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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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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贴满符咒的锁链挂满整片穹顶,互相交错间吊着一尊尊足以容纳七八人的巨大炉鼎,猛烈的灵力交缠在一起如狂风在地洞内流动,回响出如同哭泣的声响,而诡异的蓝绿光之间夹杂着不同寻常的黑雾。
这并非寻常魔气,而是与当初在雾霭阁沾染上的人魔气息类似,深有体会的颜乌叶敏锐察觉到不同,他抱剑眺望着这无边无际的“祭坛”,仿佛看见了颜飞雨那胆敢吞噬天地的狼子野心。
近天之能,谁都不知道那触及天穹所差的那一点灵力到底有多大,是如五岳般宏大还是甚至说,是连天地间都盛不满的浩瀚无穷。
不远处立于炉鼎上的两道人影分外熟悉,他们彼此对立着,长剑虽未出鞘,气氛却已经足够冰冷瘆人。
“自浩天门灭门以来,已有一年且五月。”周暄缓缓开口,衣角悠悠摇晃:“身为门派长老几经追杀,流落魔界数月,我未曾有一日敢松懈,竭力寻找背后真正的意图。”
“浩天门创立以来恪守本分,广收弟子,以道义为天下之先,勉力维护修真界各派之间和谐未曾偏心任何一人,已求的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人心。”
周暄原本温柔神色早已被眼前残忍真相狠狠划开,双眸含着血丝,即使是沉稳如他也再也忍不住这灭门的怒:“为了一己私欲便敢联合夏左曜灭浩天门满门,生啖人肉,颜飞雨你真是——妄为剑道大能,雾霭阁的领袖!”
广袖流云,衣袂飘飘,颜飞雨始终沉静的面容没有因周暄的话语有丝毫的触动,他从容注视着面前的人:“周掌门跟踪颜某多日,该是时候结束这出闹剧了。”
周暄怒斥:“那便承认你的过错,向天下人请罪!”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颜飞雨有些兴味盎然地扫了一眼入口处的颜乌叶,倏然朝他方向疾驰而去,却中途被暴涨的光芒拦住——察觉到对方想逃,周暄凝神祭出辰阳帆,本就是天生利器在他手中更是爆发出成倍的威力,即使厉害如颜飞雨亦是一时停滞。
“螳臂挡车。”颜飞雨冷冷评价,手中长剑随意一抬便破了大半攻势,未看清他的动作便是连续到只余残影的剑招狠狠擦过周暄面颊。
雾霭阁最锋利的一把剑根本名不虚传,周暄几乎无法招架对方的攻击,只能一边抵挡一边后退,十几张符咒环绕在他身边形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却丝毫找不到进攻的空档,额头上不禁冒出一层细汗。
外人不懂雾霭剑法,颜乌叶却是清清楚楚看的明白:从炉鼎上升腾起的力量不断扭曲,又汇聚成一股阴邪的雾不断注入颜飞雨的剑招上,使得原本以飘逸出尘闻名的剑法都蒙上一层悚然的味道。
这就是颜飞雨的剑道,即使堕落到要用无数性命铺路,用累累白骨铸成他修真界主人的宝座,他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后退与愧疚。
少年紧紧攥住手中长剑,耳边嘈杂着兵器交接的声响,心跳声回荡着更加清晰,那你呢颜华决,你的剑道也是如此吗?
没等颜乌叶再做些什么,便觉得自己衣领一紧,不容抗拒地被拉了出去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身边擦过一股寒凉至极的黑雾,对方猎猎翻飞的衣袖如利刃般在他手背上割过,瞬间飞出一串血珠。
黑得发蓝的黑雾交织成漫天的帘幕,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中央的身影,暗金色的发冠在夜色中仍是熠熠生辉。
修真地界之内,他只是一人便敢只身前来,毫无顾忌。
收回丢晚辈的手,苍白的指尖又被厚重的衣袖覆盖,裴雪枯睥睨着这片硕大祭坛已然停手的两位,眸色血红诡异,写满傲慢与戾气的眉梢一挑,无数黑雾已经随着他的心意自衣袍下往地洞里头涌去,似泄洪的江水弥漫。
经过之处如同携带着最寒冷的冰雪瞬间覆盖了整个穹顶,只是眨眼间天花板被白霜寸寸占满。
静了一瞬,窒息感觉如有形的手扼住在场两位大能的脖颈,眼前的裴雪枯人不动,羽睫微微低垂。
“砰——”震慑天地一声巨响,周暄只觉得眼前被柔和却意外的月光洒了一身,无数碎裂的泥土与石块以高塔残骸为中心飞射而出,来不及撤退的弟子连躲闪都来不及被扫飞出十几里路。
不断有余波震荡在山谷里回响,裴雪枯还未出鞘就把整片顶给炸了,不仅是被那力量震飞的周暄,连躲在古树背后的颜乌叶一时间都忘了呼吸,眼神怔愣。
他何时精进到如此地步了,裴雪枯的实力依旧无法预测,修真界仨人心中不约而同思索着。
“孤思索了许久,追踪了周暄近一年。”裴雪枯扶着额角,眼角瞥向不远处的颜飞雨:“却也没想到,你会把最大的一个祭坛藏在此处。”
如果前面周暄的斥责只是微不足道的挠痒,此刻裴雪枯干净利落地把整片洞穴毁了大半,简直是踩在颜飞雨身为剑修大能的尊严上狠狠碾压了,更是在揭开雾霭阁最后的遮羞布。
面色铁青的老阁主连惯常的仙风道骨都演不下去了,面色铁青盯着裴雪枯:“……孽障。”
闻言,裴雪枯像是被夸奖了一般笑了出来:“多年基业毁于一旦,颜飞雨,你此刻表情真是令孤畅快!”
颜飞雨未曾想到裴雪枯的眼线竟然已经渗透得如此透彻,他知晓自己一直被周暄追查不休,却没想到魔界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又如何,光辉无限的雾霭阁不能停留在此处,颜飞雨死死咬住牙关,他必须撑起这座高高的楼阁,让它永远都不会倒塌!
臂膀拉出最完美的进攻姿态,颜飞雨手中长剑如黑夜闪电般炽目,摧枯拉朽般的剑雨浪潮般扑向裴雪枯,玄色的身影眨眼便被无情吞噬入内,两柄利器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相似的面容贴近,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读取对方眼底最深的恨意。
与快意,裴雪枯白玉般的面容泛起嗜血的笑容,手持振方剑呼啸而去,恢宏剑气如猛兽般咬向对方,残骸之上黑雾凝成的冰雪利刃破空而出。
连绵不绝的刀光剑影密布,无数致命杀招触及又被化解,猛烈的恨意顺着狂风扑面而来,几里开外观战的颜乌叶被眼前一幕震撼,心头异常激荡。
剑尖凝出一点血光照耀出裴雪枯眼角的红,魔心在胸膛不断澎湃激荡,他翻飞的衣袖却如蝶翅般扬起,竟然轻易接下了颜飞雨全力的一剑,敛目轻笑,剑柄旋转时敲在对方手腕上。
麻痹与剧痛瞬间炸开,颜飞雨呼吸一乱,手中长剑不由自主脱离掌心径直往后飞去。
该结束了,星光落在裴雪枯浓墨般的发梢,落在飞舞的剑尖上,映照在颜飞雨眼中只觉得遍体生寒,他竟然在对方手下走不过二十招,这不可能!
“很惊讶吧……”裴雪枯叹息般开口,振方剑发出激烈的铮鸣,步步紧逼之下依旧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足以破开万物的剑气迎面劈砍在颜飞雨眉心,逼得他侧身一躲。
温热沾染指尖,狂风渐渐平息,席卷着破碎的树叶缱绻落在裴雪枯手臂上,也落在振方剑刺入对方胸膛的那致命一剑。
万籁俱寂,连月光都停滞,颜飞雨眸中一缩,不敢置信垂首看着胸口喷涌出温热的血红,与裴雪枯身边飞舞的黑雾——来自脚下无数的炉鼎之内,像是最柔顺的海草依偎着他轻轻摇晃。
自炉鼎中提炼的人魔力量,自然最亲近眼前这位真正的“人魔”,那是极致讽刺的一幕,真正提醒了他,颜飞雨大势已去。
夜风吹拂枝叶发出呜呜的哭泣,天地间不知何时下起了迷蒙细雨。
“刺啦”一声轻响,裴雪枯利落拔出振方剑,雨水落在鲜红的剑身上将凝未凝,带着妖异非常的美。
牛毛细雨将眼前一切都模糊出朦胧的轮廓,快速失血之下,颜飞雨仿佛看见裴雪枯身后站在一个身穿红衣的女人,炽热又怨恨地凝视着自己,与她身前冷漠又倨傲的男人形成一光一暗的对比。
即使到了此刻,他也不会感到任何的后悔,他只是不忿自己居然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被击败,还是被曾经最不屑的私生子。
黑雾如蛇般缠绕住他的身体,攫取灵脉上无穷的力量。
“呵呵……哈哈哈哈……”颜飞雨已经失去剑修大能的仙风道骨,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嘶哑:“裴雪枯,你当年以人身入魔,自然要舍弃体内的人心……却也要失去清醒沦为魔物,雾霭阁即使风光不再,你也将命不久矣……”
这位近天大能抬起头来,阴冷且轻蔑的目光注视眼前魔尊:“此刻,你作为人的清醒还能维持多久呢?”
振方剑立于身侧,裴雪枯缓缓擦着指尖脏污的血迹,他回过头来,悚然笑了笑:“颜阁主怎知我现在到底是清醒,还是……已经沦为魔物了呢?”
抬手擦拭过手中长剑在月光下划过漂亮的弧度,手帕随风飘走,振方剑随即落在颜飞雨肩头,只是轻轻一压便随意便破了颜飞雨仅存的护身灵力,凌厉地触碰到了血肉之躯。
裴雪枯微微歪头,眸子瞧着那溅出血色沿着漂亮的剑身流淌,心头只觉得快意又有些许暴躁,他面上不露,缓缓道:“颜阁主,一个长了魔心的人反问一个魔物是否有人心,不觉得可笑吗?”
“孤一向知道你刚愎自用,费尽心机沽名钓誉,却不知道竟也敢如此看轻魔界。”裴雪枯笑得恣意快活,苍白面颊上一双血色眸子闪烁:“出身万焱族的魔尊也未曾在曾经软弱的孤手下讨得半分好,颜阁主是说当初在雾霭阁内修炼的道心么——”
修长手指反握住剑柄,绚烂的黑雾如蛛网般交织散开,随着剑尖落下瞬间笼罩在颜飞雨略显佝偻的身体上,脚下残破的万千炉鼎像是被惊吓般抖成一片,刺啦作响。
痛彻心扉,酸软蔓延到全身各处夺取神智,颜飞雨模糊间只能感觉到自己被潮水般的阴邪气息裹住。
面前那种像极了裴若盈的面容噙笑,缓缓道:“人心那无用的东西,早就被孤舍弃,而那不成器的废物也被孤完全炼化为灰烬。你颜飞雨,也将成为孤变成天地间最强盛的人魔的踏脚石。”
血红飞溅,黑雾如毒蛇般包裹住颜飞雨全身连他愤怒与惊恐的眼神一并吞没了,手掌一收,万千魔气硬生生钻入灵脉之内,又冲进原本固若金汤的识海,如同劫匪般将那最精纯的灵力全部挤压了出来,那是比身体被折磨还要痛苦百倍的刑罚。
意识瞬间湮灭又因为疼痛瞬间苏醒,颜飞雨只能从喉咙里艰难发出几声嘶哑的喊叫,睚眦欲裂。
明明在做如此血腥的事情,裴雪枯脸上却是带着快活又恶意的笑容如同地狱最深处的魔鬼般可怖,他手掌往下一压,“咔哒”一声整条手臂的骨头从指尖开始一寸寸碎裂。
那是比空气中的碎石都要小的形状,即使侥幸活下来也再也不能用剑,折辱与绝望涌入脑海里,颜飞雨一张嘴便是无数血液涌出:“杀……杀了……我……”
太过骇人的场面,颜乌叶感觉头皮都炸了起来,却被那强大的魔气远远阻挡在外。
“杀了你?”裴雪枯眼角拉出浓烈的绯红,睥睨道:“颜飞雨,孤不会让你死的如此轻松,你欠下的一切终究要千倍百倍偿还,更要让你以废人之躯看着雾霭阁有一日倒塌成最卑贱的尘土……”
断肢只剩下部分与身体相连,残破的躯壳缓缓飞起,炉鼎摇晃出的声音搅乱心智。
眼见裴雪枯要把这位大能投进炉鼎之内,颜乌叶下意识要向前阻止。
“叮——”不知道是触动到了什么,废墟之下隐隐约约升起一片巨大的阵法,无声无息时展开自己的领域,连同裴雪枯与颜飞雨一起裹住。
猎猎灵力撞击声中,裴雪枯侧首望向树林东南处一道不知伫立了多久的身影,手中振方剑迅速飞去。
“孤便知道……你仍然留有后手。”
白玉笛子敲在手心,月光透过摇曳的枝叶落在颜华决略带疲倦的面容上,却丝毫没有削弱他浑身的气度,衣袂飘摇如一道浓厚的墨迹落在天地间。
琥珀般的眸子,神色莫测,颜华决笑道:“此处阵法被颜某控制,否则魔尊难以如此轻易生擒颜飞雨,身为功臣给自己留一点后路,向魔界讨要一些好处并不过分吧?”
这番话简直算的惊雷般炸响,颜乌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烈目光狠狠盯着颜华决。
这话裴雪枯反正不信,振方剑依旧架在颜飞雨脖子上,他捻了捻指尖压制心中依旧翻涌的杀意:“借孤的手砍去雾霭阁经年难治的沉疴,孤没有向颜阁主讨要报酬,竟还要倒贴?”
“虽是病痛,却也是支柱。”颜华决目光冷冷:“此番修真界如此重创,称得上是元气大伤,难道不够魔尊满意么?”
“该满意的是颜阁主,铲除了颜飞雨与梦垣派,大权真正落回自己手中。”裴雪枯并不客气地揭穿了对方:“孤与颜阁主此番算是交易,魔界没有那么多良善之心,若雾霭阁不能给孤一个满意的结果。”
含着恶意的笑容,细小水珠沾在羽睫上,裴雪枯一字一句:“那今日,便没有交易。”
随着话语一落,那些炉鼎如响应般激烈抖动了起来,浓厚的人魔气息横冲直撞想要突破那最为坚固的蓝色阵法,互相角力着不愿服输。
气氛一触即发,锋利的上睑半遮住琥珀眼眸,颜华决修剪得极为干净整洁的手指按在玉笛上,沉沉的心跳牵扯着呼吸也缓慢下来。
良久,他语调温和开口:“魔尊,此时与雾霭阁开战,不是好时机。”
过于敏感的地界包括一旁早已昏死过去的颜飞雨,都足以掀起更大的风波,让既得利者瞬间调换人选。
这些裴雪枯并非不明了,但此番试探已经表明了颜华决的态度,也坐实了他心中不少猜测。
破除眼前迷障,裴雪枯倏然转过头去打量着不远处的颜乌叶,那目光明明是那么清凌凌地望过来,少年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僵硬住了。
“你收的徒弟,就是他?”
颜华决颌首:“正是。”
一头雾水的颜乌叶发现全身与手脚全都体会不到了——不是错觉,他竟然看见自己抬脚朝裴雪枯走了过去!
接连的打击已经让颜乌叶脑子内一片浆糊,恨不得摇着颜华决的衣领质问他究竟在玩什么花样,却不得不被面前冰冷的魔尊握住手腕,俯视他的目光像是看着路边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冷,彻骨的寒冷,颜乌叶瞬间抖了起来,原本抱在怀中的长剑砰然落地。
冷流不容拒绝地钻进他的灵脉内,如落进水中的鱼儿般欢快游曳起来,原本足以容纳无数剑法的识海被一只手强势拂开。
汗水浸湿了颜乌叶浑身衣裳,无数光与影在他眼前徘徊又快速远去,身体一时被膨胀了无数倍好似要包住这方天地,一时又缩小得如同一颗灰尘被迫随风四散。
原本死寂的颜飞雨察觉到将死的危机,无穷灵力从他四肢汹涌而出企图解救自身,而一向自听从他的魔气尽数失去乖顺的伪装,利刃撕扯他的身体。
沉重的愤怒与悲哀漫过头顶,颜飞雨发出不甘的喘息声,下一秒便被裴雪枯一挥袖子全部挡住。
“太吵。”魔尊淡淡评价。
最后失去意识之前,颜乌叶只能看见头顶处颜华决那双温柔中带着一丝森森的眸子,以及黑雾与紫光遮天蔽日般将自己覆盖,无情地将他投入最深最冷的深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