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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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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一道身影从永煜宫里走了出来。
宽大的黑色披风轻晃,露出的裙角雪白,脚踝上的金环精致。
一路走到鱼龙坊的客栈面前,戴着面纱的颜莞深吸一口气,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门上映照出一个身影,周暄压低了声音:“何人?”
“颜莞。”
门闸打开,颜莞迅速闪了进去,自己把门关上了。
大概是颜姑娘一掷千金、按斤买的药确实有用,先前奄奄一息的周暄一改模样,此刻已经看起来一副干净利落的样子了,下垂的眼睛盈出笑意,口齿清晰:“颜姑娘,又见面了。”
那确实是,还不如不要见了,颜莞没有扫他人兴的爱好,跟着周暄在椅子上坐下了。
“前辈伤势可好多了?”
“一日千里。”周暄很给她面子,甚至还亲自给她倒茶:“还是要多谢颜姑娘的灵丹妙药,我这几日调息休养下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赶紧大家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颜莞硬生生把这句话就着茶水喝了下去——烫得自己舌头都没感觉了。
“烫烫……”她泪水都快下来了,眼睛通红的。
手帕按在她嘴角,周暄带着温柔笑意擦了擦她脸颊上的茶水:“慢一些,着急什么?”
身体一僵,颜莞瞪大眼睛看着他,我们俩什么时候熟的你都能帮我擦脸了!
抽过手帕,颜莞咳嗽道:“不必……我、我自己来。”
不就是互相救了一次的恩情吗,现在都流行被救了就要连着心一起给对方了吗,不太好吧她只是个沉迷咸鱼的奇女子罢了。
手里一空,周暄也反应过来自己行为有些逾越了,也低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茶。
其实他这几日并非一直“独守空房”,趁着伤势好了五成时,就主动下楼去打探消息了。
不出意外,他们议论颜莞时候,总是称她是王后,名字后面总是带着“裴雪枯”,修|真|界传闻她被裴雪枯看上了似乎是真的。
可面前的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善良又有些懒散,明明让人难以把颜莞和“魔尊”沾上一丝一毫的联想。
有些不死心,周暄试探着问道:“颜姑娘现在在魔界过得如何,那魔尊对你……”
“过得不错。”颜莞随口回答,说到裴雪枯时候顿了一下,还是老实说了:“魔尊对我还可。”
有一说一,只要裴雪枯不抓着她演魔尊王后伉俪情深的戏码,简直是绝佳的好老板,给他打工简直是行走的“钱多事少离家近”,真要细算起来,比起欠周暄一次相救,她欠裴雪枯的那是更过分了。
所以才会心虚得不行,感觉自己脸上顶着“渣女”二字。
但她才不会说出来呢,颜莞皱了一下脸:“没错,我现在确实是为魔尊效力。”
沉默了一会,周暄轻轻问道:“你……你真的打算留在魔界?”
颜莞也惊讶:“我现在还回的去修|真|界?”
糟糕,实话说的太快了,颜莞眼见周暄也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看来他们俩这修|真|界受害者联盟集合的正是时候。
不过显然周暄坚韧多了,他捏着茶杯,一字一句说道:“一定,我一定有给浩天门洗刷冤屈的一天。”
喝着茶,颜莞主动转移了话题:“前辈,就像先前我所说的,我帮不了你太多,以前辈的资质,我相信您一定能在魔界里找个方法好好活下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着还要给他握拳打气,颜莞一脸真挚,加油啊主角团们,事业就交给你们去搞了,我先躺好了!
抬头再看面前的少女,周暄目光灼灼:“我知道的……颜莞,大恩无以回报,日后我……”
不不不,客气了客气了,颜莞停下给自己灌茶的行为,再次打断对方:“恩恩相报何时了,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静了一秒,周暄被颜莞的话逗笑了:“颜姑娘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
倒也不必如此夸她,颜莞约莫这件事情也合该结束了,她不能再继续参和下去了,修|真|界这些狗咬狗戏码她看得清楚,不说出手,连围观的人都只会越陷越深。
“日后我就没办法经常来了,永煜宫附近眼线众多,前辈你自己多加小心。“
毕竟裴雪枯就住在永煜宫里,到时候有什么露馅了自己八个脑袋都不够他拧的!
可能是领会错了意思,周暄露出那种看“笼中金丝雀”的表情:“你跟着那魔头,辛苦了。”
显然是听说了那个“魔尊亲手把王后打得血肉模糊”的谣言。
颜莞瞪大眼睛,不敢说其实还可以,给那大魔王打工其实还比给隐云楼打工待遇好多了,只能露出艰难的表情点点头:你懂我。
周暄叹气:“姑娘委曲求全,不得不与魔尊同流合污,让人不禁……”
够了够了,这个帽子太高了,颜莞头大,她明明在魔界过得蛮不错的,怎么一个个都以为裴雪枯天天照三顿打她的。
颜莞牙酸开口:“前辈不必再多言,我自己选的路,自然会一路走下去。”
一抬头,果然看见周暄唏嘘地看着她,满满的敬佩之情,颜莞忍不住小脸一皱。
离开的时候,颜莞假装遗失东西,继续把令牌留在周暄那边,她几百年才用到一次,还是为了进鱼龙坊,留着有什么用!
反正之前用的时候都没人来找她,说明火翌那边的眼线确实还没深入到鱼龙坊来,或者说她对于永煜宫还依旧是个不起眼的花瓶,不值得探究。
可以,她愿意继续当花瓶,勇当咸鱼的颜莞开心点点头,系上面纱,脚步轻快地出了鱼龙坊。
东街那轻快的身影一闪而过,西街尾魁梧的身影就出现了。
浩浩荡荡的,周围的魔们都纷纷闪避。
鹰珣一面朝客栈走去,一面听着后面跟着的十几个下属紧缀着,向他禀告:
“将军,据眼线回报,王后的令牌十天前就出现在鱼龙坊了,只是上报时只说了不少魔看见王后只是去买了一堆伤药,属下才没有言明,直到那块令牌居然在集市里买了不少来自修|真|界的进攻性法器,这才引起我们注意,决定前来告知您。”
脚步又重又快,鹰珣目光锋利:“然后呢,王后的令牌流落在外这么大事情,你们到现在才回报,只是买了一堆伤药?买伤药算小事情吗,若是王后自己在鱼龙坊受伤了,你们承担得起魔尊的怒气吗!”
想起那冰冷的剑锋,那魔兵都忍不住抖了一下,努力把哭丧的表情收起来:“那、那怎么办呢将军……那令牌现在还留在客栈里,据掌柜禀告,看见两位蒙着面纱的男女一起订了一间房,还走了进去……”
脚步彻底停了下来,诡异的沉默散开,两位不知道是想到了哪里去,只觉得印象里那张杀人的脸头上好像有点绿了。
纪律严明的永煜宫近卫军就地战成了十几根棒槌,进不得退不得,一个比一个僵硬。
叹了一口气,鹰珣抹了把脸:“俺还是去看看吧……”
闻言,士兵们都不忍心地点点头赞成。
死也要死个明白,好歹要帮心碎的魔尊把那个小白脸抓回来泄愤啊,鹰珣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走进了客栈。
吓得那掌柜的都忍不住眼角一跳,顿觉大难临头,走出来作揖:“鹰珣将军。”
“哪号房?”
掌柜听见头顶将军绝望的声音,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也知晓对方来了只为一件事,立马回报:“天字八十号房。”
挥手让魔兵们都在外面包围住客栈,掌柜在前面开路,鹰珣独自跟上对方。
“笃笃。”掌柜抬手敲门:“客官,还在吗,小人来给您送饭来了。”
无人应答,耳朵贴在门上的鹰珣蹙眉细听,内里也没有脚步声,他给掌柜的递了个眼神。
掌柜点点头,继续敲门:“客官,客官可还在,小人这就把东西放在门口,您自取吧。”
放下东西,掌柜朝楼下走去,鹰珣在门边缓缓蹲了下来,是准备狩猎的姿态。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毫无动静。
两盏茶的时间过去了,鹰珣站起来,一脚把门踹开了。
果然没人,他还傻子似的在门口蹲了半天,走进去以后,鹰珣在床上、柜子里翻了好几圈,不仅人没看见,一片衣角也没多余,推开禁闭的门窗,楼下是站着笔挺的魔兵。
抬头和上司对视,鹰珣也沉默了:“你们有看见人出去吗?”
“回将军。”魔兵紧张道:“没有看见。”
怪了,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鹰珣摸不着头脑地返回,倏然看见桌子上一块令牌。
拿起来,是永煜宫特有的花纹,但是雕工更加精细,繁复的纹路勾勒出魔界的文字——颜莞。
掌柜的听见踹门的声响早就跟了进来,里面一根头发都没找到,只能畏畏缩缩跟着鹰珣后面:“将军,小人确实看见王后了……”
一枚令牌推到他面前,鹰珣问:“是这块吗?”
眼前一亮,掌柜的就差跳起来了:“是的将军,就是这一块,小人十天前就看见了,小人没诓骗您!”
“料你也不敢。”鹰珣冷哼一声,把令牌收进自己的乾坤袋里:“那人有来退房吗?”
“无。”掌柜的惆怅摇摇头:“连剩下的费用都没来要,看来是早就闻到风声就走了……”
面前一暗,鹰珣逆着光,阴狠的眼睛盯着这位弱小的掌柜,语气低沉:“这件事是事关王后名声的事情,保密,懂吗?”
白牙森森发亮,掌柜的腿抖得不行,疯狂点头:“小、小人懂得的,小人自然是忠于魔尊和将军的,若敢泄露半句,必将被天打雷劈!”
行,鹰珣点点头,走出客栈,手一抬起,原本包围客栈的魔兵们向他靠拢,又站成两列长队。
艰难地提了一下裤腰带,鹰珣叹气:“再去周围搜寻一下,人应当还没走远,出发!”
“是!”魔兵们高声应道,鱼贯而出。
修|真|界,浩天门旧址里。
满地鲜血喷溅,洒在落叶上凝成乌黑的痕迹,试炼广场中央的巨型铜葫芦都被砸出了一个口子,失去往日威严神秘的光彩,门派四周用来镇住灵气的咒幡尽数倒塌。
槐树下,歪七扭八倒了许多干巴巴的尸体,每一具的皮肤都皱成一团,原本用来运使灵力的全身经脉都干涸得像个久旱的河道,临终的表情都是痛苦的。身上的衣袍也各不相同,有雾霭阁的深蓝色衣袍,也有浩天门自家弟子的尸体,更有附近梦垣派的衣袍。
那些总是欢笑着走过浩天门弟子的长廊上,此刻都是深蓝的身影——雾霭阁接管了这里。
身为阁主的新任剑侍,颜司航身穿高阶弟子服饰,正在吩咐其他弟子们清点一下浩天门内外,看看还有什么幸存的弟子或是东西。
远方天空有剑气微微波动,颜司航抬头看去,瞧见一位和蔼的雾霭阁长老御剑而来,衣诀飘飘——正是长老颜远仁。
外出打扫的杂事一向是他们这些普通弟子的任务,况且现在浩天门内一片混乱,颜司航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会亲自前来,赶紧迎了上去:“长老。”
一落地,颜远仁就差点绷不住自己脸上的焦急,一面往里走一面说道:“禀告一下浩天门那些尸体的情况。”
“是。”颜司航跟上对方,思路清晰地表述出来:“尸体是三天前一位浩天门弟子发现的,但是他以为周围有妖物作祟,还未禀告周鸿睿就先告诉了身边弟子们,弟子们到处乱传才传出了浩天门被其他门派知晓,等周鸿睿发现此事时想要镇压已经太晚了。这些尸体全部聚集在聚阴的槐树下,全身灵力枯竭,好似被……吸干了一般。”
神色一凝,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具尸体附近了,颜远仁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不露出端倪:“可有发现凶手?”
“不曾,但浩天门嫌疑极大。”颜司航亦是十分严肃:“起初阁主还允许周掌门能够自辩,没想到第二天周掌门就因为炼功走火入魔,提剑要杀了同门和弟子们,又说要带着弟子们杀出去,引起离此地最近的梦垣派的注意,前来营救无辜弟子们,没想到反与浩天门开了战……”
语气不忍,颜司航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只是门派内斗下的牺牲倒还好,一旦和梦垣派见了血,那浩天门背叛修|真|界吸取其他门派弟子的灵力,被发现后恼羞成怒伤害其他门派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这一天一夜的血战里,梦垣派大部分弟子受伤,参战的雾霭阁也有所伤亡——浩天门尽数覆灭。
一颗修|真|界的星辰倏然落下,那一瞬间的灿烂好似烟花一般,剩下全是灰烬。
眼角抽动,背对阁主剑侍,颜远仁露出一个不知道是喜是悲的表情来:“这些弟子们的灵力与魂魄可有找到?”
“没有。”颜司航说起这个就有些头大:“弟子在浩天门里翻了两日,都找不到这些弟子被吸取的魂魄去了哪里……”
也很奇怪,寻常妖物吸取修真者灵力很正常,但是这次的方法更加阴险,居然连魂魄都拘走了,颜司航实在不解。
闭上眼睛,颜远仁思绪几转,表面上只能看见一位悠然深远的身影伫立,却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必然是那贪心的浩天门,吸取灵力的方式不够纯熟,将那些弟子们的魂魄也收走了,真是贪心不足。颜司航,你继续探查此处,必定能找到那些魂魄!”
“倒不见得。”一位本来蹲在地上查看尸体的男子站了起来,他扯开用来遮挡血腥味的面纱,露出一张玉琢般的脸来,英气的眉毛下的眼睛眼尾开阔显得有些温柔多情,但眼瞳是浅浅的琥珀色,一点阳光落在其中似也熠熠生辉,腰间别着白玉笛子。
缓缓开口:“我倒认为,修真者的灵力和魂魄真是值得些用处的,灵力可以强行吸取,魂魄……也有很多种用法,不至于只是藏起来不用。”
是颜华决。
睚眦欲裂,颜远仁方才觉得自己太紧张了,都没发现蹲着的人是颜华决,他惶恐行礼:“阁、阁主。”
“免礼。”颜华决清风朗月一笑,倒是有些年轻俊秀的样子,不像个上位者,说出来的话却是相反:“我倒是听见了,长老似乎一口咬定就是浩天门为了私利祸害他门弟子,不知道长老可有什么佐证,说出来让晚辈也听听?”
阁主自称晚辈,颜远仁一听就知道这小狐狸又开始了,掩饰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恨意,颜远仁不敢抬头:“不敢,鄙人只是一点拙见,不敢指点阁主。”
“长老何必如此谨慎。”抻平了先前挽起的衣袖,上面的白鹤翅羽还是那么流光溢彩,颜华决闲散笑道:“我并非如此妒贤、不用贤人的阁主,长老尽管说便是了。”
“鄙人乱猜的。”颜远仁决定自己打自己的脸:“一切还是要看阁主决断。”
又来了,每次一开始刺探就打太极,颜华决斜睨颜远仁,开口:“哦?长老没有什么想法吗,那我倒是有一想法……司航。”
颜司航行礼:“阁主,请吩咐。”
“去浩天门附近最大的黑市里。”远眺周围来来往往的雾霭阁弟子,颜华决似乎在说给颜远仁听一般:“去查查那些魂魄是不是流到黑市里被买卖了,如果没有——就循着尸体上的气息去找凶手,那些魂魄不可能凭空消失……总是,有他们该去的去处的。”
最后一句,咬字极重,一字一下敲打在颜远仁心头,气的他暗暗咬牙。
看着颜远仁隐含怒气远去的身影,颜华决笑得意味深长。
“阁主……”颜司航犹疑问道:“阁主是在怀疑……”
“嘘——”把修长手指放在唇边,颜华决示意他莫要声张,缓缓摇了摇头:“你还是继续去黑市探查,但是,关于黑市里那些修真者的魂魄,你不仅要追查浩天门的弟子们……还有,拿着这个去问,问那些魂魄都被谁人买走了。”
递来一封平平无奇的信,只是上面有颜华决个人的印章,也不知道这么薄薄一张纸就能让人家主动告诉自己这种血腥买卖是与谁达成的,但颜司航一向不疑有他,接过之后行礼,转身就走了。
阴云飘来,灼热的太阳被遮住,天地间都有些昏暗。
抬头一看,颜华决眯着眼睛默念:“隐云楼、乾坤山庄、浩天门……下一个覆灭的门派是谁,表面上最大的获益者是雾霭阁,可这些魂魄又是为了什么……”
绝对不止一股力量参与到了这盘以天下为棋盘的棋局里,或许,颜华决望向遥远的北方,层层叠叠的阴森山脉,那是属于魔界的地界。
被裴雪枯操纵着的傀儡,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