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玉盘》满碧乔

4、第四章 不虞之隙

　　正思量间，身后传来了开道之声，来人不必禀明身份，只看那满身的肃杀，便知是大理寺督办杀人案的刑官，与现场众人简单交流后，官差拿着枷锁上前，打算将嫌犯带走。
　　“且慢，我并非毒杀掌柜的凶嫌。掌柜的餐饭与众位食客的饭食乃是一锅做出来的，并无分别，随机被跑堂端上桌去，怎能精确行凶呢？”那女子终于回转过身来，秋波一转，不过一眼，那令人浑然忘世的背影便失了颜色。只见她眉如山黛，濡墨轻扫，瞳仁深邃望不见底，长睫如小扇，更点缀得双眸顾盼生辉，小脸儿则是清透纯净得白，无瑕如玉，琼鼻单纯点缀得恰如其分。若说美貌有层级，此女早已到达云巅，但她绝非妲己、妺喜之流的妩媚妖俏，而是清冷疏离，纤尘不染，带着三分若有似无的愁楚，明艳动人之余更显清纯。
　　无巧不成书，此女正是不远千里来洛阳寻母的升平公主，为了查清“江南春”与母亲是否有关联，她化名“沈蘋儿”，带着侍婢应征入庖厨帮佣，谁知还未查出丝缕线索，掌柜竟死了，而她则成了本案的最大凶嫌。
　　沈蘋儿自小跟在外祖父身侧，酒肆里三教九流云集，常有突发状况，待她长大些随皇帝回到长安，又经多年战祸，此时此刻若换了旁的姑娘可能早已吓哭，但她却沉定如旧，不急不躁地为自己剖白。话虽如此，她乃是私逃出宫，根本没有户籍牒，若真被带进大理寺，只怕不好脱身，想到这里，沈蘋儿小手手心里满是细汗。
　　看到了她倾国绝代的容颜，在场除了郭怀桐外，所有人皆齐齐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喟叹，甚至一时忘却眼下乃是在凶案现场。打死郭怀桐也不会知道，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秀丽女子正是他的未婚妻子，亦是他避之不及的“虎姑婆”，他只想着这丫头估摸着没少杀猪宰羊，现下才能这般冷酷淡然。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加之王珣介入了这案子里，不尽快将人带走，他便吃不上口热乎饭，郭怀桐忍不住出声道：“你说的不错，但这并不能洗脱你的嫌疑，毕竟无人知晓究竟凶嫌的目标是否就是这掌柜的，或许他是枉死也未可知。而且……虽然离得有些距离，我依然能闻到见血封喉的味道，毒从口入基本没得跑，只消大理寺调查一番便知，又何必急于将自己摘出来？”
　　出声的位置距离那酒肆还有七八丈远，怎能嗅到见血封喉的味道？沈蘋儿一怔，望向郭怀桐，只见出声的是个十七八岁的郎君，眉清目秀，一身绫罗圆领袍极其奢华，但浑身上下没有官气，嘴角还挂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笑意，她脑中即刻浮现出“纨绔子弟”四个大字，猜测他的说辞不过是胡言，没有接腔。
　　郭怀桐见那女子不言语，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不觉有些气恼，他虽不是厨子，但对一粥一饭皆敬重，尤其在这大战平定，百废待兴之时，用食物杀人，害得岂止是一条人命？他也顾不得措辞，径直讽道：“怎的不言声？莫不是被我说中了？身为庖丁，若你真用手中的厨具杀人，可实打实是一种亵渎了，我大唐《永徽律》对尔等行径断不宽容，莫想仗着骚浪狡赖，早早认罪伏法，争取留个全尸罢。”
　　沈蘋儿不言声，旁侧的福杏却坐不住了，自家公主隐藏身份至此寻找沈夫人，在此间做庖厨，日日辛苦，已令她心疼得说不出话，现下又遇到不知哪里来的毛小子发难，她可再也沉不住气，立起眼睛骂道：“洛阳城里没有王法吗？这人看似不是武侯，亦不是大理寺中人，管这事又是何等目的？”
　　“我……”郭怀桐一时语塞，但他很快找回自信，退后一步，指着王珣道，“我是王司马府上的庖厨总管，旁的事我或许插话不上，但这吃饭的事还是有发言权的。今日我与王司马出游，遇上这等恶劣之事，焉有不管之理。再者……我这也是头一遭见庖丁还带着个婢女，着实有些稀奇啊。”
　　不知这纨绔子弟是何来历，言辞看似无状，识人看事倒不糊涂。那刑官已等得不耐烦，不由分说便要将沈蘋儿缉拿。就在此时，大道尽头传来一阵打马声，急匆匆直奔人群而来。众人皆不由得回头望去，只见一极俊俏的玉面郎君身着深绯色从四品官府，匆匆御马赶来。围观的人群寂静一瞬后，竟爆发出一阵欢呼，郭怀桐见王珣竟与街头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一样，痴痴望着那人，忙用手肘撞了撞他：“这小白脸是谁啊？坊间里的乐师？”
　　“吓，你可别瞎说啊！”王珣虽然在回答郭怀桐的话，双眼却仍一瞬不瞬望着那人，“他叫贺兰晞，是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的独子，今年中了明法科状元，官拜四品大理寺少卿，真是年少有为……最要紧的是，你看他长得多俊俏，人又极好，我们洛阳城里没有不喜欢他的姑娘……”郭怀桐没听过什么贺兰晞，却是知道贺兰进明的。这位河南道节度使据传娶了一位狐狸成精的女子为妻，说到底，不过是因为那女子过于美貌妩媚，这贺兰晞应当正是贺兰进明与所谓“狐狸精”之子了。
　　郭怀桐瞥了他两眼，抬手撩撩发丝，自觉比贺兰晞英俊得多，只是有一条令他不服气：怎的人家轻轻松松便是从四品的官衔，他豁出命去才得了个五品驸马都尉，还不知能不能领一个月的饷银便会一命呜呼，想到这里，郭怀桐忍不住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转眼间，贺兰晞驰马来到众人眼前，武侯与大理寺官员齐齐上前礼道：“贺兰少卿！”贺兰晞向众人一摆手，以示不必多礼，转身进了那酒肆，略略看罢案发现场，检查了掌柜的尸身后，他深深望了沈蘋儿一眼，示意刑官放了她：“这姑娘莫非本案元凶，快将她放了吧。其他各位也都散了吧，莫让百姓在此聚积。”
　　武侯们自然是对贺兰晞言听计从的，不再看管着沈蘋儿，开始疏散围观的人群。
　　郭怀桐见此，不由发声道：“哎哎哎，这位大官爷，案子未断完，你便把凶嫌放跑？这案子十分明显，掌柜是死于见血封喉，应当是有人在餐饭中下了毒，只消查一查谁最近去了药铺，便知道谁是凶嫌了。而这女的身为主厨，嫌疑最大，当然，传菜的伙计也并非全无可能……”
　　那贺兰晞听到这话，颇感意外，回转过身来，这才发现都畿道司马王珣也在现场，与之一礼，复望向郭怀桐，只见那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不过十七八岁，看似是个富户家的郎君，想来也是个喜欢参与断案的闲人，便未加理会。
　　眼见武侯驱散了人群，沈蘋儿与福杏也打算离开，郭怀桐不觉焦急：“喂，你与这女的认识是不是？你们俩是不是有事儿啊？明知主厨和传菜小厮有嫌疑，你还这般轻纵？”
　　“瞎说什么呢？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福杏挡在沈蘋儿身前，反驳道，“我们才来洛阳，与这位官爷素不相识。你莫要因为人家断案与你胡乱揣测的不同，便血口喷人！”
　　沈蘋儿一直没有言语，而是看着贺兰晞，不知为何竟觉得他有些面熟。贺兰晞觉察到沈蘋儿的目光，略偏过头，回望着她，面庞依旧肃然，眼底却漾起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蘋儿不由一怔，忙收了目光，对福杏道：“既然这位官爷发话，我们便也回吧，横竖这店里做不下去了，总还要找地方另谋出路。”
　　福杏明白沈蘋儿的意思，不再理会郭怀桐，挽着她起身欲走。
　　郭怀桐出西京前本想好一定不管闲事，但有人借庖厨杀人，令他这“詹王”十分不快，拉拽着王珣的衣襟，急声道：“都畿道王司马在此，我看谁敢枉顾王法？轻纵歹徒，是为包庇，与凶嫌同罪！”
　　围观之人甚众，听了郭怀桐的话，皆开始议论纷纷。贺兰晞见此，忍不住沉沉叹了一声，蹙眉道：“王司马，我不知这位郎君是何等身份，但我要说的是，这饭食中虽如你所说，确有见血封喉，却不是掌柜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