琼玉楼去。
四方城是赵歧的地方,赵歧才进琼玉楼,柳长风在孙氏早餐铺吃早餐的消息就送了进来。赵歧挥退端上来的茶水,笑吟吟出现在柳长风面前,视线扫过柳长风的脸,伸手又去拉柳长风。
柳长风止住叶青的动作,随赵歧搭上手腕。
赵歧号完脉,也不放开,顺势拉住柳长风,凑过去笑道:“我也没吃早餐,你喂喂我。”
柳长风没理他。
赵歧昼夜赶路,腹中饥肠饿,当下不再逗柳长风,趁着羊肉汤和大馒头还来上来,一手端过柳长风吃了一半的豆腐脑吃起来。
雪白的豆腐脑,又嫩又滑,可惜无味。
是原味豆腐脑。
叶青将自己面前加了糖的豆腐脑端给柳长风,柳长风摇头。
孙大娘把赵歧要的东西放下,笑着招呼赵歧多吃些。赵歧和她道谢,拿一个馒头蘸了羊肉汤送到柳长风嘴边,哄道:“啊,张口。”
柳长风无视了他。
赵歧也不在意,转手就喂到自己嘴里。
他吃完冲柳长风一笑,“我没带钱,你一起付了吧。”
孙大娘忙道:“不收钱不收钱,赵老板愿意吃,就是我今天的彩头。”
赵歧道:“大娘,你不收钱,我下次怎么敢再来?”
叶青看向柳长风,柳长风点头,叶青付钱。
柳长风抽手,赵歧道:“都拉了这么久,再拉一会有什么不同?走吧,回家,给你煮药。”
柳长风没抽出来,拿扇的手向下切去。两人手上拆了五六招,折扇被赵歧夺去,扇子在他手上转了一圈。赵歧道:“长风,这东西阴毒得狠,可不能随便玩。”
他随手收起折扇。
柳长风语中终于带出怒气,“放手!”
赵歧笑着要哄人,叶青已经出手。
赵歧搂住柳长风的腰,抱着人闪避,叶青的招式全落在赵歧身上,半点没碰到柳长风,却招招逼赵歧不得不放开柳长风。
赵歧躲得随意,“长风,你真要我跟这小子动手?”
柳长风脸色极差,“青儿。”
话出招停,不带一丝拖拉,赵歧忍不住喝彩,嘴欠的加上一句,“真听话。”
叶青眼神带杀,倒不是因为赵歧的话,而是他的动作。
凌冽寒光贴着赵歧脖颈划过,一击不中,即刻转到腰间,赵歧无奈跳开。柳长风眼神冰冷,出口的话像从冰里蹦出,“我说放开的时候,你最好放开。”
柳长风手一翻,指尖薄刃消失不见。
“真是小气。”
见柳长风走的方向是琼玉楼,赵歧放心追上。
柳长风把自己锁进了房间。
赵歧如果要强行进入,别说木门,就算牢里的铁门也拦不住他,偏偏对着门里的人,他一身功力化为无用,只能向普通人一样在外面敲门。
三楼的姑娘被自家老板拍门的声音吵醒,慢慢聚在柳长风门口,询问自家老板发生了什么事。
脸皮赛过城墙的赵老板有些尴尬,吃醋结果惹恼了心上人要怎么说。
连花姨都边走边套衣服快步过来询问。
赵歧三两句打发了人,接着在门外道歉。
和赵歧连日赶路没有休息对比,同样好几天没睡觉的叶朗见过柳长风后,昏昏沉沉的坐在椅子上,沉沉睡了过去。
一直暗中派人看着的赵琳听见回报,沉默许久,最终亲自接了人回家。
赵璇被送到赵府,由照顾过赵歧兄妹的奶妈照看。
小翠按照赵歧吩咐,将医馆送来的药材和赵歧带回的药材煎好,端上了楼。赵歧还站在门边哄人。
从赵府来的常阳也站在门外,还有端着热水拿着毛巾,提着药箱的两人。
常阳示意小翠加入等候的行列。
小翠表示自己知道,背着赵歧做了个滑稽的鬼脸,站进队伍里。
常阳忍住笑意。
赵歧见药已经煎好,敲门道:“长风,先吃药再气好不好。”
里面没有声音。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仍然没有回应。
赵歧道:“我进来啦。”
赵歧手贴上门阀的位置,轻轻一推,门闩断开,门向两边开去。
房内隔了张很大的屏风,屏风下摆着一张榻,被子整齐叠放在一边。叶青从屏风内悄声走出,轻声道:“睡着了。”
柳长风受伤后嗜睡。
赵歧哑然。
赵歧抬下巴表示要进去看看,叶青不甘不愿的让开。
后面一群人轻手轻脚的跟在赵歧后面。
屋里萦绕着浅淡的桂花香。床上的人睡得很熟,眉眼舒展,面色安静。赵歧坐到床边,看了一会,拉起柳长风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诚恳道:“我错了。”
风卷动,刀刃翻出,利器贴在赵歧颈上,常阳惊呼,“老板!”
赵歧不闪不避。
场面太过震惊,其他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一瞬间的迷茫散去,柳长风看清床边的人,撤下刀刃,冷声道:“别突然靠近。”
赵歧心里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柔声道:“好。”
血珠从伤口渗出,小翠忙递过手帕,赵歧笑着道谢,眼睛始终没离开柳长风。
柳长风抽手下床,赵歧按住他肩膀,“先让我为你疗伤。”
柳长风只是抬眼,叶青便明了,摸出金创药递给赵歧。
伤口不是很深,柳长风收得快,只划破了点皮。
赵歧问:“不生气了?”
“两件事。”
赵歧笑道:“先让我为你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