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玉盘》满碧乔

2、第二章 保命之计

　　太尉府邸位于长安城平乐坊，坊中所住多为达官显贵，其中尤以郭忠功高爵显，但太尉府却分毫未有精巧华丽的装饰，堪堪能比得上城中中等富户。
　　并非郭忠饷银不丰，亦非小气吝啬，而是因为身为武将，最忌讳张狂无度，功高震主。那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席卷了整个华夏，导致百姓颠沛流离，若非郭忠骁勇，则华夏危殆，其后他获封代王，官拜太尉，可谓位极人臣，颇受信赖。哪知夺回东都洛阳，重整兵马进军长安之际，贼人竟然重攻破洛阳，导致皇帝的挚爱沈夫人失踪，再得面见皇帝之际，郭忠跪地俯首认罪，虽说皇帝未曾怪罪，但郭忠心底始终难安，从此后君臣之间多少有些裂痕，及至今日，皇帝忽然为沈夫人所生的升平公主赐婚，配的竟然是郭忠的小儿子郭怀桐。眼下传旨的内官已经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郭忠夫妇却仍跪在大堂正中面面相觑，许久说不出一字来。
　　郭怀桐，郭家最小的儿子，也是郭家唯一一个没有上过沙场，没有官爵的孩子，皇帝怎会忽然相中他，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嫁与他呢？若实在要说郭怀桐的优点，便是嗅觉味觉优秀，皮囊异常出众，可这些优点哪里足够得到皇帝的青眼，下嫁公主呢？
　　郭忠正百思不得其解，忽听旁侧的郭夫人大哭起来，泣泪交加道：“老四老五也便罢了，为何偏生是我的怀桐！”
　　郭忠听了这话，理亏又好笑，沉沉劝道：“老四老五也是我们的孩子，夫人如是说，孩子们听见了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老四老五皆有战功，朝中又有人脉，哪里像我们怀桐，不过开了间酒肆……对了，你去与陛下说，我们怀桐是商人，配不上公主，求陛下收回成命，快去啊！”
　　那郭忠在沙场叱咤风云，对自己夫人却是言听计从，条件反射般站起身，又觉得不妥，正不知如何将夫人安抚之际，郭怀桐阔步流星走进了堂屋，看到郭夫人，他抽噎着冲上来喊了一声：“娘！”
　　郭夫人即刻喊着“心肝肉”，老母鸡护小鸡似的，瘦小的身子将八尺有余的郭怀桐揽在怀里，母子俩抱头而泣。若是在平时，郭忠定要怒斥郭怀桐“丢人现眼！小牛犊子找奶吃吗？”今日却臊眉耷眼站在旁侧，一声也不敢吭。
　　良响，郭夫人终于止了啜泣，托着郭怀桐的脸道：“儿啊，你莫怕，为娘已经与你爹说了，让他入宫面圣，向陛下请罪，便是说你无功无名，眼下还在经商，那个什么 ‘詹王’酒肆就是你开的，是世间末等，哪里配得上公主……”
　　这“詹王”的身份千躲万藏，没想到母亲竟然要自报家门，郭怀桐登时慌得要命，摆手急忙阻拦：“母亲切莫冲动！陛下才赐婚，即刻就去回绝，岂不是拂了陛下的颜面？若是朝中有人以此做文章，定会对父亲不利，说不定我们全家都得跟着倒霉。横竖从赐婚到成亲，少说也要半年，不妨从长计议，定能化险为夷……”
　　郭忠有六个儿子，前五个皆是骁勇难当，在大战中为大唐立下了汗马功劳。唯有这老小郭怀桐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嘻嘻哈哈，加之郭夫人不分青红皂白的袒护，惹得郭忠极为厌烦。不曾想今日摊上事，这孩子倒是显得冷静沉定，颇为他这个做父亲的着想。郭忠感愧不已，尬笑道：“是啊夫人，怀桐说得对，事情还有转机，不必急于一时。抑或说……兴许陛下当真看上怀桐，想招他为驸马也未可知啊。”
　　郭忠征伐沙场多年，在军中一向是一个唾沫一个钉，今日对着妻子儿子说出这话，自己都觉得是在胡言乱语，蓄须的脸庞上一阵红一阵白。
　　常道君心深似海，郭忠戎马倥偬二十余年，没有哪一次比今时今日感触更甚。因为沈夫人的失踪，太子李时与升平公主的不满几乎人尽皆知，太子府詹士甚至曾在朝堂提议，因此惩处郭忠，不过当今陛下一直未置可否。
　　但经过这样多的事，听多了旁人的揣度之语，再坦荡的君臣也会生出嫌隙，更何况郭忠在战乱中战功卓著，官拜太尉，手中掌握着十万大军，君臣之间可谓微妙非常，皇帝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升平公主许嫁给郭家最没出息的小儿子郭怀桐，怎能不令他疑虑烦恼？
　　好在郭夫人信了他的说辞，毕竟在当娘的眼中，他家郭怀桐是那般的完美优秀，被皇帝相中做驸马也没什么稀奇，她一改方才的满面愁容，搡开了郭忠，拉过郭怀桐道：“儿啊，娘给你备了好吃的点心，快随娘去庖厨看看……”

　　大明宫后苑有处不大却精致的殿宇，布置得温馨美好，正是升平公主的寝殿，但自从公主住到此殿来，几乎无一日开心顺遂，方才得知赐婚的消息，她更是如五雷轰顶，急带着侍婢去求见父皇。
　　但皇帝一直在与户部尚书议事，根本没时间见升平，她只能悻悻而去，回寝宫卸了半盏残妆，对镜神伤。
　　福杏是升平的婢女，打小便跟着她，最懂升平的心思，端上一碗莲子粥，轻道：“殿下，嘴角都有些泛红，看来是上火了，来一碗莲子粥清清火罢。”
　　看到这莲子粥，升平公主不禁又想起自己的母亲沈夫人，眼泪登时溢出清澈杏眼，滚落在白瓷般的面庞上。
　　升平是皇帝与沈夫人的女儿，秉承了沈夫人“江南第一美”的容色，兼有当今陛下的睿智沉定，从五年前战乱爆发，与母亲道别，到三年前战胜，沈夫人失踪，她心里再苦亦鲜少流泪，今时今日却再也绷不住，哽咽道：“先前便有人揣测，说母亲出身不好，父皇碍于颜面，授意那郭忠将母亲驱逐，原本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可不是甚为可疑！”
　　“殿下可别乱说……”福杏赶忙掩住升平的嘴，低声道，“隔墙有耳，切莫再因此事与陛下争执了啊。找不到沈夫人，陛下也很心急，这三两年间派了几十拨人去寻，相信很快便能找到沈夫人了。”
　　“当年若非郭忠回师洛阳不利，母亲怎会失踪，”升平公主握着竹篦的手微微颤抖，“这些年过去，父皇早已不是当年的郡王，对母亲的感情怕是不比当年了，否则怎会为了笼络功臣，将我嫁给仇人的儿子。母亲出身低微，并不适宜被立为后，或许现在这样下落不明刚好合父皇的心意。靠旁人终究无用，我要靠自己将母亲寻回来。”
　　说起沈夫人的下落，福杏从袖笼中掏出一张彩笺，递与升平道：“殿下，我们的人近来查访夫人的下落一直很尽心，功夫不负有心人，算是有了个要紧的发现……”
　　升平公主一听，立即接过彩笺，只见这是个名为《美食月巴评》的小报，其中有篇文章，乃是个署名为“詹王”之人，点评洛阳一间名为“江南春”的酒肆。
　　看到这三个字，升平只觉得浑身气血上涌，清澈的眼眸登时蓄满了泪。“江南春”，正是她外祖父在江南吴地所开酒肆的名字，外祖父早已去世多年，沈夫人又是在洛阳失踪，难不成这酒肆与母亲有何关联？
　　升平强压住心里的激动，瞪大眼眸，逐字逐句看着那文章，良响才缓缓放下，疑惑道：“这 ‘詹王’究竟是何人，言辞竟这般嚣张，他这文里说的 ‘银鱼珍珠酿’，是本公主外祖父的招牌菜，清新爽口，鲜香怡人，又怎会是他所写的 ‘腥味难掩，犹如败絮’呢？”
　　福杏嘴一撇，嗔道：“殿下有所不知，长安城里饕餮之徒甚多，这 ‘詹王’却是最讨厌的一个。咱们长安城里八街九陌多少美食，在他的 ‘月巴评’里却没有一家能吃的，而后他自己开了一家酒肆，日进斗金，何其无耻张狂？若非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他早就被其他酒肆掌柜打死了！”
　　升平公主仔细看了看其他几篇文章，见此人文中不带一个脏字，话语却极是刻薄，让人看了好气又好笑，却也不无道理，她声色未动，只道：“此人嚣张，竟敢以庖厨界祖师爷 ‘詹王’作笔名，只是这 ‘美食月巴评’名字太怪，到底是什么意思？”
　　福杏回道：“原先叫 ‘美食月旦评’来着，后来有家酒肆的掌柜说，曾目睹一个好像是 ‘詹王’的人在自家用饭，生得白白胖胖的，所以坊间皆传 ‘詹王’是个肥子，未过几日，那 ‘美食月旦评’便改名叫 ‘美食月巴评’了，殿下你说，他可不是不打自招吗？”
　　升平公主显然对 ‘詹王’的高矮胖瘦全无兴趣，只惦记着下落不明的母亲：“詹王酒肆在何处？那厮平时可都在店里吗？”
　　“殿下的意思是？”
　　升平公主的眼神犹如冬日里冰封的静湖，没有半分涟漪，与她娇俏妩媚的面庞颇不相称：“福杏，换装准备出宫，今夜无论如何，本公主都要见到那村夫，好好问问他洛阳的江南春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似感受到来自大明宫的杀意，人在太尉府邸后院的郭怀桐忽然打了个寒颤，惹得被他唤来的狐朋狗友哄堂大笑，揶揄道：“快看，怀桐听说要娶公主，吓得打摆子了！”
　　“去去去！”郭怀桐揩揩坚挺的鼻尖，虽然蹙着眉，桃瓣形的眼眸却像带着笑，唯有眸底沉沉的暗影能彰显出他此时的烦躁，“叫你们来，可不是听你们说风凉话的，你们几个皆在朝为官，快帮我想想，陛下为何忽然让我娶虎姑婆为妻？”
　　“虎姑婆？”李璧拍着大腿直笑，“虽然不曾见过，但听说升平公主与她母亲沈夫人一样，可是倾国倾城的美貌，配你这长安城里第一大闲人，你倒是还不乐意了？”
　　“拉倒吧，对旁人来说是 ‘倾国倾城’，对我而言，就是 ‘房倒屋塌’！”郭令山对李璧的说辞不屑一顾，“你们不是不知道，三年前我爹回师洛阳晚了一步，把她娘弄丢了，这些年她与太子无一日不想把我们全家杀了。我看十有八九，是陛下想让她出口恶气，可我爹到底官居太尉，五个哥哥皆有功名，不好动手，于是便选了我呗！不然还有什么解释？”
　　司空震是户部尚书之子，打小与郭怀桐、李璧一道撒尿和泥长大，此时与李璧一样，看热闹的心态远远大于忧虑，葫芦笑道：“那有什么，所谓 ‘一日夫妻百日恩’，待你做了驸马，生个孩子傍身，横竖公主也不会太为难你不是？”
　　“去去去！”郭怀桐上前飞起一脚踹在司空震的屁股上，双手抱臂，一副毛骨悚然的模样，“还提什么生孩子？摊上这样的事，你觉得我能爬得上榻？在公主面前能行？”
　　“怀桐，男人不能说不行。”李璧上前一拍郭怀桐的肩，仍看不出是真心还是戏谑，“你大晚上让我们偷摸从狗洞钻进你家来，便是为了给我两个炫耀，你不考功名不上沙场，却官拜五品驸马都尉吗？”
　　“谁要跟你们炫耀，我是真心实意不想娶升平，若是谁能替我挡了这一煞，我就把这驸马都尉让给他！”
　　眼见郭怀桐急得两腮涨红，司空震终于不再开玩笑，正色道：“这事说难是难，说简单倒也简单。所谓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此事由沈夫人而起，只消找到沈夫人，不就万事大吉了？陛下没有了怨气，对太尉不再提防；太子公主找到了母亲，自然也不会再为难于你。你长得这般英俊潇洒，说不定真能入公主的法眼，届时抱得美人归，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兄弟们啊！”
　　“啊呸！”郭怀桐对司空震这说辞不屑一顾，啐道，“你若只有这些屁话，不妨还是不要说了！这几年陛下、太子、刑部、大理寺派了多少拨人去找，连沈夫人的汗毛都没找到，你让我去找？再者说，我大唐开国以来，凡是做了驸马的，有几个不戴绿帽子？我郭怀桐此生只想找个正常女人，平顺过一生，现下我只想退了这门亲事，不想再听风凉话。否则往后也请你们两位莫再进我家门，以免被我牵连，等他日我被公主祸作死时，你两个若是有良心，就提壶烧酒来坟上看看我，也不辜负我们兄弟一场。”
　　郭怀桐如此，司空震也不好再打哈哈，敛了嬉笑，正色道：“怀桐，你莫以为我二人只知道看热闹。来的路上我两个已经商量过了，都觉得眼下唯一的路，便是将沈夫人找出来。否则不单你的亲事推不掉，太尉在朝堂上亦会步履维艰……”
　　郭怀桐桃瓣一样的双眼黯淡了两分，但他嘴角依旧微微翘着，除了玩世不恭外，更有几分倔强不屈，只是说出的话仍是戏谑：“家里六个儿子，从小我挨揍最多，老头子觉得自己猛力得很，却这般不争气，现下还拉了我垫背……我郭怀桐活要活得痛快，死要死的明白，既然摊上了这事，便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李璧，你爹是户部尚书，近来常伴圣驾，关于沈夫人的下落，可有什么消息吗？”
　　“沈夫人是在洛阳紫微宫失踪的，彼时你爹收复洛阳，本已安排女眷出京，与皇室亲眷团聚，谁知你爹前脚开拔，要率兵回师长安，后脚贼人便又来了，杀入紫微宫烧杀抢掠，手段极其卑劣残忍。但其他的亲眷虽有受伤的，却没有死亡失踪，唯独太子与升平公主的生母再也不知所踪，及至今日已是三年音信渺茫。陛下近日来已至命家父核查户籍，除了战后统计人口外，大半原因也是为了寻找沈夫人罢……”
　　“那可不是大半原因，陛下对沈夫人的情义，可不是寻常帝王对宠妾那般简单。二十年前，当今皇帝尚是皇孙，获封庐陵王，却一点也不喜欢原配的崔夫人，成亲后连夜赶往封地，某日路过吴地，到一间酒肆打尖，看到一倾国绝代佳人当垆卖酒，一见倾心，便是沈夫人。”司空震接话道，“为了赢得美人心，陛下推迟了当日赶往封地的计划，隐藏身份留了下来。莫看陛下如今天威森严，年少时亦是英俊倜傥，文辞出众的少年郎，自然很快就得到了沈夫人的青睐。沈夫人出身太过低微，不被先帝夫妇接受，但陛下一点也不在乎，索性在吴郡住下，日日与沈夫人相守。不过沈夫人也算争气，第二年便生下了当今太子李时，又过了两年诞育下升平公主。有了皇孙，加之沈夫人品貌出众，多年来一直克己，父母亲眷亦从未仗着陛下的优待生事，先帝夫妇便也默默接受了她。又过了三年，太后薨逝，陛下带着太子回洛阳居丧，孝期一满就将沈夫人与升平公主接了过来。本以为一家人苦尽甘来，谁承想战乱爆发，先帝带着皇子皇孙向西逃命，妃嫔媵嫱就都被留在了洛阳。陛下费了好大气力，四处告求，本是一定要带上沈夫人的，但沈夫人害怕旁人诟病陛下徇私，说什么也不肯跟随……就这样有情人生生分离，及至今日沈夫人音信全无，你说陛下心里是何等滋味？”
　　“是啊，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李璧一副包打听的模样，示意郭怀桐与司空震上前，“听说四年前，陛下带兵过汴梁，太过思念沈夫人，特意单人单骑，走夜路赶回洛阳与她相见，差一点就被贼兵发现呢……”
　　“所以说，这就是个坑啊，”郭怀桐修长的指节敲击着柳木桌案，好似毫不经意，细细分辨竟是城中最流行的《永安调》的曲调，“打小我爹最不喜欢我，觉得我没什么出息，最最最没有他老人家的神威。现今他捅这么大个篓子，唯有我跟着倒霉……罢了，沈夫人一日下落不明，这件事便一日得不到解决。即便陛下念着我爹平乱的功劳，不好多加为难，一旦太子继位，定会往死里收拾我们。为今之计，确实只有早日找到沈夫人才是正章。我打算今夜就出发往洛阳，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陛下的女人找出来！”
　　“嚯！”李璧被郭怀桐的豪言壮语惊呆，连连劝道，“遣人去就行了，你现下是新封的驸马都尉，等着与公主成婚，擅自出京可是大罪。”
　　“遣人去寻，结果难道能好于陛下三年间派出的数十拨人马？说白了，旁人不过为功名，但我可是为了保命，说什么也要自己去洛阳看看。”郭怀桐嘴上说的话好似十足可靠，脸上却仍挂着嬉笑，张开双臂左右拍了拍李璧与司空震的肩，“我争取半年内将此事落定，这段时间内长安城里的事便交托给你们了！”
　　平素里有好事，郭怀桐从来想不到他们，倒霉事却一个也跑不了，李璧与司空震哀嚎连连，软硬兼施，郭怀桐却吃了秤砣铁了心，完全不听。眼见宵禁将至，不好多逗留，只能无奈甩袖离去。
　　待李璧与司空震钻狗洞离开，郭怀桐一脚踹醒了角落里鼾声如雷的小厮余庆：“别睡了，快起来，再不奔命，虎姑婆就要来索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