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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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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初升的晨曦,西院的早课按时开始了,可弟子们却没有如同往日一般跟随着师傅们修习剑术,而是静静伫立在广场上,目视前方。
山势险峻,场地宽阔,因而耳边只有猎猎风声作响。
一道身影隐约显现,从后殿缓步走出的少年手持长剑,步履坚定而从容,如修竹般端正,亦是如野草般生长,正是西院的新任掌事师兄——颜乌叶。
后排已有弟子按耐不住了,抻长脖子个个恨不得再多长高两公分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师兄是什么模样。
实在怪不得他们这么大惊小怪,在以实力说话的雾霭阁里,这位师兄在他们心里简直活成了一道光环:连续夺得乾坤大会魁首,又是阁主颜华决唯一的关门弟子,在某些有心人的默许下,当年颜乌叶差点手刃颜实的传闻也被放了出来。
剑术高超已经难得,居然胆敢挑战当时的长老爱徒,哪怕是在遍地传奇的雾霭阁也是足够震撼人心的了,这些出身平凡的弟子们早就受够了权贵们的跋扈做派,自然分外期待这位师兄。
空地上,颜乌叶沉默伫立着与众弟子一一对视,亘古寂静。
看似稳定且自信,一旁的程小浩却忍不住想捂住眼睛:以他对颜乌叶多年的了解,此刻的他肯定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了,纯粹就是表面正经,实则一推就倒。
幸好还有指导长老救场,身为西院主事长老颜易上前一步:“弟子们,往后颜乌叶便是西院的掌事师兄,更是诸位的大师兄,与众人一同修习剑术。谨记雾霭阁百年来传下的警训,当以剑术大道为……”
洋洋洒洒一片场面话颇有雾霭阁的风格,却也缓解了颜乌叶紧张,少年松了松汗湿的掌心。
等颜易长篇大论完毕,已有弟子忍不住发问:“长老,将来大师兄是否会日日同我们一起修习?”
未等颜易回答,少年声音清朗,颜乌叶直视对方:“那是自然。”
弟子们哗然,按照雾霭阁先前许多陋习,不少大师兄都是挂名的摆设罢了,能够见到几次都算得上是来的频繁,那个弟子只是忍不住好奇问了,没想到颜乌叶居然认真回答了。
当然,还是那么言简意赅。
“师兄的剑法已练到第几分篇?”
颜乌叶没有犹豫地回答:“《道圣分篇》末章。”
人群内静了一瞬,仿佛是看见上面站着不是个人,而是个镶金戴玉的大铁锅一般难得一见。根本不知道自己强的让人吐血的颜乌叶还抬起头来,奇怪地扫视他们: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倏然,一个问题被丢了出来:“师兄,你当真对颜实动过手,他究竟犯过什么大错才被逐出师门的?”
颜易闻言,花白眉目一抖,这是能当众讨论的问题吗?
刚想阻止,颜乌叶这个向来看不见人眼色的开口了,他直言不讳:“世间修习剑术有千万种大道,无高低之分,颜实却偏要修习邪门歪道,他修的非是剑心,而是利欲熏心。结党营私,因一己之私而残害同门性命,这不是剑道,更不是雾霭阁的道,颜实的背离皆由自己一手促成,大道自然会将他摒弃,我等当以此为训诫。”
声调平稳,最后一个答案直接把众人镇住了,亦如涟漪般层层荡开,撼动心神。
见到大家都安静下来,情绪逐渐稳定下来的颜乌叶终于想起自己该做什么,少年朝前一步。
行礼:“颜乌叶见诸位同门,日后还请多指教。“
夏风轻扬起少年的发带,人群如退潮般弯腰回礼,声调清晰而明亮:“弟子拜见大师兄。”
迎着一双双热忱的眼睛,颜乌叶亦是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自己这直来直去的性子居然没有一次性得罪在场同门兄弟们,不自觉露出一点笑容。
远眺峰上,颜柏怀着抱剑而立,不同于其他权贵们的长袖飘散,这位长老总是一身劲装。
虽然周身的气度也不太像个名门正派的长老,他一双眼睛锐利盯着广场上,弟子们潮水般涌向颜乌叶,排着队要找大师兄指导剑法,少年难得露出无措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先回复哪一个。
见到这场面,旁边的剑侍轻声道:“师尊,阁主虽然将弟子们分为东院,可丝毫没有放权的意思啊,西院依旧在颜华决掌控之中。”
嗤笑一声,颜柏声音沙哑:“阁主……颜华决仍旧是个天真小儿罢了,他父亲当年都未曾做到的事情,现在到轮到他来异想天开了吗,颜飞雨就未曾教导过他该如何当好这个阁主么?”
雾霭阁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早就深入这颗大树的每一寸枝叶,他想要连根拔起还得看有没有这个能力。
颜飞雨已算得上是离经叛道,最后还不是被迫归隐修炼,不问阁中任何事,颜柏俯视一圈这偌大的雾霭阁。
当真那么不听话的话,换个阁主就是了。
空中雄鹰盘旋了几圈,落在颜柏肩头,如同家鸟般俯下头颅,任凭这位剑修从鸟喙中拿走一只漂亮的饰品——雨泽环。
伫立剑侍见状,心头一震,连梦垣派也……
察觉到弟子的目光,颜柏余光一扫,便已经让人冷汗涔涔,对方收回目光不敢乱瞟。
“颜飞雨那边如何了?”
剑侍忙道:“师尊,老阁主他修炼——已经到了关键时期。”
关键,意外之意,他距离真正的极致就差一步之遥了,颜柏顿时神色有些复杂,阁主这一脉的能力确实不容小觑,即使是在雾霭阁中也是真正的人中龙凤。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颜柏冷笑,无法握在自己手中的利剑,最终只会刺向自己罢了。
反手将雨泽环收入袖中,颜柏身形微动间已经离去,弟子随之跟上,瞬息间只余下原地树叶晃动。
早课完毕,不管是东院弟子还是西院都要混在一处吃饭,饭堂里依旧喧闹如昨日般。
颜乌叶被一圈师兄弟围着,互相勾肩搭背地去端饭,虽然他不太习惯和别人这么接触,但是也学会了如颜华决所说般尽力去适应,学会与师兄弟们相处。
雾霭阁饭堂亘古不变的话题永远是长老们的八卦,有些弟子差点没把长老昨天用的什么颜色布洗脸给扒出来,一个个说的慷慨就义得仿佛就躲在床底下看见似的,听得颜乌叶无言叹气。
这些精力旺盛的少年少女们连吃饭都要用勺子互相喂招,最后打翻了汤碗也只能自己灰溜溜地去打扫。
面前的筷子飞来飞去,颜乌叶有些漫无目的地想着,今日颜司航有事离开了,不知道师傅的药是否有人看管。他现在也摸透了颜华决的脾气,没人来逼的话,这位阁主根本想不到要喝药的事情。
等会去后厨看看还有没有……
“轰隆隆——”硕大的声响从屋外传来,远处高峰的巨石不断落下,打断了所有吵闹声。
少年少女们愣愣看着窗外,饭堂头一次安静得这么整齐,所有人的心却不由自主拔高了。毕竟,那个方向可是关押各类凶残妖兽的牢狱——苍岩峰,而此刻,半座山头都被削没了,浩浩荡荡的烟尘铺散开逐渐淹没过来。
“让开。”颜乌叶手一撑桌子从里面翻了出来,拿剑柄敲了敲墙壁引起注意,沉声道:“现在马上到练武场上集合,找到主事的长老,听从号令,切莫乱跑,去。”
话音一落,静止的现场立刻活络了起来,训练有素的弟子们没有任何质疑,个个饭碗一放就朝外走去,只是那发抖的腿脚还是暴露了他们的慌张。
雾霭阁还未具有雏形时,苍岩峰便因山崖险峻,内部复杂而被修真界当作关押凶兽的牢狱,几百年来稳如牢笼,将风风雨雨都关在里头,哪怕雾霭阁弟子们路过那处,也不会觉得有何不同。
当面临这些穷凶极恶、鲜血淋漓的妖兽们,颜司航依旧是心中满怀不安。
为首的妖物是前任阁主颜飞雨在一座炼狱中收伏的,浑身带着鲜艳的妖火,一路闯过来烧了大半的树木,血盆大口尖利得能一口咬下血肉,单凭他们也不是那么容易应对。
可惜,此时已退无可退,随着这位阁主剑侍挥手令下,众弟子旋身而上,剑招与法阵同时出手,绽放出眼花缭乱的光芒,灵力剧烈涌动。
风声在耳边呼啸,雾霭阁深处浓烟滚滚,颜乌叶御剑而行穿过众多前去营救苍岩峰的弟子们,逆流而上。
随手抓住一个弟子,颜乌叶蹙眉问道:“阁主呢,还在屋内吗?”
那弟子惊讶:“大师兄……我未曾见到阁主,只是接到司航师兄的指令前来处理妖兽,阁主应该是还在屋内。”
所有人都离开了,为什么师傅还留在原地?颜乌叶有些疑惑,还是放开对方行了个礼又继续向前。
少年目光紧锁着阁主居住的楼阁,如果他方才没有看错的话,好像有只狰狞的背影悄悄沿着那扇雕花窗爬了进去,按理说,以颜华决的能力是不会被伤到的。
但他心里就是有种不祥的预感,颜乌叶轻盈落在阁楼的地上,抬起脚步缓缓往内走去,手中长剑沛然出鞘,如树叶悄悄滑落在楼阁中,少年行动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屋内屋外都安静地过分,中央的池子还在缓缓流淌,叮咚轻响,显得愈发诡异。背靠在横梁上,颜乌叶仔细打量脚下安静地有些过分的房间,凝神从周围的细碎声响分辨情况。
没等少年观察出什么,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渐渐接近,夹杂着刀剑交接的清脆鸣声。
强大灵力破开半掩着的门扉,细碎木材散落一地,中间站立的屏风更是无辜受伤,被凌厉剑锋扫过瞬间被劈成两半,中间夹着一个身影飞了出去,重重拍在墙上绽出层层裂缝,头顶烟尘簌簌往下落——居然是楼阁内一个经常往来的雾霭阁弟子,只是这猛烈的力度,颜乌叶甚至怀疑对方的脊骨都断了。
“咳咳……”门前的颜华决面色有些苍白,擦了擦唇边一点残血,难得脸上带着浓重的嘲讽,他上前两步将手中携着灵力而流光溢彩的长剑架在对方脖子上,哑声开口:“梦垣派的剑术,灵力运转却还是雾霭阁的心法,颜柏那老匹夫居然是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借刀杀人了吗?”
地上的修士瞪着面前的颜华决,额头上的鲜血缓缓流下看起来有些可怖,恨声道:“颜华决,你居然将被毁坏的炉鼎收起来并使用了……咳咳……你、你和颜嵩那等人又有何区别,你身为雾霭阁阁主……”
梁上抱剑的少年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那些炉鼎不是由颜华决带领着销毁了大半吗,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颜华决私藏了这些器物,又在这里与他大打出手?
剑尖没入臂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地上的修士发出惨叫,颜华决也恰好打断了对方的话语,语气与眼神一样冷:“颜某不需要任何人来教我,如何坐好雾霭阁阁主这个位置,梦垣派不行,他颜柏更不配。”
一改往日风度翩翩的形象,此刻发冠有些凌乱的颜华决似乎大变了个样子,那么冷漠无情又自负:“倒是我小瞧那颜柏了,眼线竟已遍布整个雾霭阁,恐怕我每日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封文书都逃不过他的眼吧?颜某竟然不知道,雾霭阁真正的阁主是谁了!”
颜华决猛地抽出已经刺中的长剑,飞扬的血花飞舞着落在洁白的墙面上,好似开出了连片的血梅来。那一剑可不是单单刺进去那么简单,地上的修士已经痛的哭喊不出来,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这位剑修大能不发一语,雾霭剑法如同刻在骨子里般随心所欲,轻巧间已经是最致命的杀招出手,菲薄的剑光刺中对方胸膛一瞬间,背后腥风如同倾盆大雨扑面——一只不知道潜伏了多久就等猎物轻敌的那一刻出手的妖兽飞扑而出,直向那个蓝色身影。
就是这么一个停顿,足够给这妖兽一个细小的破绽,感受到背后杀意的颜华决眨了一下双眼,还未思考,手腕间的剑光如流水般婉转了个方向,面对来势汹汹的妖兽正要接下一击,只是这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就算接下来也要伤到自己,颜华决咬牙,灵力席卷四周。
三步之外,“噗嗤”一声,另一把剑已经精准刺中两人高妖兽的眼睛,腥臭的血液飞溅出来脏了湛蓝的衣袖,颜乌叶双腿牢牢卡在妖兽背上使得长剑牢牢扎稳了,他方才还在发呆,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出手了,连自己都没想到。
只是少年出招一向不带犹豫,下意识狠狠扎进妖兽脑袋里,灵力噼里啪啦如火花窜到妖兽身上带来猛烈的疼痛,灵力如丝线瞬间飞起,下一秒又牢牢收缩死死捆住这凶兽。
颜乌叶厉喝一声,周身环绕的剑意集中为一点,立刻刺入妖兽心脏,这回便是直接扎了个对穿。血液嘀嗒,妖兽发出临死前一声惨叫,就这么瞬息间被“螳螂扑蝉,黄雀在后”地收走了,重重砸在地上,暗红缓缓铺了一地。
一室寂静,不远处浓烟滚滚,喧闹又僵持。
颜乌叶站在妖兽的头上还高了颜华决大半个头,少年身上大半被溅了鲜血,仿佛浴血奋战了好久,比对面前尚且衣衫整洁的颜华决,都不知道刚刚打了好半天的人是谁。
鼻尖全是浓烈的铁锈味,颜乌叶还莫名感受到了身上这滚烫血液的热度,刺得肌肤细细地发麻,脑子混沌又含着一些他不敢细想的不敢面对。他手持长剑愣愣站着,低头注视面前伫立的颜华决,对方亦是震惊看着他,约莫是没想到居然能在自己这般“大展风采”的时候被颜乌叶遇个正着,亦是没想到先等来的居然是自己的好徒弟。
还没等目击者开始兴师问罪,面前的颜华决面色瞬间青白,长剑拄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往后退。
一滴血溅在颜乌叶手背上,这次是真的把他烫醒了,敏捷跳下来接住颜华决。
“师傅!”
血花开在前襟,颜华决面色灰白,眼神些许涣散,他深吸一口气扶住徒弟的手腕:“无妨……是颜柏下的毒药,终究是把这老匹夫引出蛇洞了……”
长剑从手中跌落,看着眼前一片混乱,少年满目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