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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最后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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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风吹过彩虹
昆明的夜空,让谁也变得温柔
是否也说起,对最爱的那些以后
最近舍长喜欢外放这首《昆明》,秦炎听得都有些腻了。舍友们都已经有了醉意,他还清醒着。他现在已经很少喝酒了。
研究生入学考试刚刚结束,恰逢圣诞节,同寝的几个哥们在宿舍里搞了顿火锅,买了啤酒。原本宿舍里住了六个人,目前一个在外地实习,一个开学以来就没来过学校。到了大四,聚餐也带了几分各奔东西的味道。
秦炎说起刚结束的考试,眉飞色舞道:“绝对能上线,就等复试了。明年这个时候我就是京爷了。”
对床半醉着笑骂:“美得你!你去了也是个外地臭要饭的。”
一旁的舍长哈哈大笑。秦炎一拳捶在对床的背上,怒道:“滚!”
其实他并不是那么胸有成竹,但确实已经拼尽全力了。在这样的嬉笑里,多少能稀释掉心中的忐忑,以及这一年来的疲惫。
舍长问他:“你就非要考去北京,北京到底有谁在啊?”
“你少管。”
这时叶照突然开了口:“我也想知道。”
秦炎含糊道:“没谁。”
舍长又问:“叶照,你报了哪个学校?之前也没听你说过。”
叶照低头喝了口啤酒:“真考上了再说吧,不然就让大家看笑话了。”
对床夸张道:“你还怕考不上啊?我们几个加一起都比不上你一个脑子好用。”
秦炎立刻斥道:“呸!你自己笨可别带上我,我脑子好用着呢。”
舍长道:“你瞧人家叶照,越是牛人越是低调谦虚。你现在就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了,万一明年去不了北京要饭怎么办?”
秦炎豪迈地一挥手,做一副大爷状:“还能怎么办?回去继承家业呗。”
大家又是一阵笑闹,直到吃饱喝足了,对床和舍长已经是东倒西歪。秦炎推门走出寝室,走上楼梯,来到了顶楼天台。
以前他并不知道还可以上来这里,也是今年暑假留校复习时才偶然发现的。楼道通往天台有一扇小门,上了锁,门锁已经十分老旧,一碰就坏了。秦炎已经偷偷多次穿过小门来到天台,而宿管员大概至今都没有发现。
以前还住春井巷时,自己那个愣头愣脑的弟弟就总喜欢一个人坐在顶楼天台。那时秦炎觉得他傻,还很无聊,现在自己也试过了,才发现确实挺有意思。
时间已经很晚了,但因为临近期末,远处几栋教学楼依然亮着灯,那里也曾留下过他拼搏的痕迹。
冬夜的风冷而干燥,秦炎闭上眼睛,在这片寂静中回忆起了一个相似的夜晚——四年前的那个跨年之夜。
那时他喝多了酒,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再一次向心爱的女孩表白。他说了很多,汪雪凛却只是道:“我们的理想不一样,还是不要彼此浪费时间了吧。”
这话说得委婉,但秦炎当然明白其中深意。汪雪凛是立志要去清华的人,而自己吊儿郎当混了快三年,跟人家根本不是一路人。再去纠缠,就是浪费别人的时间了。
很不可理喻地,那天他在表白失败之后,把气撒到了鲁冰乔的身上,然后挨了她一个耳光,两人也彻底闹掰了。
如果不是酒精上头,他就不会冲动地当着鲁冰乔的面向汪雪凛表白,然后再蛮不讲理找她的茬。他犯了两次错,所以在那之后就很少喝酒了。
他曾有过两个最好的朋友,然而都被他亲手推远。
高三那年意外发现弟弟暗恋祝赫,他便刻意误导他,让秦盼以为祝赫跟鲁冰乔是一对恋人。然而到了后来,祝赫看秦盼的眼神也不对劲了。
那时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弟弟——绝不能让他走上那条世俗不容的歪路。可当初从中作梗真的是对的吗?几年过去,他越来越不确定了。
如果秦盼注定只会喜欢同性,他不可能拦他一辈子。早就听说那个圈子乱,万一秦盼被哪个野男人骗去了,还不如当初便宜了祝赫呢。起码他人不错,是个知根知底靠得住的。
然而一个这么容易解开的误会,至今依然横亘在那两人之间。或许是他们真的没有缘分吧,秦炎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他抬头望去,今晚依然可以看到满天明亮的星星。这是除了四季如春的气候之外,昆明最让他喜欢的地方。
只是他也要离开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有人走近了。秦炎不必去猜,来者只会是叶照。
叶照在他身边坐下,说:“烂摊子刚收拾完,他们都睡了。”
“哦。”
叶照是继祝赫和鲁冰乔之后,他交到的又一个最好的朋友。然而此人看着正经,实则图谋不轨,想要脱他裤子。
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秦炎突然开口:“我明天回家了,中午的车票。”
叶照略有些意外:“这么早。”
“毕竟暑假都没回去。”
“我能去找你玩吗?像以前那样。”
“别了吧。”
近来他回避的态度越来越明显,叶照也无法装作不懂:“非要这样吗,秦炎?”
秦炎只是说:“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
叶照却有些着急道:“我当然需要你!”
秦炎还想再说些什么,终究是住了口,在心里无奈地叹息。真要算起来,当初也是自己先去招惹人家的。
大一刚入学时,叶照还是一副阴沉颓废的样子,课程能逃则逃,去上课也总是睡觉,跟大家的关系非常冷淡。到了期末,秦炎也不忍心看这个舍友刚上大学就被劝退,把老师给的复习试题多打印了一份给他:“哥们,多少看两眼吧。”
谁料到了第二个学期,他发现这个舍友竟然拿到了二等奖学金——还是因为平时成绩拖了后腿才导致跟一等奖学金失之交臂。
他立马意识到了这家伙不简单,绝对大有来头!从此对叶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秦炎别的本事不多,唯独在交际上十分拿手。或者说,广交朋友,并得到大家的喜欢和信任,是一种让他获得成就感与价值感的方式。毕竟在家里,父母永远偏爱秦盼,那么在外面,他也想要得到一些偏爱。
要是能跟这个大有来头的叶照交上朋友,让他对自己敞开心门,那就太有成就感了。
从拉着叶照一起去上课开始,他们数过了翠湖的鸭子,喂过了海埂公园的红嘴鸥,逛过文林街所有的小店,在老街吃过同一碗米布,还在周末专程跑去弥勒泡温泉。秦炎终于撬开了叶照的嘴,也撬开了他的心,由此知道了他的过往。
叶照有一颗聪明的大脑,同时也有一对极其严苛的父母,自小就对他的学业施以高压,令他多年来不堪重负。高考前夕,他因为父母反复施压而心理崩溃,又在考试当天发了高烧,发挥严重失常。成绩出来后,他与父母彻底决裂,拒绝了复读的要求,执意报了一所远方的学校,一心想要逃离。
进了大学,他整天浑噩度日,看到书本和试卷就要作呕。他让自己堕落,同时也觉得这个堕落的自己是对父母的一种报复——只是也并不快乐。
而秦炎让他终于感受到了快乐。
叶照渐渐变得开朗了,开始认真对待学业——不为别人,只为自己,与父母的关系也有所缓和。然而秦炎发现,他在交往中变得越来越依赖自己,不时会有些微妙的占有欲,看向自己的目光也莫名的热切和深情。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已不是第一次经历。
他只希望叶照不要说破,一旦说破,就连朋友也做不成了,正如当年他和鲁冰乔。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叶照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去北京?”
秦炎随口道:“北京很好啊,首都嘛。”
“谁在那里?”
“都说了没谁。”秦炎道,“就是想去罢了。”
曾经心爱的女孩在他进不去的清华园里,他有自知之明,只是仍然想要证明点什么,于是去北京成为了他的执念。
叶照问不出什么答案,便转开了话题:“这个寒假我还是不想回家。”
“那就留在学校呗,反正昆明冬天也不冷,在这过冬挺舒服的。”
“我会想你。”
秦炎垂眼看着水泥地面,低声制止他:“别说这种话。”
“难道我不说,你就不懂吗?”叶照像是已经受够了他的装傻,“你心里明明什么都知道!”
不要,不要说破。
秦炎最终还是选择撒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谎,这也是他给叶照的答案:“我不知道。”
“那我就让你知道。”
叶照没有再说一句话,而是选择用行动来戳破秦炎的谎言。反正已经是最后一夜了,他突然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这一次他放弃了暗示、试探和请求,强硬地扣住秦炎的后脑,吻向了他的嘴唇。
秦炎惊讶得僵直了身体,叶照的唇舌在生涩而强势地入侵,却又那么柔软,仿佛也带着一股小心翼翼。他本该推开他,可是当手抵住叶照的胸口时,动作却又迟疑了。
昆明的夜空,让谁也变得温柔。
反正已经是最后一夜,就纵容他一次,也纵容自己一次吧。
秦炎闭上了眼睛。
当四唇分开,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就走,叶照在他身后大声问道:“如果我去北京找你呢?”
秦炎脚步一滞,也大声道:“那你来啊!”
他停在原地,像在等待什么,但身后并没有动静。他自嘲地笑笑,又要再往前走去,然后突然就被叶照从身后抱住了。
“我报的也是北京的学校。”叶照把脸埋在他颈间,将他抱得极紧,“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秦炎心中一颤,原来自己也会成为别人的执念吗?
又有冷风吹过,他抬起头,看到了满天明亮的星星。
他有一点想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