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卷》紫禁问战

2、四方城赵歧

　　赵歧难得有兴致泡茶，小炉里的水咕噜咕噜冒泡。赵歧用雪白的帕子包住壶柄，现将茶具挨个浇过热水，又把烧水的小炉放回炭上。

　　他手一转，轻飘飘从一堆茶罐里挑了一罐普洱。

　　常阳匆匆走来，带起一阵风，扫到地上几片落叶。那叶子顺着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赵歧估摸着数量，道：“走慢些，鞋子才不会磨破。”

　　常阳道：“老板，柳公子进城，往叶先生府上去了。”

　　壶里的水冒出来浇在壶盖上，嗞啦啦的响。

　　赵歧拿着茶罐，突然醒过来似的，放下茶罐，“文曼……”，他平复了一下，恢复以往的调子问，“文曼月在哪？”

　　常阳如实回答，“已经被她丈夫接回家好几个月了。”

　　赵歧道：“去请她，让她去琼玉楼帮忙准备晚宴，我要宴请长风。”

　　也不知他想住哪，是不是和以前一样，喜爱歌舞升平的欢乐场。

　　赵歧补充道：“让人将府里、琼玉楼和碎云轩都整理好。”

　　他站起来，在亭子里徘徊，最终道：“我去看看他。”

　　一间民房，青瓦白墙，房子外圈着栅栏，留了很宽阔的前院，依着栅栏开地，种了片蔬菜，院子里设了架秋千，挖了井。

　　屋里，女主人挎着篮子，满脸都是笑意，“柳大哥，你先喝点茶，我马上回来。阿朗，招呼好柳大哥。”

　　叶朗微笑点头。

　　女主人拉了小小的孩子要出门。

　　柳长风微笑开口，“把孩子留下吧。”

　　女主人看了丈夫一眼，笑道：“也好。”

　　女主人一走，屋里便安静下来。

　　粉雕玉琢的女童怕生得很，躲在父亲怀里不肯抬头；又忍不住好奇，偷偷打量两名客人。

　　叶朗慢慢喝茶，一手护在小女孩身边，以防她摔倒。

　　柳长风有些心不在焉。

　　站在她身后的少年见柳长风手指无意间要碰到茶杯，茶杯里还冒着热气，若手指沾上茶水，指不定要烫伤。

　　少年不动声色的挪开茶杯。

　　叶朗诧异的看他。

　　少年冷着一张脸，从进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只是安静的跟着柳长风身边，不远不近的一步。连女主人赵琳叫他喝茶，他也没应声，还是柳长风开口解围。

　　少年却没有看叶朗，他移完杯子，又站回柳长风身后，好像刚才的事情不是他做的。

　　柳长风却回过神来。

　　他浅淡的笑了笑，瞥见叶朗怀里又害羞又好奇的孩子，那孩子对上他的视线，又把脸埋进叶朗怀里。

　　叶朗和柳长风相处，难得有这么尴尬的时候，他笑着，主动开口介绍，“这是我和琳儿的孩子，叫赵璇，你还没见过。”

　　叶朗说着，将赵璇拉出，哄道：“璇儿，叫干爹。”

　　赵璇怯生生的喊了声“干爹”，又把脸埋进叶朗怀里。叶朗无奈抱住她。

　　柳长风神情没什么变化，她问：“几岁了？”

　　叶朗回答：“上个月二十八，刚满四岁。”

　　他低头去逗怀里的孩子，借以掩盖眼中的落寞。柳长风还是不记得了，当初分明是他说，将来无论谁有孩子，都要拜对方为干爹。

　　柳长风道：“我不知道你们有孩子，没有准备礼物。”

　　他向后看了看，问身后少年，“叶青，身上有没有东西？”

　　叶青摸出一个钱袋，“只有这个。”

　　声音干净，一如少年的脸，无暇。

　　叶青将钱袋递到柳长风面前。

　　叶朗怔住，“叶青？”

　　少年冷着脸看他。

　　柳长风看了看钱袋，笑起来，“算了。”

　　叶青收起钱袋。柳长风伸手去解腰间玉佩，刚解下，叶青忙将佩剑送出，道：“换！”

　　叶青的手抓得很紧，分明显示出主人的不舍。

　　柳长风笑起来：“你喜欢，送你就是，不用换。”

　　少年冰一样的脸融化开，他高兴的接过。柳长风又去袖里摸，抽出一把镶着蓝宝石的匕首，带笑道：“你要什么，回去给你就是，现在不许换了。”

　　少年看起来有些委屈。

　　柳长风将匕首推给叶朗，道：“还请收下。”

　　叶朗问：“他，他姓叶？”

　　柳长风反问：“有什么不可以？”

　　叶朗不言，两人重归沉默。

　　赵歧是路上遇见的赵琳，赵琳提着篮子，满满当当买了一堆东西。赵歧远远地看见，本来想假装看不见，绕过去，谁知赵琳眼尖，大声喊，“哥！”

　　赵歧僵硬的笑，心里把赵琳祖宗齐齐问候了一遍。问候的时候完全没想过那也是他祖宗。

　　赵琳笑着把篮子扔给赵歧，赵歧跟在她旁边当免费劳动力，忍不住开口，“你不会自己提？”

　　赵琳反问：“你不是在这里，我为什么要自己提？”

　　赵琳一边问价一边买，赵歧嫌弃道：“你这样要买到什么时候？”

　　兄妹俩一起长大，斗嘴已经成为本能，赵琳不加思考，随口就怼，“总有买完的时候。”

　　赵琳又往篮子里放了只烤好的肥鸭，喊道：“付钱啊，愣什么？”

　　赵歧嫌弃的掏钱付账，“叶朗养不起你，还要你哥付钱？”

　　赵琳说得理所当然，“阿朗是阿朗，你是你，你付你的钱，关他什么事。”

　　赵歧要反驳，见赵琳正色起来，他收住没出口的话，只听赵琳问道：“哥，你说，柳长风这次来四方城做什么？我瞧他不像来找阿朗的，俩人见面，空气里全是尴尬。”

　　赵歧笑道：“你又知道了？”

　　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空听路上的人讲话。

　　赵琳严肃道：“还有他身边那个少年，冷得像冰，抱着剑，凶神恶煞的，一进来，满屋子都冻起来了，璇儿吓得直哭，哄了好一会才乖，偏偏又对柳长风十分维护。”

　　赵琳补充道：“我看那少年身法高明，假以时日，也是留做传说的人，虽然冷，却一身正气，想来是出自名门正派。”

　　赵歧停住脚步，“少年？”

　　赵琳道：“看起来十八九岁，白玉一样干净，早几年见到，说不定我也动心。”

　　赵歧整张脸都冷起来。

　　“不是吧哥，你还想要柳长风。说实话，我不看好你们，特别是柳长风这次来四方城，整个人都变了。”

　　赵歧道：“我也不看好你和叶朗，我有阻止你嫁？”

　　赵琳摇头，她还要说什么，赵歧道：“他变了也是我的！还有，少柳长风柳长风的叫，他比你大，喊哥。以后也是要喊的，早点习惯。”

　　赵琳瘪了瘪嘴，“那他还比你大一岁呢，你怎么不喊哥？”

　　赵歧一个暴栗敲在赵琳头上。赵琳捂着头喊，赵歧留下一个背影，“好啦，别买了，走吧。”

　　赵琳追上，一掌拍来，赵歧轻松化解，兄妹说说笑笑往家走，进门见到的就是沉默的四人组。

　　赵璇窝在叶朗怀里睡着了，怀里抱着把嵌蓝宝石的匕首，叶朗抱着她。茶壶里也不知还有没有茶。叶朗和柳长风无声坐着，面前茶杯里的茶凉得透透的。

　　赵琳去叶朗怀里抱孩子，轻声道：“我抱进去睡。”

　　叶朗点头。

　　赵歧一见到柳长风，瞬间吓得什么心思都没有了，他心里又气又怒，还要磨着后槽牙笑。

　　赵歧与妹妹关系和睦，对叶朗倒是不冷不热，叶朗喊了哥，招呼赵歧入座。赵歧把篮子随手放了，朝着柳长风身边走，柳长风连眼皮都没抬，冷淡的端起茶，浅浅喝了一口。

　　赵歧道：“啧，长风，见到我也不打招呼，架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说着，靠近柳长风坐下，伸手就要拉柳长风。一柄剑带鞘横出挡住，赵歧笑出来，双眼不离柳长风，“你身边的人护你倒是紧得很。”

　　叶朗竟听出些问罪的意思。

　　赵琳从里屋出来，正听见这句话，她忙过去扯住兄长的袖子，低声喊：“哥，干嘛呢？”

　　赵歧始终盯着柳长风，“怎么，才多久没见，就和我搞生分？”

　　赵琳脸上堆笑，“柳大哥，你别在意，我哥今天状态不好。”

　　她压低声音，使劲拉赵歧袖子，低声警告，“哥！”

　　柳长风终于开口，“你别动手动脚。”

　　赵歧问：“这小子是你什么人？”

　　柳长风道：“护卫。”

　　“护卫？让我来看看你这护卫的武功！”

　　柳长风吩咐叶青，“去外面。”

　　叶青点头，率先出屋。

　　两人在院子里打成一片，拳来脚往，赵歧没兵器，叶青也不拔剑。

　　赵琳和叶朗抢出屋外，站在院子里，柳长风独自坐着喝冷茶。

　　赵琳奇怪道：“我哥这是怎么了，平常也没见他这样啊？”

　　叶朗只能从赵歧进来开始推测，“见到柳长风就这样了，应该和柳长风有关。”

　　赵琳听见叶朗说柳长风的名字，神色奇特起来。性子爽直的美妇人扭捏道：“那个，阿朗，我，嗯，哥他。”

　　叶朗耐心听着。

　　赵琳眼一闭，快速说完，“我哥说柳长风是他的人，让我们早点习惯叫哥，别柳长风柳长风的叫。”

　　赵琳眯着眼偷看叶朗，叶朗怔住，很快又温和的笑道：“好。”

　　赵琳松了一口气，她忙用手捂住脸，悄声问，“我脸好烫，是不是红了？”

　　叶朗摇头微笑。

　　他性子温和，又被书卷熏陶，浑身流转一股温雅的气息，这一笑，让人如沐春风。

　　赵琳的话说得小声，但在场的人，除了叶朗和睡着的赵璇，哪个不是自幼习武，耳聪目明。短短几句，一字不漏的收尽三人耳中，赵歧估摸着柳长风也听到了，眼里不自觉抹开笑意。

　　叶青直接拔剑，赵歧笑道：“你怒什么？”

　　只见柳长风走出来，还是十分淡然，“青儿，走了。”

　　叶青收剑，跟在柳长风身后一步的地方。赵歧拦在柳长风前面，叶青身形舒展，也不见他怎么动作，就插在两人中间，隔开赵歧。

　　叶青一语不发，冷眼盯住赵歧。

　　赵歧越过叶青看柳长风，问，“你来找我，一言不发又要走？”

　　柳长风道：“本月十三，长远镖局往福祉镇运输的镖在平安县十里外雷公山被劫。劫镖者进入平安县碎玉轩便不见踪迹，我想，赵老板应该不会私吞我这小小的生意吧？”

　　赵歧道：“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长风，你……”

　　柳长风打断他，“既如此，那便有劳了。”

　　柳长风说完就走，赵歧伸手去拉柳长风，“等一下！”

　　叶青手臂推出，赵歧侧身闪避。这一推来得又急又猛，若换了一个人在赵歧的位置，避无可避，已经被推飞出去了。

　　可惜那人是赵歧。

　　就算是赵歧，也不敢硬接这一推，所以他只能闪避。

　　柳长风道：“青儿。”

　　叶青便收住攻势，站回柳长风身后一步的地方。

　　赵歧终于碰到柳长风的手，这一碰，赵歧连脸色都变了。他刷的抬头，柳长风收回手，整了整袖子，“长风在琼玉楼静候佳音。青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