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一分流水 ...

  •   四 一分流水
      郅京回到家,脱下外套,才发现奚颦楣的眼镜还在口袋里,他懊恼中竟也带着几分喜悦,只好明天早起些时候还给她了,郅京翻柜找到一个白色纸袋,将眼镜用软布包好放进去。
      奚家的灯光变得清淡了,二层窗前,淡紫色的灯光下,颦楣正看着一部《块肉余生记》,他离开晦暗的学校和家庭,此时正蹒跚在路上,穷困潦倒里,独自露宿在墙后的草垛,身上被典当地无几……他仍向前走着。颦楣想起郁郅京,不知现在他到家了没有,一个朴素而洒脱的微笑浮在眼前,她知道定要打消了它,颦楣看着面前修剪齐整的花园,于妈还在园前放水,水流声哗哗地传进屋里,清清的,静静的……颦楣将书翻了一页。
      郅京一清早便起床洗了脸,换了咖色裤子,白衬衣外是件V领的针织衫,虽都半新不旧,却都干净利落。郅洇将一头长长的直发扎在身后,前额留着薄薄的刘海,将菜端到圆桌上,道:“今日如何这样早?有什么要紧事?”郅京道:“给朋友送个东西就要早点走了。”一边说一边拔着碗。郅洇道:“不知是什么人物,今天校里有个欢迎仪式,要接一位捐助了校建的老板,这一整日连课都要停了,真是恼人,那些老板公子只是轻轻搭个手,就有无数人上前抬着。今日要给孩子上的课我已备好几天了,看来是上不成。”郅京道:“你这乐得歇一天嘛,那些人也是为校捐了好多款的,搞搞仪式也是应该。”郅洇道:“这些钱对于他们何其简单,更不知如何得来的。”郅京放下碗筷,拉手道:“我要走了,姐。”说着走出门外。
      郅京坐电车到奚家,在远远的路口徘徊,不一会儿便看见奚颦楣穿着校服走出来,笑着地迎上前道:“奚颦楣,你这记性太差了,东西在这。”说着将袋子递过去。颦楣往里一看,才想起自己未戴眼镜,道:“谢谢你了,郁郅京。”颦楣回头看了看,道:“那你先走吧。多谢了。”郅京道:“现在就撵我走啊,我看咱们是一个方向的,就同走吧。”颦楣道:“我爸爸看见不好,你先走啊。”郅京远远看见一中年男子踏步而来,身着笔挺的黑色西装,目光沉沉的。颦楣回头见是父亲,不觉紧闭双唇。奚缔成将郁郅京上下打量一遍,仿佛他是一件珍稀文物,他自己是台扫描机器,道:“这是哪来的人?颦楣,为何到这来?”颦楣道:“我们只是一同去拜访了我一个女同学,落了东西替我送来。”郅京被奚缔成带着轻蔑的话语挑动着,还是压着气施礼道:“久闻奚主任盛名,今日见果然不凡,我只是来给奚小姐送东西,立刻便走。”奚缔成眼神一瞟道:“这位先生,奚二小姐不见任何陌生无关之人。”郅京只感不满,道:“奚先生,言重了吧,结识一二朋友没有什么不好。”奚缔成冷冷地道:“小姐结识的朋友我都须经我答允,对一个寒微弟子更不必多言。”颦楣正要回辩,郅京抢说;“寒微如何,同样可争取自由,打得一片天下。还有事在身,奚先生,奚小姐,我先走了。”郁郅京看了一眼颦楣,头也不回地穿过路口。奚缔成轻笑道:“这等野蛮人,说话不掂掂自己的身量!市井得很。颦楣,断不可再让我看见你和这等愚夫俗子来往。”颦楣堆砌出笑容,道:“爸爸再见,路上慢些。”看着奚缔成坐上司机开来的车渐渐远去。
      颦楣望了望前方,郁郅京还没走远,她加快脚步赶上前,用手一拍他的肩膀道:“还是碰上了他,一大早你便被人无故训了一顿,知道你很不好受,我替父亲向你道歉。”郅京道:“你并不用愧疚什么,自是我愿同他争执。”郅京又道:“在家中也是如此吗?我这时更明白那天傍晚你所说的。”颦楣努力淡化紧蹙的前额,道:“和你做电车一样,我也习惯了。”郅京道:“可这种习惯并不好,对任何人。”颦楣道:“可我怎样能改掉呢?十八年,怎么才能改变。”前边到了岔路口,一旁就是信谊女中,郅京道:“原来你的学校和报社距离不远,就是傅社长的华瀛报社。现在我们该说再会了。”颦楣道:“也许不会了。谢谢你送来眼镜,再见。”颦楣看着郁郅京伟岸的背影渐渐收缩变小,一阵怅然如洪水猛兽不顾地扑来,多想让那个身影停在那,不求他走到身前,多停一刻便好,就一刻!她十几年被封尘的心就不会再阴霾披离,只要有他,只要有他在……他拐过了转角,没留任何痕迹。
      郅洇到了小学门口,只见高大的门梁之上悬着刺眼的红底白字的条幅——欢迎蒋铭锋总经理莅临敝校。郁郅洇瞥了一瞥,信步走进学校。郅洇还没进教室,走廊里已听到孩子们齐整的诵读声,她会心一笑,走进教室,拿出教案和学生一起预习课上要讲的文章。没一会儿,教导主任便走进来,说:“郁老师,蒋总今天提早来了,快点组织学生到操场去。”郅洇道:“怎么这么早,不是要到十点才来。”教导主任说:“谁知道呢,快准备吧。”郅洇放下书,匆匆组织学生赶到操场。
      八点钟的太阳耀眼而不炎烈,一辆造型别致的汽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衣装革履的青年,气宇轩昂,稳健而自有风度,西服外著了一件灰色的风衣,和步子摆动起伏,黑色的长裤棱角有致,寻不见一毫灰尘,服帖得让人怀疑这套衣服自始至终生长在他的身上。发丝没有何处凌乱,只蓬松有序地散落在面后,露出神采奕然的前额。随着身前身后簇拥的人群,他微笑着招手,走向讲台,儒雅地一笑,道:“今日本该家父出席,因公事抽身不便,代其前来。弘羽是第一个蒋氏资助的小学,看到寒门弟子进入学堂,学校日日壮大,本人代家父感到欣喜慰藉。当然,鄙人所愿,是学子终可一展宏图之志……”台下的照相机闪光灯白亮的可比阳光,快门声在烟雾缭绕里此起彼伏,蒋铭锋看向正前方一个照相机示意。郅洇的班级在人群后面的中间,站在班群后面的郁郅洇看着台上口若悬河的人物暗笑,心想明日早报上又可看见蒋氏贵公子高谈阔论、文质彬彬的影像。
      太阳已经高升,不知觉间已过了一个多时辰,一批批学习用品和书籍被搬进储藏库,蒋铭锋正和校长在房檐下侃侃而谈,时而高声大笑,摇头不迭,看样子已经快要结束了,郅洇看看坐在前边的学生有些汗流浃背,身下一个八九岁的男孩道:“郁老师,我们多少点回去啊?还是想听你给我们讲上次没讲完的那个西方故事,小男孩选的是哪扇门呢?”郅洇拍了拍他的背,笑道:“快了,智恒,再等一会呀,我看很快就完毕啦。”等待里迟迟不见结束,郅洇见孩子都垂头不言,又看是在后排,想必就要完了,便领着十几个学生默默退出来,回到了教室。
      没过多时,蒋铭锋从人群走出,身边还有几位女教师围转着不断恭维,蒋铭锋让助理拦下,和校长与主任参观学校。走到一扇窗前他突然停下,窗内一个清亮婉转的声音此起彼伏,郅洇穿着微微束腰的青色连衣裙,来回行走在座位的道边诵读一篇儿童短文,长长的发尾在脑后不时摆动,虽诵读声不断,却让人感到静然无声,安谧平和。她走到黑板前书写课文的生僻字,见方才台上的人竟走进教室,不觉停了手。蒋铭锋款款走进来道:“老师的诵读声情并茂,我想孩子们定会有所进益。”校长见是郁郅洇,道:“郁老师,你刚才怎提早退场,若人人像你这样如何收场?”蒋铭锋背着手,道:“校长太慎重了,时间确是太长,几人提前离场有何关系。”郁郅洇道:“您们在上面有茶有水自是轻松。”校长怒道:“郁郅洇,你有何资格议论?这个月的工资扣减一半,后两日你也不用来了!”郅洇道:“校长,这个月工资真的很重要,我现在给您写检讨行吗?”蒋铭锋道:“校长先生别动怒啊,这位老师平日定也是恪尽职守,这次就原宥她吧。”校长道:“蒋总如此说,自然,郁老师你继续教学,明日一份检讨送来便好。”蒋铭锋望了望教室四周,道:“校长先生,参看多时,就到这,今日郁老师就先不教学了,不劳烦您送。”转身拉起郁郅洇的手便朝外走去,身后众经理只好跟上前。
      到了校门外,郁郅洇撤在一边说:“我还有课,检讨还要立时送去,您先回吧。”蒋铭锋道:“是因我你才被写检讨,中午我会在北平饭店回你一餐饭。”郅洇道:“谢谢您帮我拿回一月的工资,检讨没什么的,先告辞了。”蒋铭锋一只手臂将郅洇拉到车里,郅洇震惊间坐在车内,一时不知所措。车子逐渐加快,郅洇道:“蒋先生,我刚才说的你没听清楚吗?”蒋铭锋道:“我只是想履行我要做的决定,还没有谁敢违抗。你吃饭就好。”郁郅洇不再言语,只看向车内,这种精巧贵气的汽车她从未坐过,车的挡风玻璃前一只鹿形玉坠摇摇晃晃,与车内华丽的装饰有些相违。
      到了北平饭店正是中午十二点,人流正多,蒋铭锋开门让郅洇下车,随即吩咐了一声前堂经理,郅洇跟在身后朝二楼走去。开门进入偌大一个房间,窗外便是什刹海怡人的景致,二人坐在窗前,蒋铭锋拿起菜单让郅洇点菜,郅洇道:“我并未来过,不知什么菜品好,蒋先生点吧。”蒋铭锋说了句好,抬手娴熟地勾了几个菜式,经理施了个礼离去。不多时饭菜便速速上来,菜包鸡,鹿茸三珍,一品豆腐,西湖醋鱼,素拌三丝,豌豆黄,龙须酥……蒋铭锋道:“我猜你应不喜太油腻浓重的,多点了些素菜,还和你胃口?”郅洇道:“这么多岂不都糟蹋了?”铭锋道:“谁说你一人吃了吃多少也都无人斥你!”郅洇道:“你当然不会在意,我见得多了。”铭锋道:“哦?你见过多少?我又如何?”郅洇道:“你们都是一类生下便挥霍无度、倚势凌人的膏粱子弟。”铭锋道:“这种断言我并不接受,今日我刚捐赠了一批货物在你校中,你难道忘了?”郅洇道:“怎敢忘,捐赠时蒋先生对着好几个照相机露出笑脸,我想明日便能在早报上一睹蒋总的风采。”铭锋道:“我为这学校出钱出力,怎么?还不能登上头条吗?这是理所当然之事。”郅洇道:“正是,蒋总最终的目的是要那一张相片吧,而不是一个小孩子心底的感激涕零。”铭锋道:“我当然愿意让那些孩子有所成就,出身不好,由我来捞他们一把。”郅洇淡淡一笑,道:“孩子们不需要一些人半推半就、虚与委蛇的帮助。”铭锋道:“好啊,你既这么说——谭经理,把餐单上剩下的菜做出来打包,给这位郁小姐。”郅洇道:“你这是做什么,餐桌上的便足够了。”铭锋道:“我这是真心实意想给你多点些菜带走,不是假仁义!”郅洇道:“做出来我也不会拿!”铭锋道:“那它们的归处只能是外面的垃圾箱。我说了要带走。待在这是请你这顿饭的,你吃完就快走。”郅洇不言,低眉夹起一小块豆腐,眼睛看着金色的菜碟,反着三色的光……忽然嘴边出现一张餐纸,“擦擦那粒饭粘子。”铭锋道。郅洇匆匆接过,拭了拭唇边,抬头只见蒋铭锋只端着一杯威士忌,一直怔怔望着远处斑斓的景致。
      铭锋出了店门拉起她的手直向街心走去,郅洇道:“我现在要回校了,你松手!”蒋铭锋握地更紧了,郅洇在他身后自恨松不开。他走进电影院,立刻跑来前台理事呈上两张电影票,他接过影票,回头只见郅洇已奔向门外,铭锋追出去见郅洇走向原路,一把拉住道:“你现在就走?这场是最新的,我想你没看过。”郅洇道:“我确是没看过,我也并不想看,备了好几日的课今天就这样耽搁了,我现在要回学校。”郅洇使劲撇开胳膊径自走去。蒋铭锋立在原地,将两张影票拋进垃圾桶。
      郅洇进了办公室,与上午代自己上课的老师换了班,拿着国文课本去授课。傍晚到了家门,一辆黑色汽车停在门口,看起来似曾见过。车门开了,竟是蒋铭锋。郅洇道:“你如何知道地方的?”蒋铭锋道:“自然会知道。这儿不难找。”郅洇说:“以后请不要再来。”郅洇走上台阶要开门,蒋铭锋道:“郁老师,把这拿着。我命人重做了一份。晚上便可吃。”郅洇道:“蒋总,我还不用您布施救济。”蒋铭锋命汪助将镂雕的提盒放下,拿出一张夹片道:“这是蒋氏公司地址,有事随时欢迎。”不等郅洇开口,蒋铭锋随汪助已上车离去。郅洇将名片看了看,还是将它扔进了草丛里的水沟,回头见地上提盒还在,犹豫间拿起关上了门。
      郅京洗完澡正出来,见郅洇拿着盒子走进来,道:“姐,那是什么?”郅洇将提盒重重放在桌子上,道:“下午参加同事喜宴拿来的。”郅京道:“啊?姐你今天不是在学校参加捐赠会吗?”郅洇道:“下午就结束了,你看看这菜还能吃吗?”郅京打开提盒上盖,将四段隔层拿开,郅京看着好几盘珍馐不禁叹道:“姐你这同事的喜宴也太铺张了吧。”边说边拿起银丝的筷子尝起一块醋鱼肉。郅洇道:“在南方时这醋鱼肉咱们又不是没吃过,吃完记得将盘子涮干净。”郅洇将隔层放回提盒里,拎着放回厨房,走着发觉盒内当当作响,她打开提盒上面的盖子,原来还有个封口,她掀开看到一只绞丝的镯子,看去只感珠光宝气,断然是昂贵异常,她冷笑了笑,一时竟有些晃神,郅洇将它放到前衣口袋里,走到卧室去,拿出抽屉里一个白色布袋将镯子放进去。夜晚起夜,郅洇看着那白色布袋不禁又将镯子拿出来,月光下,镯上的几颗粉色玛瑙发出同月色般的光,她还没有过如此样式的手镯,她已好几年不戴首饰了,或者将它典当到店铺价钱定是不菲的,父亲母亲也可缓些急用。郅洇放下那手镯,那镯子还在暗黑的夜色里兀自明亮着,像只紧箍的手铐,苍白地招手。她想,定是不能要这东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