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卷》紫禁问战

3、琼玉楼

　　赵歧站在原地，赵琳走上来推了推他，鄙夷道：“你至于吗，摸个手就这样，人已经走远了，还不回神。”

　　赵歧恍若未闻。

　　赵琳气急败坏，她怎么有个看见柳长风就走不动的哥。

　　见过赵歧的，哪个不夸一声“自在随意”，偏偏遇见柳长风，“自在”不翼而飞，“随意”也消失无踪。

　　赵琳怒喊：“哥！”

　　赵歧双手搭在妹妹肩上，郑重道：“赵琳，我要去一趟药仙谷，来不及交代常阳了，你告诉他，我最快四天回来，最晚不过五天，让他去查长远镖局的事，还有长风身上的毒。”

　　赵歧吹了声尖锐的口哨，声音混入浑厚的内力，能传出百里外。

　　赵琳知道那是哥哥在召唤坐骑青雘。

　　赵歧很少直接称呼妹妹的名字，除非他要说的事非常严重。

　　赵琳武承峨眉，就算放眼江湖也算个高手，但凭借她的身法，只能堪堪抓到赵歧翻飞的一片衣角，赵歧来不及等妹妹回答，瞬间已经出了院子。

　　感受到衣角传来的重量，赵歧回身，脸色沉重。赵琳在听见赵歧叫她名字的时候，已经感到事情的严重性，赵琳问：“哥，发生什么事了？”

　　赵歧拉开妹妹的手，“七月半，无影针，我必须去一趟药仙谷。”

　　赵歧要走，谁也拦不住。赵琳呆住，被赵歧轻轻一送，顺势落下马背，后退了几步稳住身形。

　　叶朗只是普通人，他从门口跑到院子外的时间，赵歧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赵琳用力抓住叶朗的手，又慢慢松开，下定决心道：“你去看柳大哥吧。”

　　叶朗不解。

　　“要是我哥来不及，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什么？”

　　“你画里的人，是不是柳大哥？”

　　叶朗没有说话。

　　赵琳说，“你去吧，他就在琼玉楼。我去府上找常阳。”

　　柳长风已经换了一身窄袖收身的衣服，腰上系着玉带，比起拜访叶朗时穿的宽袖长袍，更显腰细腿长。

　　他收回手，叶青忙问，“怎么样？”

　　无常手道：“最多七天，赵歧若是赶不回来，出客栈右转三百米，那里有家棺材铺。听着没什么生意，尊主就当照顾他家生意吧。”

　　柳长风知道无常手生了气，微微笑道：“常医答应我的事还没有办到，我怎么敢死。放心吧。”

　　无常手哼了一声，“药量再加也是无用，就按前几日开的方子煎，一日三次。”

　　叶青乖乖道：“是。”

　　无常手道：“若病人都像你，大夫也不知道气死多少。”

　　柳长风并不反驳。

　　无常手问：“你要住琼玉楼？”

　　柳长风道：“碎玉轩也行。”

　　无常手问：“什么时候过去？”

　　柳长风道：“亥时。”

　　无常手沉吟片刻，道：“你若死了，神仙散的事我不会再插手。”

　　柳长风猛的抬头，“常医！”

　　无常手十分不适应这种感动的场合，他假装咳了一声，摸过拐杖，提着药箱站起来，“老朽也该去赶斗医会了。”

　　柳长风拿了他手中的药箱，“我送你。”

　　无常手笑起来，“我虽眼盲，这点路还是能走的。”

　　柳长风道：“我信常医。”

　　手上却不放开。

　　马车已在客栈门口等候许久，柳长风扶无常手上车，车夫将叶青递来的药箱放进车厢，放下车帘一刻，无常手叮嘱道：“按时服药，不要动武，保持情绪平稳。”

　　柳长风道：“是。”

　　马车走出去很远，柳长风才转身回客栈。他身上带伤，又连日赶路，早感疲惫。他吩咐叶青几句，躺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

　　琼玉楼是寻欢作乐的场所，做晚上生意，白天清静惯了的。今天未时才过，琼玉楼老板的左膀右臂常阳就带着一名少妇走内门进了琼玉楼，花姨忙起来接待。常阳说老板今晚要在琼玉楼做东，特地让文曼月来准备晚宴。

　　老板便是赵歧。

　　文曼月是少妇的名字。

　　果然人如月，生得一副好皮相。

　　琼玉楼一共三层，一楼留了很大的舞台做歌舞表演用，又摆了桌子，和一般欢乐场其实无太大分别。舞台上空二楼三楼的位置空了出来，整个内部，围着一楼舞台建立。

　　二楼靠着栏杆摆放桌椅，方便看客欣赏歌舞，也做宴席，后面是房间。

　　三楼留的房间比二楼少很多，每间房的占地面积自然就大起来。

　　常阳让花姨将二楼最好的观舞位置留出，又让花姨准备了两间房。

　　叶朗雇了马车直往琼玉楼，他完付钱，跳下马车，因为身份的原因，很容易就通过内门进了琼玉楼。

　　花姨今日起了个早，再睡也无睡意，干脆趁着机会在楼里上下巡视，走到院里，便碰见急急忙忙快步进来的叶朗。

　　花姨略带疑惑的喊住他。叶朗忙问：“花姨，楼里今日可有人住进来？”

　　花姨道：“今日还没开门，楼里也不是客栈，哪能随意让人住进来。”

　　她说完，突然想到老板要了两间房，可不是要人住进来？

　　叶朗急了，“是不是门房将人赶走了？”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自己跑去门房处细细问了一遍，又将楼里上上下下已经醒来的人挨个询问了一遍，也是急得糊涂。

　　这事情早惊动了常阳。常阳赶来，叶朗稍微冷静了些。叶朗告知常阳赵歧离开四方城的事，又说赵琳去赵府找他，常阳闻言，告别叶朗，转道回赵府。

　　叶朗站在琼玉楼大门口，也不说话，只是不停左右张望。

　　花姨劝叶朗进楼等，叶朗不肯，花姨无法，只能随他。

　　柳长风睡得很浅，叶青推门进来，门轻微响了一声他就醒了。

　　柳长风坐在床边，低垂着头缓觉。叶青把东西放下，柳长风抬头，眼里一片清明，全不见久睡才起的迷茫。

　　叶青已经习惯了他清醒的速度。

　　柳长风下床换衣服，衣服是叶青选好的，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一边。

　　他穿鞋的时候犹豫了一会，这鞋和穿去见叶朗的那双一样。柳长风有洁癖，只针对叶朗的洁癖。

　　叶青虽然不解，仍是说道：“是新的。”

　　柳长风便放心的穿鞋，柔软的鹿皮做的鞋，修身的衣服，穿上后干净利落。

　　柳长风用叶青端来的水洗脸。叶青递给他一块毛巾，柳长风接过，擦干脸上的水珠，又将毛巾递回去，接过漱口水。

　　好的客栈不会让人失望。柳长风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他的样子，安静的眉眼，苍白的脸，唇色淡得可怜，因为刚醒，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镜子前摆着几个盒子，一股好闻的香味从盒子里飘出来。

　　叶青主动给他束发，木梳划过墨一样黑，水一样滑的头发，柳长风安安静静的坐着，叶青问：“为什么让我把衣服和鞋子都扔掉？”

　　柳长风道：“碰过叶朗的东西，我都不要。”

　　叶青问：“你恨他？”

　　柳长风凝眉，许久才开口，“他背叛了我。”

　　叶青道：“既然不想见他，为什么又主动去找他？”

　　柳长风有问必答，“为了让赵歧来找我。”

　　他顿了顿，还是解释道：“他来找我，跟我去找他，是不一样的。”

　　叶青看向镜子里的柳长风，无暇的脸罩着似懂非懂的疑惑。

　　柳长风道：“赵歧来找我，我能用最简单的方法除掉昆仑三老。如果他不来，换成我去找他，当然要付出些代价。”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和赵歧谈生意的代价实在太大。”

　　叶青不是很懂柳长风的话，但他总算听懂了一句，柳长风要除昆仑三老。

　　于是他道：“我可以帮你杀昆仑三老。”

　　柳长风说：“我不能拿你冒险。”

　　昆仑三老成名数十年，性格偏执，善恶难辨，行事但凭喜好，一度成为武林黑白两道欲除之而后快的人物。

　　这样的人，狂傲而富有资本。

　　叶青抿着唇不说话。

　　柳长风道：“你若受伤，我会愧疚。”

　　叶青眼睛亮了起来。

　　他喜道：“就算死在昆仑三老手下，我也不后悔！”

　　柳长风笑了出来，“你不是说要保护我，死了怎么保护？”

　　叶青又没了话。

　　柳长风打开桌上的盒子，熟练的化妆。

　　叶青要帮，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又不知如何下手。

　　柳长风苍白的脸被胭脂晕染，荡开自然的粉红。

　　颜色喜人的玫瑰膏被均匀抹在浅淡的唇上，原本苍白得令人心碎的人便鲜活了起来。叶青心头一跳，偏过脸去不看柳长风。

　　柳长风装扮完，又对着镜子左右查看，确认镜子里的人还是自己，才站起来，端过桌上的药，一口饮尽，“走吧，去琼玉楼吃饭。”

　　“啊？”

　　“琼玉楼有吃有喝有房还不花钱，不去岂不是辜负了赵老板。”

　　叶青追上柳长风，“不收东西？”

　　“让小二打包送琼玉楼。”

　　白昼褪去，灯火照亮了夜，琼玉楼开门迎客，叶朗便站在门边等。

　　他身子文弱，渐渐有些支持不住。

　　他弯腰捶了捶腿，一双鹿皮靴踩过，他凭着直觉抓住那人衣摆。那人顿住，叶朗直起腰，眉眼被压抑过的担忧笼罩。

　　他问的笃定，“你受伤了？很重？大夫怎么说？”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其实自己都有了答案。

　　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很重，快死了，所以你要让我继续在这站着？”

　　叶朗道：“楼里喧哗，不适合养伤，你跟我回去。”

　　那人道：“放开，我只带了这一身衣服。”

　　叶朗没有放手。

　　那人道：“你喜欢？那留给你好了。”

　　他说着，手搭上腰带，快速解开。叶朗大惊，“柳长风！你想受凉吗？！”

　　柳长风已经将外衣脱下，扔到叶朗手里，头也不回的进了琼玉楼。

　　叶青跟在柳长风身后，剑一样冰冷的视线横切过叶朗。

　　叶朗抱着外衣，不知该怎么办。

　　花姨在楼里看得明白。她入行早，吃得开，人缘好，私下里听见一些话。

　　这话她原本只是当故事听着，三年前来到四方城，又多信了几分，今天亲眼看见，心里就将这事坐实了。

　　据说赵府的姑爷叶朗出自碎玉轩，当年算是四方城碎玉轩的头牌，花名唤作夜郎，性子孤傲，耐不住生得好，又画得一手好画，最善古琴，碎玉轩要打这张打王牌，自然捧着。

　　夜郎恩客少，接的客人又非富即贵，客人的猎奇再加上碎玉轩的包装，夜郎的身价自然高不可攀。

　　有说夜郎是无意中看见年少的柳长风，为他容颜倾倒，自己贴钱接待他；也有说两人是旧识，柳长风到四方城是为了找夜郎。

　　不管推测如何，后面的剧情总是一致，柳长风为夜郎留情，夜郎再不接客，两人朝出游湖，暮赏繁星，形影不离，一时传为欢乐场中佳话。

　　故事的转折是赵府公子的出现。赵府公子赵歧，十八岁从药仙谷学成归来。碎玉轩与琼玉楼皆是赵家产业，赵歧生日那天，赵老爷挑了碎玉轩与琼玉楼当红的小馆和花魁来作陪。

　　夜郎自然在列。

　　夜郎既然在，柳长风就不会远。

　　听说赵歧和柳长风就是那时认识的。

　　柳长风和夜郎的两人出行就成了三人同游。

　　第三年，柳长风为夜郎赎身，同年，赵府小姐赵琳下嫁名不见经传的书生叶朗，众人纷纷猜测赵家姑爷和碎玉轩夜郎的关系。

　　要不是当时柳长风带着夜郎参加了赵府的婚礼，这猜测恐怕会愈演愈烈。

　　花姨抛开杂思，笑着迎上去招呼。柳长风表示要一间房，两张床，会住一段日子。叶青出手就是三千两银票。

　　花姨道：“得知柳公子要来，老板特地备了房间，柳公子跟我来。”

　　钱自然是没收。柳长风跟着花姨引导来到三楼，推开房间，房里布置典雅大方。丫鬟进来，花姨介绍说，“这是小翠，柳公子在琼玉楼这段日子，便由她来照顾公子起居。小翠，还不见过柳公子。”

　　因为生得聪明伶俐，小翠在琼玉楼颇受姑娘们哄抢。她上一个服侍的姑娘半年前被人赎去，楼里姑娘便纷纷向花姨求要，花姨不好拂了谁的面，就将小翠留在了自己身边。

　　小翠道：“见过柳公子。”

　　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好奇，衬得她灵气动人，又活泼可爱。

　　柳长风回眸笑道：“青儿，她和你有缘呢。”

　　叶青恼怒起来。

　　柳长风见好就收，问花姨道：“不知怎么称呼？”

　　“这楼里楼外的人，都叫我花姨。”

　　她接着说：“老板专门让杨夫人来准备晚宴，晚宴已经备好，公子是在房里用还是在楼下用？”

　　柳长风道：“让青儿去端几样就好，不必费事。”

　　叶青看着花姨道：“他很累，你不要烦他。”

　　花姨楞了一下，反应过来，即刻退了出去。

　　柳长风礼貌一笑。

　　小翠带叶青去厨房，叶青再回来的时候，食盘里端了一碗米饭，两样小菜，一盅汤。

　　柳长风问：“小翠呢？”

　　叶青将食物一一摆在桌上，“她会打扰你休息。”

　　柳长风喝了点汤，“有什么发现？”

　　叶青道：“晚宴的菜都是你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