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逆》玉树芝兰

26、第 26 章

　　真挚动情的告白赢来喝彩声，我掺和着和别人一起鼓掌叫好时，夏侯昀出现在我身畔，面容疲惫，发丝凌乱，灰色衣袍有几滴暗色圆形图案，像是刚经过生死大战，拼着最后一口气走到这里一样。
　　寒乐在酒楼探着脑袋，望见夏侯昀后，手掌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放下窗帘。
　　夏侯昀单手牵着我，逆人流而上。
　　他步子走的太快，我追的跌跌撞撞。
　　“夏哥哥不想见一面殿下吗？”
　　“夏哥哥，你当真不见殿下了吗？”
　　……
　　行至僻静处，夏侯昀忽然停下，我脚下大乱，忙收脚，身子却往前跌去。
　　夏侯昀拦腰把我搂住，只听他“嘶”的一声吸了口凉气。
　　我就近圈住他的腰，抬首只能看见他越来越锋利的下巴，鼻息间却是铺天盖地的腥气。
　　我耷拉下眼皮，四下寻找源头，发现夏侯昀肩部被血液大片晕染，棉布做的袍子紧紧贴在身上，僵硬的如同盔甲一般。
　　“你……受伤了……”
　　夏侯昀不痛不痒的嗯了下，然后便躺在了无人的胡同。
　　他手上的力气太大，以至于昏倒之后连带着我也歪在了他身上。

　　“夏哥哥……”
　　他肩周处被人一剑刺穿，却没伤到根本，只需休养三个月便会恢复如初。
　　侯大夫开了几味大补的药，但夏侯昀昏迷着我能把他背到这个几里之外的医馆，已耗尽力气，眼下是送不回我们租的院子了。
　　侯大夫大方表示，我们愿住多久就住多久，还说他再过几个月就要云游四海，寻访民间医者，精进医术，若有生之年，能汇成一本医书，也是造福千秋的机缘。
　　我们留在这儿，正好和他说话解闷儿，还多了一个不用付钱的煎药小工，简直两全其美，怎么想怎么赚，委实找不到任何一条理由把我们赶走。
　　侯大夫头发胡子雪白，衣襟间药香翩跹，仙风道骨，又像坐在莲花台的的佛祖，有一颗大慈大悲体恤众生的心。

　　夏侯昀醒后把事情前因后果简单与我说了一遍。
　　大致是寒乐拿着我出门所带的纸伞，找到在家教书的夏侯昀，随便指了个地点，说我就在那儿，他要救我活命，就按时到那儿。
　　夏侯昀赶到后，发现是座青楼，但没有脂粉味。四周埋伏着无数危险，心知被骗，但已无法脱身。夏侯昀答应过殿下不再用剑，便先天吃了大亏，被刺了一剑才逃出命来。
　　找到我时，我就在梨雪楼下看热闹。

　　我把煎好的药端过去，问他：“在我消失的这两天，夏哥哥真的很担心我吗？”
　　夏侯昀微笑点头。
　　“那夏哥哥有没有想过，寒乐是故意把你骗到青楼，然后除掉你的？”
　　夏侯昀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是我不去的话，万一你在里面怎么办？”
　　我把头伏在他怀里，眼眶湿热：“那夏哥哥有没有想过，你一旦出事我该怎么办？”
　　夏侯昀温声道：“初见苏悦，夏哥哥便知道苏悦是个坚强的孩子。”
　　我道：“苏悦不要坚强，苏悦只要和夏哥哥好好地活着，一齐经历几十个春夏秋冬，怀着对人间的热爱，无悔无憾的离开这个世界。”

　　夏侯昀没有承诺什么，只用温热的手掌一遍又一遍的抚着我的发顶，他说：“曾有个人告诉我，每个人都是别人生命中的过客，只能陪伴着走一段路，最终或无疾而终，或悔不当初。所以他对世间万物的热爱便是无情无爱，随时割舍得了，随时可以没有遗憾的死去，死后肉、身归于大地，零落成泥，无知无觉。”
　　“我若喜欢一个人，便是死也要在一起。”

　　……
　　夏侯昀伤势渐好，能帮我挑拣药材，扇扇炉火。
　　侯大夫除了每天给寥寥无几的病人看病开药，还把关屋里研究一种药，殚精竭虑，昼夜颠倒，白天顶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给夏侯昀换药，对他另一位病人贤王殿下只字不提，口风比粘了糯米的灶神爷还严。
　　这些天发生的事他不说，我也知道。
　　寒乐身为堂堂一国太子，被南宫慕荇整惨了。
　　入宫饮宴，南宫慕荇在列，故意灌醉寒乐，让他在诸位大臣面前丑态百出，据说还差点非礼了当时为他斟酒的一位宫女，害得他恨不能钻进地缝。
　　出宫时，南宫慕荇又故意朝他马车投石子，马匹当场应激，撞伤了几位皇帝岳丈不说，还把寒乐甩下车，头皮都磕破了一大块。

　　翌日，寒乐裹着纱布，“披麻戴孝”到皇帝跟前，谈起几天前的旧事。
　　他说他和一人长街相遇，惊鸿一现，经多方打听，终于觅得那人的踪迹，希望能带回北寒。
　　老皇帝问：“他叫什么名字？”
　　寒乐回答：“苏悦。”
　　老皇子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竟还记得见过寥寥几面的我，只问：“他不是贤王府的吗？”
　　寒乐笑道：“陛下不知，之前苏悦犯错，被贤王赶出府，现在流落大街，无人照应。寒乐想着，把他带回北寒，还能照顾一二，不教他挨饿受冻。陛下就成人之美，将苏悦赐给寒乐吧！以后我寒国必将按时纳贡，金银珠宝美人骏马由您挑。”

　　一个下人可以换的如此巨大的利益，我不信老皇帝没心动，但他终究没答应，只说既是贤王的人，自然该询问他的意见。
　　殿下面对重重诱惑，毅然决然的拒绝了。
　　他转身面对郑国所有父母官，孱弱的身躯承受着千万道目光，声音不大不小，一字一顿，字字重如千斤：“我郑国人，只能死在郑国的土地上！”
　　字字振聋发聩。
　　寒乐坚持道：“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都被殿下看的这样重，真叫人羡慕嫉妒啊……”
　　殿下蔑视道：“可偏偏这无足轻重的下人，也值得北寒太子动用心思，千方百计抢回去不是？”
　　寒乐向陛下拱手道：“寒乐来到郑国，是为两国求和平来的，陛下以为是两国邦交重要，还是一个奴才重要？”
　　东宫太子郑灵悯道：“自然是两国和平重要。”
　　“那陛下为何因为一个奴才犹疑？”
　　老皇帝观百官言行，半晌才道：“如果能用一人换两国和平……”

　　殿下甩袖离开宫殿，他就是一个有名无实的亲王，什么都阻止不了。
　　当天夜里，所有站队北寒太子的官员满门被害。
　　长安城到处飘着白花花的纸钱，如六月飞雪，到处氤氲着死亡的腐朽气。
　　稍有点脑子的官员都知道自保，朝政之事愈发谨慎，不敢发妄悖之言，整个朝堂倒出现了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君臣贤明的景象。
　　寒乐见支持自己的臣子被暗杀，想调查苦于没有人手。
　　与其说调查，不如说找到殿下杀人的证据。

　　于是，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
　　所有人都知道凶手是贤王郑灵昭，却找不到狐狸尾巴据，连根狐狸毛都抓不到。
　　皇帝同样愁苦，以大殿之上顶撞皇帝为由，再次禁足。
　　但殿下手下有苏信这个武功超强的人，还有那个一肚子主意的木竺，想出府简直易如反掌。
　　饶是如此，也有小半旬没出府。
　　南宫慕荇倒是天天去找他，讲些笑话段子，还有外界消息。

　　寒乐成功求得皇帝延长纳贡时间，回国之前，得意洋洋的去见了殿下。
　　二人聊了什么，达成什么合作，外人一概不知，只听说当夜气得殿下旧病复发，急找侯大夫看病。
　　回来后侯大夫一连囔囔了几天的老了，该退位让贤了，然后又钻进小屋，研究药去了。

　　这日刚下过一场暴雨，一连几天的阴雨，药材有的都发霉了，长出了青色的霉菌。
　　我和夏侯昀在后院在太阳出来时，铺展竹筐，将药材分门别类摆好。
　　殿下就来到前堂。
　　侯大夫谨慎的从里面锁上了门。
　　“你怎么不带个人在身边，独来独往的，若是有什么意外，他日我到地下，该怎么向你母亲交代？”
　　殿下半开玩笑道：“说不定我比您先一步去找她呢。”
　　“呸呸呸，说什么胡说呢！”
　　殿下随意找了条矮凳坐下，倒了碗热茶暖着手：“还真不是胡说。我府上不就住着一位想要我命的人？”
　　侯大夫不解道：“你明知木竺是细作，怎么还把他留在身边？”
　　殿下笑道：“我就是喜欢他和苏信在一起打闹的样子。”

　　侯大夫从他常呆的小房间拿出两个琉璃瓶，一个拇指大小，一个却只有小指一半长。里面盛着透明水状的液体。
　　殿下放下茶碗，拿着两只小瓶，对着阳光看了很久，忽然打开那只小的，放到嘴边想喝。
　　“哎呦呦，我的小祖宗，这可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毒、药，掺在茶水或酒中，无色无味，喝的人仿佛醉酒一般，睡死过去，没有半点痛苦，却没有解药。一旦喝下，便只有死路一条。”
　　殿下装好瓶塞：“我知道了。你什么时候走？”
　　“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
　　“嗯。出去走走也好，老是困在长安，还以为天地就这么大呢。”
　　“可惜我没照顾好你……不能根治你的病情……”

　　殿下放好琉璃瓶，手肘撑在桌上，单手托腮，淡淡道：“生死有命，你不用因为我而对任何人产生羞愧，反是我拖累你多年……，既然要走，就离长安城远远的，我常见书上说越是名贵的药材，越生长在深山古林，雪山之巅，深海之底，都蕴藏着大量的奇珍异宝，你若去了，可以用你拙劣的画工将它们画下来，收集成册，过个几年，你就成了名动天下的杏林圣手了。到时候可别忘我这只小白鼠哈。”
　　侯大夫半晌后，才说：“深知我不能劝你回头，但有句话还是要说……”
　　殿下插话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有些话实在没必要说，浪费彼此的时间。未来几天，我没时间，今日全当送别吧。”
　　说完以茶代酒，喝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