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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陶姜的腿好得很快,拆石膏的时候,他又去第一次的那个医生那里了一次,医生似乎毫不意外,看那情形像是知道他早晚会来。
      陶姜没说家里发生的事,只心平气和咨询了治疗方法,跟他从网上查到的差不多,这个病没什么特效药,也不需要做手术,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就是听天由命,医生给他拿了一些药,又嘱咐他积极进行适当的锻炼,尽量延缓病情恶化,如果出现了别的状况,尽早来复查。
      陶姜拿着药往外走,腿被绑久了突然这么一松开,顿时有种身轻如燕的感觉,好像走路都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外面已经有点冷了,一阵风吹来,从外套跟T恤中间的空隙里钻进去,吹得陶姜浑身打一个激灵。
      爸爸,妈妈,我会好好活着,不过,如果到了我再也撑不下去的那一天,你们可不能怪我。
      赵胥他们只以为陶姜遭逢巨变,对家颇多留恋,也就不再提让他回宿舍住的事,陶姜便一直这么家跟学校两边跑着。
      每天晚上,陶姜写好作业,看一会儿电视,该睡觉的时候就上床睡觉,实在睡不着,偶尔就会找出收音机来听。听电台跟单纯听音乐是不同的,电台的节目时时有人参与,陶姜虽然永远也不会打电话过去,但是这么听着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今天那个男主持人对打来电话的人说,“你心心念念了那么久,既然终于有了回响,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必要求天长地久,就像烟花一样,虽然只是一刹那,但是,谁又不为它瞬间的光华而折服呢。”
      陶姜隐约觉得,这个人主持人,跟之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怎么说呢?之前他对听众问题的建议大多比较客观,克制又理性,也就是像一个主持人,对别人家的事,始终做壁上观,不疼不痒,而现在,则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好恶有脾气,身上充满烟火气儿。
      陶姜躺在床上感慨了一会儿,脑子里莫名其妙又开始出现那张他在医院里看到的脸,除了有呼吸之外,跟死人真没什么不一样。以后自己病情严重了,大概也会变成那样,然后就一个人无声无息消失在这间房子里,没有任何人知道?
      陶姜盯着空白的屋顶看了半晌,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找了个房屋租赁网站,开始写租房启示,限男士,单身,爱干净,有正当职业,最主要安静,不能带人回家,不许养宠物,等等等等。

      陶姜没想到现在房子这么好出租,附加了那么多大大小小合理的不合理的条件,竟然第二天就有人打电话过来问。隐约他觉得那人说话的声音似曾相识,想了一会儿,毫无头绪,便把这事儿放到一边,跟人约了周末看房。
      这天陶姜还在睡,接了电话,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去开门,门打开,一眼看见外面站着的人,他马上就认出来了——是那个总去邮局退信的人。一瞬间仿佛时光回溯,不久前那段平凡温暖的日子似乎就在昨天,陶姜张张嘴想说什么,一抬手碰到自己被蹭破了到现在还没长好的头皮,怔忪之间,又看对方毫无所觉,明显对他没有任何印象,便退后一步,敛眼收眉,道,“你好,请进。”
      良辰进得门来,站在玄关那要脱鞋,陶姜摆摆手道,“不用换了。”
      他要往外出租的是家里的一间小房间,原来是放杂物的,爸爸妈妈的房间当然不能动,他也不可能睡到客厅去,房子租多少钱并不重要,他只是想,如果自己哪天真出了什么事,至少还能有人知道,不用让他直接臭到屋里。
      良辰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房间空荡荡的四壁,问陶姜,“没有床?”
      陶姜瞳孔收缩一下,看了良辰一眼,笑笑,“如果你决定要租,我带你去买就是,书桌衣架也可以添置,不多收你钱。”
      良辰又往主卧那边看了一眼,陶姜便主动到,“没有别人,你来,这里就我们俩。”
      陶姜在网上写的房租跟市价持平,不过他的房间应该比一般的小一些,本来他想着,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人,价钱好商量,没想到良辰看过房子,并不还价,只说,“那我明天就搬来。”陶姜一愣,随之点了点头,直接找了备用钥匙给他。

      良辰有点高兴,当然面上是不怎么能看出来的,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不论自己是高兴还是忧伤,又或者是气愤,通通脸上只是淡淡的。
      家里的东西不多,前女友的东西她走的时候差不多都带走了,剩下的一些零碎儿,良辰说过要给她寄去,她只说不要,良辰便随她去。
      搬家的时候,除了那一串风铃,良辰随身带着的就只有一台笔记本,跟几件换洗的衣物,加一只枕头,连被褥也不要了。
      把东西放在客厅里,陶姜带着良辰去家具市场,俩人对这种事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也不知什么样是好,怎么样是坏,只照着中等价格,挑了样子普通的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窄小的衣柜,小小的房间就放得满满当当了。
      当夜,良辰把东西扔着,就赶去上班了,陶姜按时打开电台,只听那个温暖熟悉的声音传来,“......什么是家?就是你累了可以直接躺在地板上,困了可以不洗澡,喝酒能一直喝到醉,哭也敢大声哭,如果有那么一个地方,能让你放下心里所有的防备,不用质疑,那一定就是你的家了。”
      陶姜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把头倚在沙发扶手上,安静听着,觉得这个人的脸,跟这个人的声音,真的非常不一样。
      好久了,陶姜即便是天天回家,也很少在客厅里坐着,因为他一坐下,就觉得整个屋子里都空荡荡的,好像使大声呼吸一下,都会发出回音,而现在,虽然只是多了另一个人的东西,家里的感觉就变了似的。
      收音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是音乐,一会儿是那个人平稳的声音娓娓道来,陶姜把手机声音调大一点,找了一块抹布,洗干净,去抹了一遍新送来的家具,从今天开始,他就不是一个人了。

      周一到周五,陶姜白天上课,晚上回来,良辰已经出去了,早上出门的时候,也不见人,他又不能推开门去看,只觉几天都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另一个人是不是在家里,什么时候在,仿佛在,又仿佛不在,周末的时候,陶姜头一天睡得晚了,半晌午听见外面有声音,才大致了解了良辰的作息习惯。
      两个人即使碰面,也几乎不说话,陶姜定了外卖,去拿外卖的时候看见良辰,便说,“厨房你可以用,用完收拾干净就行。”良辰的回应只是点点头。
      每天,或早或晚,陶姜都会到楼下的小广场上走几圈,活动量太大的项目是不行了,他也不大敢跑步,万一一头杵什么东西上,可就大大的不妙。
      回来去冰箱里拿水,陶姜才发现,里面的东西连地方都没动过。
      不久之后,突然有一天,还是原来的那个时间,陶姜打开收音机,节目没变,主持人的声音却变了。他放下手里的活,怔怔听了良久,确认,就是换了,但是,他明明去上班了啊?
      陶姜百思不得其解,再看到良辰的时候,就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良辰发觉了,便伸手在脸上抹了下,问,“我脸上有东西?”
      陶姜有点不好意思,忙摆手,“没有没有,刚刚有点走神了。”
      良辰突然一笑,一贯冷清的模样,笑起来却带着种少年的羞涩,像微雪初晴,他说,“我今天带了两份饭回来,你定外卖了吗?没定的话要不要一起吃?”
      陶姜什么也没想,下意识便点了点头,只觉良辰一直显得疲惫而郁郁寡欢的面庞,仿佛放下了心中的什么事,在微微发光。
      至此,陶姜发现,良辰不再跟刚来的那一段时间一样,天天晚上出去,而是有时候白天出去,有时候晚上出去。
      偶尔陶姜看见他晚上坐在黑暗的阳台上喝酒,就是喝酒,一颗花生豆都没有那么喝,便觉得他好像也很寂寞。不过,他俩的寂寞是不同的,自己的寂寞是带着悲伤的,因为失去了爱自己的人,他的寂寞,是无尽的孤独,仿佛这个世界怎么样都跟他没关系,别无所求,无爱无恨那样。

      总监最后一次找良辰说话,是这么说的,“钟良辰,你最近都在做什么?节目也不好好主持,上次说完你之后,本以为你好歹会保持点质量,哪怕是跟以前一样也行啊!怎么?我看你倒是更加变本加厉了!你看看这收听率,能看吗?!再这么下去,你现在这节目也没必要做了,直接辞职比较好!”
      良辰轻轻搓着自己的拇指,回想了一下,从刚来的时候晚上八点的黄金时间,到十点的温馨剧场,再到十二点的午夜梦回,无论是什么原因也好,就算自己再怎么忍气吞声下去,以后恐怕也只会越来越不堪。
      自己爱这个工作吗?还是爱的,不过前提是,不用每天像机器人一样对着被批复得面目全非的台本按本宣科,而是能发表哪怕一点点自己的心声,如今这样,跟别的随便什么工作,又有什么不同?
      “好,我知道了,总监,多谢这些年来您的照顾。”
      良辰欠了欠身,安静从办公室里退出去,回到自己的工位,把零碎的几件东西往包里一装,然后拿上笔记本出去。并不像电视上经常演的那样,大张旗鼓抱着一个专门的盒子。
      直到良辰一直顺着大门走出去了,总监才回过神来,知道良辰真就这样毫无预兆斩钉截铁地走了。
      傻眼的不只总监一个,“总监,钟哥就这么辞职了啊?那他的节目怎么办?谁顶上?”
      “你等等,我想想......”
      不过,这一切,都不再是良辰该担心的问题了。

      毕业以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辅导班里当老师,良辰做了一年,觉得无慎新意,又到一家公司做库管,夏天蚊虫叮咬,冬日能把腿脚都冻得毫无知觉......
      到这个城市来以后,一次偶然的机会,听说电台里在招人,良辰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没想到竟然应聘上了。不过因为他不是正式科班毕业的,虽然跟别人做着一样的工作,薪水也比别人差了不少。
      一直以来,良辰都知道自己是个没什么事业心的人,事实上,他不只没有事业心,该做什么,想做什么,做不做又有什么关系,更不用说将来......这些问题,他已经迷茫了很多年。就像当年上学的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就一直在想,不上学又怎么样呢?随便做点什么,不是也不会饿死。如此算起来,他也算是求仁得仁。
      现在的良辰,在一家便利店做店员,白班夜班,上货理货收银,上班走路去,吃饭吃店里最便宜的盒饭,也就是能让自己不至于饿死。
      用脑子的活干过了,用嘴的活干过了,用手用脚的活也干过了,良辰越发觉得自己对这世间没什么要求,更没感觉,我是不是活着,在做什么,有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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