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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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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浮动枝叶沙沙作响,月光早早收敛了自己的锋芒,使天地陷入无边暗夜。
光影摇曳间,一双鹰眼悄无声息隐匿在重重夜色里,萧傲宇目光扫过修真界这一小门派的地界。比起雾霭阁练武场都显得寒酸的门派大殿,竟然整齐排布着身着蓝色衣物的弟子们。
不愧是出身雾霭阁,弟子们个个兰芝玉树地持剑伫立,尽忠职守地护卫在各个角落,映照着清洪派这小派门都显出几分高贵来。
可惜门派掌门李硕的表情可不是很好,这位掌门人前日才与魔族交手中受了腿伤,此时只能面色阴沉地坐于主位之上,看着来人一身蓝色劲装,不卑不亢地朝自己行礼:“雾霭阁弟子颜盛秋见过李掌门。不知掌门腿伤可有好转,我师十分担忧您的伤势。”
李硕并不给他面子,眼神带着一丝畏惧与怨恨:“何必这么多虚礼,李某只问颜阁主一句话,他此时此地与魔族交战是何意思?”
也不怪李硕如此发问,清洪派虽也是个剑修派门,但实力弱小鲜为人知,即使近年得了贵人相助有所兴起,却因地界地处偏远依旧无人在意,魔界也没必要绕一大圈来这搜刮油水。
可就在七日前雾霭阁突然与魔界在此开战,自然波及了这个弱小门派损失大部分弟子,掌门人也身受重伤,幸得雾霭阁相助才击败敌人。本以为这只是运气不好碰上神仙打架,可雾霭阁接下来的做法却让李硕愈发觉得怀疑。
魔族退散后便失去了消息,反倒是雾霭阁一直滞留在此处,说是要保护他们安危。
要是李硕真有这么愚笨也不可能带领清洪派存了近百年,他心中疑问丛生,便拟书询问了距离最近的派门,居然也得到了同样的消息:雾霭阁已在自家派门停留近一月。
这下不懂也得懂了,以往修真界虽然动荡不安,但还有梦垣派与夏左曜牵制着雾霭阁,三方你来我往争奇斗艳自然不爱理会他们这些小门派苟活,可此时的梦垣派也因与颜柏勾结而深陷泥潭,自身难保了。
“阁主没有任何意思。”颜盛秋懒懒掀起眼皮,看似不卑不亢一俯首:“只是担心魔族进犯扰了诸位清净,也担心掌门安危便派遣我等前来保护罢了。”
这鬼话狗听了都不信,李硕定定盯着对方明明满腔不忿,在衣袖里暗自攥紧了拳头,他一向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直言不讳:“颜飞雨阁主在位时,我等向来尊敬雾霭阁,彼此相安无事百余年。如今颜华决是要破坏了彼此之间的情谊,当真要登堂入室做那修真界的主人了么!”
在场之人听见这话皆是心下一惊,他们都猜测过雾霭阁此举的意思,却无人敢像李硕这般说出口,一旁掌门夫人闻言亦是下意识握住夫君的手,朝他摇了摇头。
颜盛秋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他缓慢道:“掌门多虑了,还是好些休养莫要影响了伤势,我等先行告退。”
竟然是连敷衍回答都懒得了,李硕咬紧牙关目送对方从容离去。
雾霭阁独大,恐为大患。
众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以他们蝼蚁般的力量如何能撼动这棵参天巨木?
颜盛秋方走出清洪派,抬手竟看见前方不知道停驻了多久的颜乌叶,少年只身一人佩剑立于夜色之中,月光透过树枝在他面庞上映照出影影绰绰的光芒。
他怎么会在此处?颜盛秋不自觉蹙眉,还是上前行礼:“不知大师兄来此是阁主有什么指示?”语气总是带着几分不愿意的,如今雾霭阁已经分为东西两院,可凭什么依旧只有他一个大师兄。
今夜无风,颜乌叶望着上前行礼的颜盛秋,冷淡颌首:“并无,阁主只是……命我前来查看。”
他撒谎了,颜乌叶想,他独自一人前来的,谁都没有告诉连程小浩都不知道他竟然追查到了这么远的地方,颜华决虽然已经解除了禁足令,但他们已经许久未曾见面了。
雾霭阁到底想做什么?魔界进攻对于修真界来说一直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单单派遣东院弟子到如此偏僻的地界保护这几个小门派?
半个月前他便开始追踪这些弟子们的踪迹,却只发现他们只是严密监视着周围这些小门派,偶尔在附近巡逻,依旧是猜不透他们事出反常的原因。
颜乌叶垂眸看了看颜盛秋腰间的佩剑,不说颜盛秋是东院数一数二的高阶弟子,单单他的佩剑也是……
“大师兄是否已经探查完毕了呢?”颜盛秋语气冷冷,自带一股天生的傲气:“不如让我等协助师兄?”
可惜有某人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还没等他说完,颜乌叶已经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晃晃手中长剑:“不必。”
真是一点都不给东院的人面子,颜盛秋脸色一黑,他侧首朝跟随的弟子吩咐:“跟着他,我倒要看看这颜乌叶来这里要做些什么,不要让他坏了老阁主的计划!”
随从弟子颌首,领命而去。
一路往树林深处而去,颜乌叶屏住了呼吸不敢追的太快,见前方的人脚步放慢,他即刻停在一片灌木丛中不再向前。
背后隐隐约约传来细碎声音,颜乌叶并不回头,实在是跟踪的弟子实在是太三脚猫功夫了,连隐藏气息都不怎么熟练,他还没进入林子前就发觉有人跟着自己了。
只是他不在意背后的,更让他在意的前方快要看不见的身影,即使对方非常刻意隐藏自己如同一个普通人,可那气度和面容让人无法不记住——周暄。
抬头望了一圈树叶遮盖地严实的天空,只能看见缝隙里的月亮,四周漆黑得如同浓墨,颜乌叶心头涌起危险的直觉,其他地方都被弟子重重把守,唯独这里静谧得让人不安。
浩天门为何也出现在这里,周暄早就知道这个地方了?脑子里混乱的思绪让他一时间有些犹疑,究竟应该继续追查下去,还是回去和颜华决商量更好?
他到底应该相信谁?颜乌叶狠狠叹出一口气,倏然想起颜华决的话。
看清自己的剑道,自己的剑心。
无论如何,他都只能靠自己去看清前路了。
再睁开眼时,少年的眼神俨然清明多了,颜乌叶手指紧了紧手中长剑,抬脚跟上。
荒无人迹的树林深处竟然矗立着一座高塔,在夜色里寂静无声显露着自己的破败,其形状和建造和平时见到的塔没有什么区别,平凡而不引人注目。
而周暄的身影到了这附近便瞬间消失了,也没有感受到任何明显的灵力波动,显然是进入塔内了。
颜乌叶从剑上落下,悄然蹲在塔外屋檐,他抬手摩挲了一下露出内里的墙面:这座塔废弃许久了,立刻能擦下一层墙土来。
从破损的窗口往里眺望只能看清月光下照耀出的房屋一角空荡荡的,连墙角的杂草都要长到自己腰间了。
会有什么阵法布置吗?颜乌叶凝神,抬手丢出一张符咒直直朝屋内被隐藏的黑暗里去,落地时发出淡淡的亮光——屋子内完全空无一物,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保护阵法都无。
那最底层呢?
颜乌叶如同夜里的黑猫般落在下一层的窗台上,侧身滚了进去。
这一层倒是因为硕大的窗缝尽数被月光照亮了所有细节,颜乌叶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高度。
足有三人叠起来还高的大殿中央,厚重而粗糙的石台上是一尊高大的石像,诡异的是它的外表雕刻细致且干净,与破败的四周格格不入。
颜乌叶却是瞬间瞪大了双眼,年轻的天才剑修不自觉后退了一步——那石像的脸是赫然颜华决的样子,甚至称得上是栩栩如生,桃花潋滟般的眸子低垂,望着人轻笑的样子在月光映照下居然如此惊悚。
这个地方怎么可能会有颜华决的石像,颜乌叶顿觉嗓子发紧,此处并非没有阵法,而是隐藏得太深了,即使是他这般剑修都无法察觉!
缺少经验的少年终于反应过来,他再回头想要出去,赫然发现眼前的大殿完全变了模样,四周都是黑暗的迷雾看不到出路,一片灰色衣袖赫然出现在眼前。
出事了,颜乌叶心头只剩下这个念头,必定是修为极高的接近他才会让自己毫无察觉,少年下意识抽剑要劈开那障目的衣物,没想到那衣袖轻轻一摆随意化解了他极其凌厉的剑招,露出的手掌直取他面门。
指尖在额上一点,周暄的声音如同一股清风拂过脸颊:“破。”
眼前一片白光刺目,颜乌叶猛地闭眼又睁开,恰是周暄身披斗篷站在自己身前,长发披在肩头,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颜乌叶,你追的太深了,即使好奇也不该如此毫无防备地进入。”
那是长辈关心的语气,颜乌叶跳的飞快的心放下了一些,行礼:“多谢前辈相救,但前辈为何会在此处,弟子……”
抬手示意对方不要说话,周暄拉过少年手臂就跳上窗台往外走:“此处不要久留,魔族就要来了。”
什么?颜乌叶惊讶,却还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石像,那哪里是的颜华决那张端正面容,残破且粗糙地雕刻着一张恶鬼的面容,五官扭曲,眼神怨毒。
高塔的谜底还未解开,颜乌叶越发觉得事情复杂且让他心烦意乱,可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两人才接近树林边界,便听见雾霭阁独有的鸣鼓示警响彻天际,引得他心上再添雾霾。
天边泛起层层叠叠的乌云涌动夹杂不断闪现的雷电,令人毛骨悚然的黑雾缓缓席卷天地之间,嗜血气息随着风吹拂过头皮带起阵阵麻意,魔界的再次进攻发动得毫无预警。
“此事就交予你了。”周暄面色毫无波澜,松开手便朝另一个方向离去:“塔内的东西到时我会告知你真相,现在还是专心对付魔族为主,莫要让魔界接近高塔四周,否则将会有大事。”
眼见对方头也不回地走了,颜乌叶本就混浊的脑海里更是一团糟,他只能狠狠咬牙朝已经赶来的雾霭阁弟子队伍中去。
面对凶恶的魔族和远远飘来的血腥味,深蓝色人群之中已有不少弟子紧张得手中长剑微微颤抖,他们看见前来的颜乌叶亦是一惊,没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此处。
知晓自己和魔族交手频繁,即使是阁内大部分弟子也不如他经验丰富,颜乌叶有点无奈地拔出长剑,腰背挺直地站在雾霭阁弟子之中——雪白的发带随风摇曳,他眼中映照出利剑的冷光。
为首的魔将身材魁梧如小山,手持足有一人高的武器,身下骑着正是西京山最凶猛的妖兽,此时它被迫戴上镣铐为魔所驱使,却没有失去一丝一毫的狠戾,反而更加疯狂地张大獠牙,面前是无数等待迎战的剑修,那灵力拂过鼻尖让妖兽更加渴望吞噬掉这些人。
只见恍若一道残影闪过天际,那浑身锁链的妖兽自面前的黑雾中飞跃而出,朝着剑修面门而去,尖细的獠牙发出寒光。
随着这一声嘶吼,开战的讯号瞬间发出,无穷磅礴的灵力与魔雾交织在一起炸出绚丽且灼目的焰火,四处飞散开来,方圆百里内无其他活物敢接近。
以颜乌叶为阵法中心,无数弟子御剑落在各自八卦方位之上,注入的剑气与灵力缓缓凝成海潮般汹涌的力量,编织出最为针对魔族而设计且强大的攻击阵法,蓝蓝荧光照亮了半个天地,如同最坚固的屏障缓缓升起强势阻挡了第一波进犯。
魔界亦然是早有准备,源源不断的妖兽与魔势强大无可匹敌,阵阵敲击着对方的防御,加上夕月琴铮铮作响扰乱修真者心智,这些颜乌叶尚且承受得住,不如他的弟子们却无法抵抗,眼一花使得阵法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松懈,魔界立刻如破竹般在雾霭阁的剑阵中破开一道缺口,形势骤变。
即使不断有弟子填补上阵法缺口,颜乌叶却也渐渐感到手心刺痛,咬紧了牙关。
“砰,砰……”如小山般的脚步声自黑雾中传来,影影绰绰显出来者的面目,威武的魔将一身铠甲,蒲扇般的大手持有两人高的战锤而如拎着一根羽毛般轻巧,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并高高举起战锤凝起黑压压的魔力。
耳边夕月琴噪杂作响,一个音阶粘着一个音阶如同一根根尖细的银针刺入耳中,它散出诡异光芒如同丝线般紧紧缠绕着敌人,随着战锤裹挟着魔力飞出,那力量如同滔天巨浪般压在自己眉心,颜乌叶不得已松手——瞬间扫灭了阵法,破碎的蓝光飞散而出。
鲜血满天飞舞,那黑暗的漩涡逼近时称得上是单方面的碾压,颜乌叶被余波震出一段距离,堪堪停在一处屋檐上只觉虎口和心肺都在火辣辣地疼,少年捂住胸口狠狠蹙眉。
这里只有东院少数弟子和他,显然雾霭阁任然囚禁着几位掌门人,没有任何一位剑修大能在场,他们纵然是再多的初生牛犊,也根本抵挡不住魔界的来势汹汹。
黑潮涌入这一方边陲地界里,一路长驱直入。
“快,去保护据点!”
“在西边,魔族已经到达,所有弟子都往此处!”
什么据点?颜乌叶疑惑打量着四周同门的动向,眼见他们守不住此地派门,如同一股长长的细流改变方向,纷纷御剑往他赶来的方向而去。
看来在此驻守的弟子们都不是在保护那几个虾米大小的派门,他们只是忌惮着那座高塔会被魔族发觉。
哪里到底藏着什么呢,还要设置如此复杂与蛊惑人心的阵法?
颜乌叶屏息,混入弟子之间悄悄跟上。
还未他接近,远远看见高塔四周竟然也围绕了几百个魔族,不断有弟子负伤落地,可余下的剑修始终不肯离开高塔,死死坚守。
这太蹊跷了,颜乌叶揪住旁边弟子的衣领,恨意压在舌尖就要喷薄而出:“是谁让你们守卫此处的,是颜阁主吗!”
路人弟子一脸惊慌,看见对方是颜乌叶,随即有些不耐烦揪回自己衣物:“情况紧急,师兄只管遵守命令就是了。”
“哪怕阁主让你们都去送死,你们也要如此义无反顾吗!”颜乌叶厉喝,少年眉目间显出那分久违的戾气来。
实在是灵魂发问,那弟子一愣,下意识答道:“是老阁主让我等驻守在此,不容有失……”
颜飞雨,颜飞雨,他到底想要什么,他不是已经是近天之人了吗?
颜乌叶心头怒火疯狂燃烧,接连被蒙骗的感觉让他无法再自持冷静,脑子飞快运转着:如若颜华决对修真界还有什么皇图霸业的执着,那颜飞雨想要的又是什么!
少年踏步向前,手扶长剑在身前狠狠劈开一道裂缝,旋身混入守塔的弟子中,又如同一阵疾风般刺入高塔之中。
落地时惊起尘土飞扬却阻挡不住颜乌叶的脚步,少年三步踏上大殿中的石像,径直落在它肩膀上,这回没了周暄的保护,那双带着诡异冷光的桃花眼静静注视着自己,春风般的声音飘出,它轻声道:
“颜乌叶,你当我只是看中你的剑修能力么,雾霭阁天赋在你之上的权贵弟子数不胜数,你不过是——”
声音戛然而止,一柄长剑狠狠刺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碎石簌簌往下掉落。
颜乌叶冷着脸把手中长剑狠狠转了一圈,如同想要从这堆碎石中挖出血肉一般,嗓音冷冷:“你还不配用这张脸与我对话,下流手段令人不齿。”
石像脸色一变:“孺子不可教也,你心中可还有尊师重道!”
废话真多,颜乌叶微微弯腰调整利落姿态,反手握住剑柄,狠狠向前一推,接连使用出雾霭剑法中最精纯的几招,快得不及眨眼的剑光闪烁,石像的头被狠狠砍下。
石块轰然倒地,残骸中的眼睛依旧狠盯着自己。
“这不是阵眼,我知道,收起你的废话。”颜乌叶从破碎的肩膀上滑下,长剑插在石像心口处稳住身形,他从怀中掏出三张符咒狠狠贴在石像上对应的死门处,随即脚后跟在石像上一踩,轻巧远离了那矗立的巨物。
“这不是破解的方法,你这毛头小子——”石像只能最后发出一声呐喊,在一片红光中砰然炸裂开,飞出的万千石块击碎了本就脆弱的窗户与墙壁,高塔疯狂抖动了起来。
“快走,塔要塌了!”颜乌叶从滚滚浓烟中御剑而出,少年一脸镇定自若的好像随手放炮的人不是他,甚至还有空提醒同门们快走。
雾霭阁弟子们总是训练有素的,眼见那塔身已经在疯狂摇晃了,飞快远离了烟尘中心。
暗夜中,那饱经风霜的高塔早已经受不住这般连环轰炸,如同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柱一般从最底层开始倒塌,一旁的树木也难逃一伤,被飞出的墙体击碎了一大片。
那巨大的声响震得在场弟子和魔族都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早有准备的颜乌叶放下捂住耳朵的手,随手撕下衣袍捂住口鼻,那熟练的姿态和淡定的态度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做“一切恐惧与迷茫都来源于火力不足”。
他仔细瞧着那浓雾中有一处不同寻常,眨眼间便瞧见了埋在塔底的入口:颜飞雨不是怕此处被发现吗,这回直接把障眼法都炸没了,看雾霭阁的秘密到底要藏到何时。
不知不觉荣登雾霭阁欺师灭祖第一名的大师兄颜乌叶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他挑开门口堆积的巨石,迎着散落的石块从入口楼梯处,干脆地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