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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IrrⅠ I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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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最糟糕的真相,无论它是什么,都比留在这可怕的悬而未决中要好些。”
夜风挂在窗户的缝隙上,星空逐渐暗灭,东方的天际点亮灯火,随后被镶着金边的玫瑰灯罩拢住,变成一团朦胧的圆光,缓缓燃烧。
卡特庄园再次从永无止境的长眠中醒来,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它的房客们,周围的植被中发出祭品们此起彼伏的啼鸣,在沉思和恐惧中鼓胀隆起,成为太阳的燃料。
当我从空旷的房间醒来,便有一种对这个世界的违和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这里,如人类怪诞混乱的梦。
墙壁上挂着异国华丽的工艺品,天花板和四周画着繁复美丽的纹路,勾勒出一个个圆形的图案。
我从柔软的床上离开,拨开华美又价值不菲的纤维织物,走向了房间里那张宽大的书桌。书桌上放着一本笔记,笔记的主人是克劳迪娅·卡特——或许是属于曾经的自己留给失忆的我的线索。
“写给异类的自己:或许你会因为失去记忆而感到恐慌,不必烦忧,这里是你的家,你就是我,是这个庄园的顺位继承人。”
“你不必去循规蹈矩,不必模仿什么,在这个庄园里,大部分人都是怪异的,隔绝于正常社会。
“你要做的,只是活下去而已。去找到世界的真相,去释放被束缚的灵魂,去原谅痛苦。改变的第一步,是去相信。”
“叩、叩。”
仆人的敲门声将我从沉思中唤醒,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对着镜子露出一个不出错的微笑坐在书桌前,才轻声同意她进来。
女仆的脸上有些红色的斑点,零散地分布在白皙的脸上。她恭敬地行礼后,询问我是否要下楼用早餐。虽然笔记里说不需要拘谨,但我还是回了一个稍显冷淡的微笑,给予了她肯定的答复。
走出房门,深红色倾泻在长廊与阶梯,这样浓郁又危险的颜色刺痛了我的双眼,让我稍稍低头注视泛着阴冷光泽的地板,掩饰住内心的慌乱与恐惧。
在几次深呼吸后,我重新抬起头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一切。来来往往的仆人们似乎都是一个样子,角度如一的微笑,从不多话的嘴,完美不出错的发型和衣着,谨慎的脚步发出节奏一致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房子里,奏响出压抑又枯燥的乐章。
女仆领着我走到楼梯口时,我遇见了一抹亮色,就像是残破宇宙中心固执挣扎的星辰,腐烂的气息逐渐褪去,世界忽然被新鲜的灵魂点亮。
那是一位游荡的年轻女士,她的头上系满彩色的丝带,从长廊的另一端走来,动作轻盈优雅,几乎是飘到自己面前。
她金色的长发闪耀着疯狂的光辉,随着她的旋转在空中划出自由的弧度,我差点情不自禁抬手去抚摸那段柔软的发带。她的白色长裙松垮地挂在肩上,看上去恣意又妩媚,一点儿庄重都没有,却拥有着摄人心魄的美丽。
“噢,看看是谁醒了,我们可怜的失忆公主——克劳迪娅。”
女仆脸上依旧是如面具般的表情,她恭敬地行礼,恰到好处地提醒了我这位的名字是瑞茜·马登达,是被卡特伯爵收养的孩子。
这座庄园是卡特伯爵的领土,是正常与疯狂的边疆,关在这里的都是他的同类。哪怕他不收养瑞茜,这位浪漫的女士也会因为疯癫而被关在这里。她总是行动灵活,富有生命力,只有在无人之处才会显现出懒散和怠惰。
脑海中浮现出零星的记忆,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我的面前,距离太近突破了我的安全社交范围,她零散的长发碰到我的脸颊后,便如含羞草般蜷缩在肩头,但不知是什么情绪作怪,我不愿在她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便微笑着站在原地,只要不触碰到自己的身体,就没有人会知晓我的僵硬。
在她喋喋不休的话语中,我了解到自己是唯一一位姓卡特的继承人,但顺位却是第三。卡特伯爵有着一套自己完整、独家的规则,继承人背后的意义我还不曾知晓,但从这样紧张的氛围中,我明白在这套规则下,没有人是绝对安全。
瑞茜是一个健谈的人,我不清楚她的性格是如何形成的,但有她在我能够更快地梳理好当下的局势,因此我们结伴而行,暂时结为同盟。
来到餐厅时,餐桌前已经开始进行早餐了。桌前坐着三个人,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穿礼服的男人,他比我想象中要更年轻、更具压迫性,虽然他看上去温文尔雅,只一眼看过去,我便清楚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危险性,直觉在警告我不要招惹他。
不出意外的话,这位便是卡特伯爵。
坐在卡特伯爵左手位的女人是他的夫人,她穿着深红色的礼服,衬得肌肤惨白。她脊背挺直,嘴角上扬,眼眶有些凹陷,此刻的笑容比窗外的日光还要亮上几十瓦。
她深红色的长发高高盘起,眼神撇过来,带着轻蔑和高高在上。即使她的语气轻柔,也遮挡不住恶意。
“今夜的舞会又要有新人来了吧?”
“大概吧,反正无神论者又不止我们几个。”
卡特夫人随意地回复自己丈夫的问话,而坐在她身边的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伊芙·约克,据说是因为事故原因被调离了医院,直接塞进卡特庄园,好心的伯爵先生甚至将她亲自养大。
伊芙·约克长着一双漂亮的蓝眼睛和一头淡得得几乎发白的金发。她身上穿着简洁的衬衫,扣子一丝不苟系到脖颈,双腿交叠,见我们过来只是点点头,注意力仍留在盘子里放着煎蛋和火腿上。
虽然只是短暂的对视,但我仍能感受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没有多余的情感,与卡特伯爵如出一辙,像是位精细的外交家般客套,又像是政客盘算着什么,在外人看来应当是绝对的继承人。
伊芙微微敛眸,她放下刀叉没有碰到盘子发出声响,她拿起餐巾轻轻擦拭嘴角,动作优雅流畅得令我自惭形秽。
仆人们很快替我和瑞茜拉开椅子,更换餐具。
“早上好,小糊涂鬼。一会儿要不要和我去逛花园?”伊芙语气亲昵,似乎和我关系很好的样子。这样的反差令我感到有些迷惑,但我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并未搭话。
反观瑞茜,她冷笑一声,直接握住刀子疯狂地划着盘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拽着椅子离我更近了些,仿佛是在向伊芙示威,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你就不能安分一些么?一个两个都是碍眼的家伙。”
卡特夫人对于这样粗鲁的行为无法忍耐,她皱眉将餐巾扔在桌上,非常熟练地走过去拽住瑞茜一头长发,直接将她的头按进了餐盘里。
我几乎要尖叫出声来,只能靠着在桌下死死攥住自己的手腕,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不要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与我的强装镇定相比,庄园里的仆人们却见怪不怪,他们非常冷静且效率很高,立刻将提前准备好的毛巾拿出收拾残局,并帮瑞茜清理掉身上的污渍,再次退回到阴影中等待主人的吩咐。
卡特伯爵神色平静,并没有管这些事。他冷漠地将煎蛋切割均匀,并吃了个一干二净。
“是啊,您在这个家的地位和我们又有什么分别?”
瑞茜撒娇一般的口吻说着戳心的话,她将用过的毛巾摔到卡特夫人的餐盘里,同时将汤汁抹在卡特夫人刚买的长裙上,引得她惊叫连连,后退几步没有站稳,直接摔在地上,丑态百出。
刚刚还表现得成熟稳重到刻薄的女人此时竟像个孩子似的埋在仆人怀里哭了起来,最初给我领路的女仆熟练地从队伍中走出,并安静地将她连哄带骗地拖走。
我呆坐了一会儿,耳朵里嗡嗡作响,有些听不清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地把食物塞进口中,装作与周围的人相同,安静且孤僻地等待审判。
浑浑噩噩间,我好像被什么人半拉半拽着带到一个地方,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花园的凉亭里了。放眼望去,能看得到北面的塔楼站在悬崖上,右边则是一些隐蔽的建筑物。
花园一眼望不到边际,奢华得比同宫殿才能有的规模。在我注视它时,仿佛看到了一只庞大且光彩照人的动物,它正舒展四肢,张开巨大的口腔,等待着猎物入住。
“它真美,是吧?”
柔软的双手毫无征兆按在我的肩头,伊芙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它的主人用着很大的力气将我困在座位上。少女的脸缓缓探出,语气带着病态的痴迷,与在餐桌上的样子截然不同——有些诡异的不同,甚至现在告诉我其实她是连环杀手,我也会相信。
“克劳迪娅不会和我抢的,对吧?为了保护这里,我真的付出了很多……你只要乖乖当庄园的吉祥物,不要威胁到我,可以么?”
此刻,我仿佛看到了无数的死者,正在从深渊爬起来,堆积在身后少女的脚边,一种邪恶的力量正在我身边肆虐炫耀,不容我有拒绝的权利。
“好了,忘记刚才令人尴尬的事吧,亲爱的。”
天气突然沉闷、阴冷、寂静,仿佛暴雨将至。伊芙戴着玫瑰坐下,她举着白色的伞,膝上放着一本合着的书。她食指上有着一枚翡翠戒指,泛着冰冷的光,毫无生机。青春和美丽在那里死去了,向我低语不要对美景太过留恋。
伊芙无声地下达驱逐令,我只好起身离开。夏季的余晖为悬崖山谷涂抹上了一笔浓郁的绿,奔流不息的幽蓝色水面闪烁着飘渺的白光。
我漫无目的走到花园里,观察玫瑰丛在阳光高温的摧残下变得无精打采,忽然一抹白显示出来,我发现在荆棘中有一只白猫正在不停挣扎,它看向我,双眼中有着与这座庄园不同的生命力。
是的,在那一瞬间,我便知道它不属于这里。我也清楚,一定要救它。于是我找来花匠,巨大的花园剪咬出生命之路。他抱出了那只雪白的天使,欲言又止,目光不由自主看向楼上。
“克劳迪娅小姐,这是,这是瑞茜小姐的猫。
“也许您可以去问问她的意见?”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三楼的窗户中能看到她笑着跳着诡异的舞蹈,正如丰收之月下,向大地女神祈祷的人。
她的身影笼罩在正午金色的光芒里,好似身处熊熊燃烧的烈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