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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一语成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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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成谶,颜乌叶的嘴巴大概是开过光的。
大半夜,程小浩就被颜乌叶摇醒了,鼻尖先闻到很多烧糊的味道,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一块湿布捂住口鼻,程小浩立马冻的清醒,抬头看见颜乌叶的眼神,人立马就爬了起来。
火光冲天,屋子里到处是滚滚浓烟,把房梁都烧的噼里啪啦作响,踩着就近的窗户,颜乌叶踩上自己的剑,拖着程小浩就飞了出去。
外面还挺热闹的,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弟子们,还有几位师傅。
众目睽睽之中就看见两个乌漆麻黑的身影从浓烟中飞了出来,趴在地上咳嗽,颜柳阳看见了,立马都不需要人扶了,健步如飞地朝颜乌叶他们走过去。
颜乌叶睡的浅,很快就听见那不同寻常的声响了,只是大火蔓延的太快,屋子都被烧的滚烫,他差点在这小小院子里迷路了一会,才找到睡得不省人事的程小浩。
一接触到新鲜的空气,程小浩立马咳的惊天动地,他灵力和身体素质都不如颜乌叶,痛苦得眼泪都下来了,只觉得嗓子眼睛都被灼烧了一般,立马有擅长医术的长老过来扶他去治疗。
刚要跟上,颜乌叶被扯的向后,对上颜柳阳的眼神,闪烁着怀疑的光芒:“徒儿,你暂且留下来,师傅有事问你。”
不会吧,这老头不会以为院子是他自己放火烧的吧,颜乌叶蹙眉,望向隔壁院子。
只见挂满花灯的房屋淹没在一片火海之中,热浪随着山风不断往脸上扑来,不时伴随房梁被烧塌的轰然声响,整座屋子都快被烧的只剩下架子了。
敏锐扑捉到一道心虚的眼神,颜乌叶回头,果然看见颜实一阵畏畏缩缩地朝自己走来。
看来这群纵情歌舞的纨绔子弟们早就跑出来了,却完全没人去通知隔壁院子的他俩,颜乌叶目光冷冷看着颜实,直接把对方盯得受不了这质问一般满头大汗。
颜柳阳也看见颜实了,命令他:“你也来了?看好你师弟,师傅去看看火救的如何了。”
奇了,纵火者要看着受害者,颜乌叶目光里的杀意转化为愤怒的玩味,那颜实平日里就没这么受气过,立马色厉内荏地回瞪颜乌叶,话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不许把今晚的事情说出去,否则……”
“哦?”颜乌叶背着手,悠悠挑眉:“师兄,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什么求人!”颜实恼羞成怒:“你一个不知道哪个山沟沟出来的旁支也配与我如此说话!”
“就凭师兄不仅私自聚会、饮酒,还纵火……”颜乌叶振振有词,每字每句都重重捶在颜实耳朵里,那双眼睛在黑夜里居然比那火光还要亮堂。
“住口!”颜实悍然打断他,随即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哀求道:“师弟,好师弟……你可不要把这件事揭发出去,这可不是师兄一个人的小事,到时候如若查起来,你那些师兄师姐们一个都跑不了,连师傅都要担责……同门一场,你,当真忍心吗?”
忍心?颜乌叶好奇地上下打量他,那张嘴跟抹了蜜似的:“忍心?师兄以前仗势欺人,游戏其他弟子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不忍心?”
额头青筋跳起,颜实硬生生忍下暴怒的冲动,继续求情:“师弟……不如这样吧,师兄可以答应你,只要你主动担下罪责……”
“然后被赶出师门,师兄你这买卖对你我真是公平啊。”
“不会,肯定不会!”颜实摆手:“师弟还不相信师兄的能为吗,七大长老有五位都是通情达理的好师尊们,师兄有的是法子……只要你主动承担这个责任,师兄保证师傅们只是责罚你一顿,绝对不会把你赶出去。”
法子,好个法子,颜乌叶冷笑,不就是这些长老和这些大族子弟们之间互相站队、同流合污的党羽吗,所谓的好办法不就是通过私相授受来互相掩盖、求情,甚至是操纵那些低级弟子们的尊严、人命罢了。颜乌叶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些东西,还是忍不住对着颜实那张开合的嘴感到恶心至极。
颜实期待地看着颜乌叶,他在这充满利益的雾霭阁里待惯了,将自己深深困在这个井里,天真的以为只要是任何人,都无法抵抗他身后所代表的权威,以及他所开出来的利益,那是多少人想要讨好他的机会,就这么赏给了这个颜乌叶。
只看见少年微微一笑,开口:“就这?”
什、什么?颜实脸上笑容一凝,差点没听出颜乌叶说的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磕巴了一下:“你、你这穷小子在说什么,广源城颜家的赫赫威名没听说过吗,孤陋寡闻的东西,你竟然敢拒绝本少爷。”
越说越凶狠,颜实表情几乎狰狞:“真不想在这雾霭阁里混了吗,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我打了便打了,你真以为自己很受师傅喜欢吗,不过就是个没眼力见的小东西……”
身后的楼宇还在熊熊燃烧,夹杂着侍从们救火的呼喊声。
迎面是寒冷的山风拂面,这么一冷一热夹杂,颜乌叶的头重重地疼了起来,但思绪也开始渐渐明了,与其说颜实只能通过发狠来掩饰自己的心虚和没实力,不如说他这个所谓试炼大会第一的剑修天才,也只能靠言语上刺颜实这几下。
颜实在这气愤跳脚,他颜乌叶也就真的事事顺遂了吗?
这算什么呢,这什么也不算。
就算他不承认这场火和自己有关,颜实也会拼命把脏水泼到他身上来,到时候就算程小浩能为他作证也没用,所有的弟子们都会一口咬定自己从来没来过此处——那个年纪轻轻就老眼昏花,眼睛被利益糊的路都走不稳的老东西颜柳阳,他会信谁?
结果很明显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会有人站在他颜乌叶这边。
心一寸寸凉了下去,面前的人又让他厌恶到麻木。
静静看着颜实狂吠,颜乌叶语气平稳:“我说,还不够,你开的条件还不够让我答应。”
这次轮到颜实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惊疑不定看着他:“怎么,小小年纪就如此贪心,小心贪心不足蛇吞象,活活噎死。”
“哈。”颜乌叶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师兄担心我做什么,不早早担心一下你大弟子的位置——不被赶出师门还不够,毕竟,我也定也会因此被师傅打一顿,从此失去师傅信任。那么,师兄答应我一件事不过分吧?”
思索了一会,颜实其实也没什么利弊好权衡,只要颜乌叶愿意承担,对他就是最大的利益,但是这软硬不吃的臭石头师弟突然转了性,实在让他无法放心,只好又问了一次:“你当真会承认此事与你有关?”
“是。”颜乌叶点头:“此事确实与我有关,我半夜不睡觉拿着灯到窗边看剑谱,没想到人睡着了还把烛台打翻了,点燃了帷幕,火势大了才发现……”
“不是窗台边。”颜实有些尴尬和恼怒地打断他:“明眼人都看得出那火是从隔壁院子里烧起来的。”
颜乌叶似笑非笑看着他,几乎人颜实想一巴掌把这表情扇飞了,但他不敢。
只听见对方闲闲地开口:“哦,没错,师兄纠正的是,是我没事到隔壁院子闲逛。”
表情实在太欠揍了,颜实冷哼一声:“你承认是最好,平日看你一副不成气候的样子,此时倒是挺识时务的,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要是办不好……”
“师兄再说一句。”颜乌叶的表情冷的不能再冷:“这件事就作废,师兄就等着被阁主问责吧。”
冷汗陡然下来,颜实不愿意承认自己被这小崽子吓到了,只好嘴硬着“本少爷懒得理会你”,转身匆匆走了。
那背影,一点修真弟子的仙风道骨都没有,只有满满的油腻与畏缩。
不出所料,颜乌叶第二天就被颜柳阳传唤了,这次这位师傅终于觉得那帷幕碍事了,亲自走下来问颜乌叶,花白的眉毛一抖一抖。
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不放心这师弟,颜实也厚着脸皮跟了过来,两人在大殿上对视了一眼,颜乌叶眼里写满了嘲讽,那颜实只是低头,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心虚还是在提醒颜乌叶他们之间的约定。
照着昨天晚上的理由,颜乌叶不带感情地陈述了一遍,堪比背书现场,连跪下来求师傅网开一面的姿势都显得那么漫不经心。
这理由漏洞百出的,一盏灯怎么可能足以短时间把两个院子都烧成这副模样,颜柳阳那塞满虚礼的脑筋稍微转动了一下,反复问颜乌叶:“当真如此?你可知你犯了多大错误,连毁了雾霭阁两间院子,你当真是胆子大的很,如此不守规矩,就不怕被逐出师门吗!”
“当真。”颜乌叶眼珠子都没等一下,还是那副冰山模样:“师傅不信弟子么,那处山峰上统共就两个院子,其中一个住了徒弟,师傅觉得还有谁呢?”
像是在质问颜柳阳,那道貌岸然的长老一怔,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回头看了一眼伫立在旁边一动不动的颜实。
也不知道是这一眼太洞穿人心了,只见那颜实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死死粘在地板上:“师傅,师弟他是我们师门最小的弟子,平日里住在那偏僻院子里也无人照顾,年纪小小掉以轻心做了错事也是很正常的,所幸没有伤到性命,师傅就对他从轻处罚吧!”
不是还在说原因吗,怎么就跳到处罚了,颜乌叶用一种“你脑子没用的话就不用带出门”的表情看着颜实,不屑的很。
隐约觉得哪里不对,颜柳阳郁结地继续问颜乌叶:“你夜间不休息,闲逛着做什么,那隔壁院子破旧荒废,了无人烟的,你一个人去那里难不成还能玩闹吃喝不成,你要是干了什么违反规矩的事情最好是早些和师傅坦白了,我……”
说着,那颜柳阳眼睛一瞪,跪得笔直的颜乌叶感觉这老头子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缓缓回头看向跪在地上半天不敢抬头的颜实,忽然明白了什么,气的衣袖都在发抖。
啧啧,颜乌叶顿觉嘲讽,这老东西还挺了解自己徒弟的嘛,看来他们这么干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必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没想到还真的捅出大篓子来了。
许久没人说话,那颜实犹疑地抬起头来,果然看见师傅震惊又无奈的神情,立马抖得跟筛糠似的:“师傅,弟子……弟子……”
气的一拂袖,颜柳阳手都抬起来要打颜实了,只是想起颜乌叶还在场,又侧过身子来,不敢看他:“颜乌叶……为师念在你初犯,也未曾伤人性命,但是处罚也免不了……拖下去,五十板吧。”
手臂被抬起,被侍从们架出去的颜乌叶那双眼珠子玻璃一般,一直看着那一站一跪的师徒两人,口中缓缓道:“多谢师兄、求情,多谢师傅,网开一面。”
浓浓的嘲笑。
屋子里,两张床并列,两个难兄难弟并排。
左边躺着程小浩,右边躺着颜乌叶。
区别大概是一个是躺着,一个是趴着——背上全都是被打出来的淤青。
程小浩人休息了一夜就没什么大碍了,就是嗓子被烟熏了,讲起话来就跟漏风的拉风箱似的,不仅没有尾音,还仿佛一个老人一样,一醒来看见颜乌叶那半死不活的样子,立马气的手指发抖:
“你、你……咳咳咳,你怎么就承认了,不要脸也不要前途了吗?”
“前途?”颜乌叶眼睛都没睁开,懒懒道:“说的我们师兄弟两个有这种东西似的。”
不仅人变傻了,嘴巴也变毒了,一觉醒来的程小浩马上感觉这世界和之前咋就不一样了。
“我要是把这件事承担下来,现在就是横着出雾霭阁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传染了,程小浩劈着嗓子也跟着噎他师兄:“你现在也是横着回来,有什么用!”
“哦。”颜乌叶不为所动:“看见地上那堆盒子没有。”
颜乌叶休养了几天,那心虚的颜实就送了多少礼盒过来。
但人倒是一个屁都不敢放,也不敢说一句话,生怕这喜怒无常的师弟下一秒就要翻脸。
程小浩走过去,打开翻了翻,确实是不少好东西。
“看看有没有什么千年人参、灵芝的,给我们俩煮了补补。”颜乌叶趴的巍然不动,嘴里倒是没闲着。
“切。”程小浩才不信他,随手翻开那些盒子:“那个狗眼看人低的师兄会送我们这种东西,师兄你怕不是人都被打得不清醒了,我——还真有!”
一颗千年人参在红布上躺的姿态妖娆,程小浩定定地和人参兄弟对视了半响,眼眶默默地红了,抬头看向颜乌叶,把人看的头皮发麻。
“师兄。”程小浩吸了一下鼻子:“你是不是被抓过去羞辱了一顿,又被打了一顿差点五脏六腑都碎了,走之前又被颜实嘲讽了好一会……你不这么付出,那颜实怎么会对你这么好,这人参,咱不能拿本来结实的身子和你的天赋这么糟蹋啊!”
等一下,颜乌叶沉默了,眼神迷茫,他怎么感觉程小浩说反了,明明全程从头到尾除了被打了几下,被嘲讽得想要钻到地里的就是颜柳阳和颜实啊,怎么搞的他多么奉献似的!
“够了。”颜乌叶憋了半天只能说出这句话来:“熬你的千年人参去吧……”
别给你师兄戴高帽了。
往后的日子里,颜乌叶确实也没再看见过颜实了。
估计真的是被这件事的后果吓怕了,也怕遇见颜乌叶主动提起那个要求。
但颜乌叶可真是个记仇的主,他走到颜柳阳种梅花的那个院子,果然看见他那个虚伪的师兄在打扫院子。
这本来不是他一个关门大弟子该干的事情的,奈何那颜柳阳除了爱收敛权势,也在在院子里种梅花附庸风雅,还说怕这洁白的梅花被人气污染,平日除了他都不许人出入此处,但那颜实偏偏会拍马屁,每日都主动请缨,代替师傅一个人去洒扫院子。
梅花确实是高洁之花,但是供养的人是不是真的问心无愧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步步踏过花瓣,颜乌叶在对方身后站定:“颜实师兄。”
身影一顿,颜实默默咬牙,心知逃不过的他回过头来,假装客气:“师弟,怎么有空在来院子里,是来找师傅问安的吗,师傅正在大殿里……”
“不。”颜乌叶摇头,面无表情地提醒他:“师兄忘记了吗,师傅最不爱见那些不懂事的、不会说话的弟子了——尤其是那种犯了错的。”
所以他颜乌叶非常识趣地接近十天都不曾去问安,而他颜实,一个犯了错的弟子不被师傅接见,也只能通过默默在梅花院子里干粗话来求师傅谅解。
握紧手中的扫帚,颜实睚眦欲裂:“师弟说笑了,只要你诚心认错,师傅宽宏大量必然会原谅你错误行事,人无完人。”
听起来倒是有像在给自己辩解一样,但颜乌叶已经懒得理会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了,直言道:“师兄可还记得,你曾答应我要按照我的要求做一件事?”
沉默了两秒,颜实不甘心道:“记得,你想要什么,你要黄金,还是要那宝物、神器?不如这样,以后师兄师姐们玩耍时都带上你,我们平日玩闹可不止你那日看到那些,还有许许多多你想象不到的玩乐,保证你来了都不想走……”
然后方便拉他入伙,一旦上了贼船就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也不敢把这件事讲出来是吗,颜乌叶冷笑:“师兄算盘打得倒是挺响的。”
被打断,颜实强忍怒气:“颜乌叶,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本少爷看得起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
“行了,不用扯这些。”颜乌叶挥手,像是扇飞自己面前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我来,只有一个要求,师兄你完成答应我的事情。”
“你说。”
环顾了一下四周,颜乌叶也觉得这月色配着梅花确实挺美的,但是都抚慰不了他一直以来强压的怒气,金银财宝什么的,都比不上他心中至高无上的剑道,但颜乌叶还是年纪太小了,压抑不住自己心里横冲直撞的野兽。
它渴望突破雾霭阁这个给它重重枷锁的牢笼,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迎着颜实害怕的目光,他缓缓说道:“不如师兄你,就把这院子里的梅树都砍了吧?”
“颜乌叶,你不要命我现在就……”
“雾霭阁禁酒。”颜乌叶看着他,恶魔低语般:“禁夜间玩乐,禁私下聚众,禁男女弟子私教过密,禁破坏阁内一切事物。师兄,我颜乌叶贱命一条算不上什么,但是我如果下了地狱,也会带着师兄这个天之骄子一起,谁都跑不了……”
“够了!”颜实大吼,赤目通红:“我……我砍就是了。”
“是了,师兄不如趁着夜色没人,赶紧把约定履行了”颜乌叶好心提醒道,嘴角上扬。
他第一次觉得如此畅快,如果说打败剑道上的高手,取得试炼大会第一对他来说是心旷神怡、心潮澎湃的,那么此时的报复——就好像毒药一样,让他的心神都为之微微颤抖!
那颜实浑身战栗,手中长剑幻化而出,看着眼前的梅树,几乎能看见颜柳阳暴怒的神情。
“师兄,怎么还不动手。”颜乌叶站在那屋顶上,似乎在最后欣赏这月下满院梅树的美景,少年衣袂飘飘。
长剑举起,锋芒闪烁。
梅树倒地,扬起花瓣片片,又重新落回泥土里,颓废艳丽,映在少年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