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关怀》锦婵

7、第 7 章

　　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都像雷鸣，腹中如若击鼓，陶姜长这么大第一次认真体会了一下什么叫饥饿。以往，上顿饭吃的东西还没消化，下顿饭妈妈又端到面前来了，想吃什么只需要说一声，应有尽有。
　　这是爸爸妈妈下葬之后的第三天，辅导员打过电话来，陶姜说事情还没处理好，室友也问，陶姜用了同样的理由。
　　除了刚回来的时候去了次厕所，不吃饭不喝水连厕所也不用上了，陶姜就一直昏昏沉沉躺在自己床上，睡了醒，醒了睡，实在睡不着了，就睁着眼发呆。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荒谬恐怖的梦，在某一个时刻，他一睁眼，发现这些让他一瞬间感觉天塌地陷的事都是假的，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妈妈在厨房里一边做菜一边跟爸爸闲话家常。
　　屋子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孤寂冷清像一座坟墓，到处一片黑暗。
　　陶姜把手机摸出来，不想看视频更不想听歌，他只想让屋子里有一点人的声音，显得热闹一些，便随手打开了一个从没听过的电台。
　　“......主持人，我的故事就是这样的，我丈夫一直在跟我道歉，家里人跟朋友也都劝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往后好好过日子，可是我自己一直下不了决心，让他走，想到以前那些艰辛的日子，我就觉得心里特别不平衡，继续过吧，一想起来他曾经干的那些事，又让我觉得恶心，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女人的声音充满无助跟心酸，一边说一边在抽泣，陶姜静静听着，心想，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别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须臾，主持人道，“你还爱他吗？如果你爱他，就闭上眼封住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继续过，如果你不爱他了，就给他一耳光再踢他一脚，让他净身出户，总之，不管你怎么做，最重要自己要甘心情愿，并且做好面对后续问题的心里准备。”
　　良久，女人说，“我知道了，谢谢主持人。”

　　舒缓的音乐像水一样流淌出来，无声无息弥漫在安静的夜色中，古老的歌曲从手机里到达陶姜耳边。
　　“南风吻脸轻轻，飘过来花香浓，南风吻脸轻轻，星已稀月迷蒙，我们紧偎亲亲，说不完情意浓，我们紧偎亲亲，句句话都由衷，不管明天，到明天要相送，恋着今宵，把今宵多珍重，我俩离别依依，怨太阳快东升，我俩临别依依，要再见在梦中......”
　　陶姜怔怔听着，他从没听过这么缠绵悱恻的歌，像耳语，又像钟声轰鸣，一下敲在他的心上。“不管明天......今宵多珍重......我俩临别依依，要再见在梦中......”
　　陶姜不由自主跟着重复一遍，又重复一遍，忽然翻身起来，在手机上搜索这首歌。这真是一首有年月的歌了，歌手徐小凤，歌名《今宵多珍重》，它的年纪跟爸爸妈妈都差不多了，在这么些年以后，穿过岁月不停流淌的河，阴差阳错，忽然出现在了陶姜耳边。
　　似乎有句话是那么说，无论你什么心境，早就在歌曲里面被人翻来覆去吟诵过了。
　　陶姜开始在手机上循环播放这首歌，徐小凤那带有年代感的声音一遍一遍在说，“今宵多珍重......今宵多珍重......”
　　窗外月色朦胧，影绰绰照在床边地上，隐约映着陶姜满脸的泪痕，他吸了吸鼻子，伸手胡乱抹抹脸，起来去洗已经酸臭了的自己。
　　洗完澡，陶姜把家里所有的脏衣服都塞进洗衣机里，上网查了洗衣机的用法，开始洗衣服，拖地，把阳台上晒干了的衣服都收进柜子里，该叠的叠，该挂的挂，爸爸妈妈床上的被子扯平，枕头放好，厨房擦洗干净，又在手机上研究了半天，给自己定了一份外卖。
　　陶姜回去写字台前坐下，打开记事本，想了想，开始写：今天，是我生病的第一天，不，是我知道自己生病的第一天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爸爸妈妈不在了，我心里很难过......”

　　良辰是突然被叫到单位的，时间比他平时上班提前了一个小时，总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刚准备吃饭，总监让他马上出发，他本来想说等自己吃完再去，但听总监语气不太好，他就没敢说。
　　“你主持节目的时候是睡着了吗？钟良辰！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做节目？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没数？！你也不是新人了，怎么能给听众提这种建议？你看看今天有多少人打电话投诉你，说你言论不当，要台里道歉！这工作你到底还想不想干了？我怎么觉得你是存心呢！”
　　良辰前脚刚踏进总监办公室，后脚还没来得及收进去，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良辰还不知道自己又犯什么错了，把那投诉记录拿过来一看，原来是昨天晚上的节目，投诉他的理由是：拆人姻缘。
　　良辰皱了皱眉，出轨的人没被骂，他这个说实话的人倒是被骂了，也真是奇哉怪也！
　　其实这还是良辰斟酌之后的结果，本来他想说的是，‘那就让他去！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多的是。’凭什么伤害了别人的人还要被原谅？如果人人都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那些本来就修佛的人又该怎么办？
　　当然，他是万万不敢跟总监顶嘴的。
　　总监气的一佛出窍二佛升天，脸上的妆都花了，不停拿手在脸前扇着风，良辰垂手立着，等总监发完火了，道，“总监，我知道了，往后我会注意的。”
　　“滚！！！”

　　“没想到钟哥你的理念挺跟潮流的啊？还那么敢说，佩服佩服！”
　　“这下，总监更有理由给他穿小鞋了哦！”不知是谁小声耳语了一句。
　　“其实，我觉得钟哥说的很对啊，多诚恳......”
　　“快别提这事儿了，晦气！马上下班了，去哪儿吃饭？”
　　时间一到，哗啦一声，办公室里乱哄哄的人一窝蜂挤出去，只剩良辰一个人星星一样在那坐着，良辰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去接了一杯水。

　　工作的间隙，良辰收到了房东的信息，说小区的物业费又涨了。刚开始租房的时候说没有物业费，后来说三毛，现在又说六毛，不知道明天又会说多少。
　　良辰找出银行账号，查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得到的结论是，他几乎没有什么存款。
　　约莫算起来，工作也有十年了，但是这十年里，良辰做的都不是什么赚钱的工作，买车，房租水电费，给前女友买衣服，出去吃饭，送礼物，杂七杂八，而且良辰一直都不是个对钱特别在乎的人，左手进右手出，现在一看才发现，这么些年都白忙活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果能换一间房子，也许就不用非得做现在这个工作。
　　良辰下意识敲敲桌面，只是，像自己这样一天都不说一句话的人，要找一个合自己心意的房子，太难了。

　　那些检查的资料都丢了，陶姜想了想，又去另一个医院重新做了一次，也不管是不是花冤枉钱了，因为这是爸爸妈妈的心愿。不过这次是他自己一个人跑上跑下，陶姜都觉得自己一回生两回熟了。
　　结果出来，医生也是个老头，看陶姜一个人，就问，“小伙子，怎么你一个人来的，家人呢？”
　　陶姜微微一笑，云淡风轻，说，“医生，你直接说就行了，其实之前我已经在XX医院检查过一次了，心里有数，这不是不甘心么，就又换了个地方想再看看。”
　　“哦，这样啊，行。”
　　老大夫不急不缓，侃侃而谈，最后道，“......总之，往后你得多多注意，之前你出现的那些状况，慢慢会发生得越来越多，间隔的时间会越来越短，再之后，说话、吃饭、甚至是视力，都会受到影响......孩子，你还是让你家长一起过来吧，这不是件小事。”
　　陶姜怔怔一会儿，回神道，“知道了，谢谢医生。”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了，陶姜还是有点不真实的感觉，他推门出去，站在走廊中间看自己的手，又弯下腰去提打着石膏的脚，在心里说，看啊，他们明明都还好好的啊。
　　几个人推着一张病床从另一头轰隆隆过来，陶姜一个躲闪不及，被撞了个踉跄，后背在墙上磕了一下，匆忙间，他看见病床上的那一张脸，看起来也很年轻的样子，却像患了老年痴呆的病人那样，无知无觉在那里躺着。
　　是不是，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他那样？
　　陶姜快步从医院大楼里出来，像在躲藏什么一样，他浑身发冷，额头上却都是汗，外面艳阳高照，他拄着拐站在那里晒了很久，直到全身都被晒得暖洋洋的。
　　还是去学校吧。

　　陶姜先跟辅导员联系过，去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因为第一学期不允许不住校，需要特别申请，辅导员看了陶姜提供的资料，震惊到无言以对，陶姜说，“老师，这事我知道你知道就行了，就别往外说了，好吧。”
　　辅导员缓缓点头，“我知道。”
　　宿舍里空无一人，不用说，那三个人都去上课了，陶姜站在地上用一只手揪了揪自己的床单，不禁开始回忆，那天早上出去的时候，还以为一会儿就会回来，怎么想得到，现在再回来这里，世界整个变了样。
　　还有，该怎么跟这几个人说呢？
　　陶姜坐在凳子上，拿不定主意。
　　走廊里渐渐开始有脚步声，没一会儿，宿舍门砰一声被推开，伴随着一句，“鲤鱼，你早上怎么没锁门！”“我记得我锁了啊......”
　　三个人全都愣住，陶姜笑了一下，“你们好，我回来了。”
　　“啊？”赵胥一顿，接着把饭往桌上一扔，尖叫着张开手就过来抱，“啊——我的天，你可回来了！陶姜，我跟你说，我们仨都商量了好几回了，要是这星期你还不回来，我们非得死缠烂打，怎么也得逼着辅导员把你家地址说出来！你再不来，你再不来我们就直接去你家把你抓回来，我的天，哎哟，你可是回来了！”
　　赵胥狠狠抱一下陶姜，陶姜差点被他从凳子上挤下去，赵胥赶紧退后一步，看着他笑，陶姜礼尚往来，伸手推他一下。
　　张慕的反应要镇定得多，只是笑着道，“你回来了。”陶姜点点头，“我回来了。”
　　李渔眼睛红红的，刚要开口，陶姜就先他一步说，“先说好啊，别哭，你一哭我可就回去了，到时候他俩收拾你，可没人帮你！”
　　李渔吸了下鼻子，脸都皱在一起，想哭又生生被憋回去了，那个劲儿，可怜到不行。“行，我不哭，陶姜，你吃我饭吧，我今天买了鸡腿，正好给你补补。”
　　陶姜啼笑皆非，把拐放在一旁，拍拍自己还打着石膏的腿，“你那腿跟我这腿也差太多了吧！开个玩笑，我吃完饭来的，刚到这你们就回来了，不用管我，你们快吃吧。”
　　赵胥道，“陶姜，你别客气啊，要不你说你想吃什么，我再去给你买，我跑得快，保管买回来还是热的！”
　　“谁跟你们客气了！我是真吃过了，省省吧，以后机会多得是，我看晚上就行。”

　　三个人风卷残云一样吃了饭，陶姜喝着水，说，“兄弟们，你们也看见了，我这腿不方便，最近我就不住学校了。”
　　赵胥看了看陶姜的腿，道，“那你天天来回折腾也不是办法啊，要不跟辅导员说说，看能不能申请个有下铺的寝室，你就先搬过去，等你好了再搬回来。”
　　陶姜笑笑，“你以为学校就光等着为我服务呢，整个学校都是这样的上床下桌，到哪儿想办法去。不用麻烦了，我已经跟辅导员说了，他会帮我申请，这一段时间先不住宿舍，不过，你们可别把东西都放我床上啊，我白天可还是要在这里的。”
　　“那你可得好快点，不然时间一长，弄不好我们还真给你占了！”赵胥嘿嘿笑。
　　下午，陶姜跟着一起去上课，李渔帮他抱着书，张慕背着，赵胥给带着水杯跟拐，一行人浩浩荡荡夹在人群中往教室走，陶姜满脸通红，不停挣着要下来，张慕只快步往前走，被催得急了，蹦出一句，“你这么一瘸一拐的，什么时候才能到地方！”陶姜便不说话了。
　　张慕把陶姜放在教室后半部分，左右两边是赵胥跟李渔，有注意到他们的人偷偷往这边看几眼，窃窃私语几句，陶姜不禁感慨，这么快，时间就在指间无声无息流过去了，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记得，刚开学的时候，班里还有这么个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