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玉盘》满碧乔

1、第一章 晴天霹雳

　　唐大历年间，一场波及全国的大战方休，李唐王朝凭借当今皇帝出色的指挥与太尉郭忠的骁勇艰难取胜，颠沛流离的人们重回家园，开始收拾断瓦残垣，很快的，八街九陌便收拾干净，车水马龙又重新出现在长安街头，只是行道路人彼此间多了一份沉默，少几分从前攀谈玩笑的闲适从容。
　　是日，一个消息从大明宫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整座长安城，百姓们又重新走上街头，纷纷议论，从晌午时分直到日暮西斜，热情分毫不因为渐起的西风而消弭，反而愈演愈烈，尘嚣日上，简直比去岁郭忠收复两京的消息更加脍炙人口。
　　也是了，家国大事紧要，但这你情我爱的宫廷秘闻更加引人入胜。升平公主即将许嫁给太尉郭忠的嫡幼子，这婚姻看似门当户对，却又暗藏危机，只听百姓们口中不住说着“真是孽缘！”“沈夫人正是因为郭忠回师洛阳不利而失踪，十有八九已经死了，陛下怎会把自己与沈夫人的女儿许配给郭忠的儿子呢？”“郭忠功高盖主，陛下只怕有心除之，这亲事一定有问题！”
　　不过无论城里如何沸反盈天，这桩秘闻的主角却毫不知情。傍晚时分，一轮斜阳缓缓落下斗拱飞檐，各家各户开始掌灯，长安城西市亦点起了一眼也望不到尽头的红灯笼，各间酒肆后厨皆冒起了袅袅炊烟，尤以一间名为“詹王”的酒肆门庭若市，才到饭点便已排起了长长的队，食客们手中拿着雕花饕餮小兽的木牌，等待有人酒足饭饱离去，再入店品味美食。
　　从日暮西斜到星月漫天，食客们的热情分毫不减，直至宵禁将至，武侯鸣锣提醒方休。除了美味的食物外，吸引众人的更是“詹王”这个招牌。打从去年创刊《美食月巴评》，这个笔名为“詹王”的神秘人便以畅快的语言，精准的毒舌品评了长安城里的大半酒肆，字字珠玑，句句恳切，令人捧腹大笑的同时拍案叫绝。随着刊物在长安城中影响越来越大，点评的菜品越来越多，这新开张的“詹王酒肆”的生意也来越好，得罪的其他酒肆掌柜亦越来越多，不少人气不过前来踢馆，但这位“詹王”，却从未露过面，亦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是啊，又有谁能猜得到，这深谙庖厨事，嘴毒得像含了砒霜的小子，竟就是今日长安城宫闱绯闻的中心，太尉郭忠之嫡幼子郭怀桐。
　　此时此刻，他歪躺在酒肆密室的藤编榻上，眼皮不抬一下，点评着小厮手中的桂花醉蟹，振振有词道：“每年秋天，长安洛阳两京四处都是卖吴地膏蟹的，只因为吴地鱼米之乡，膏蟹肥厚，肉质纯净。可你仔细想想，如今大战方止，百废待兴，缺粮断草，吴地的老农们好不容易盼着膏蟹肥了，一家老小果腹尚且不够，又哪里会有这么多流入两京来，供那些肥头大耳的显贵当零嘴吃？”
　　虽然所论的都是庖厨事，这人却一点也不像庖厨中人，只见他不过穿着一身月白绸裳亵衣，交领大，露出少年紧实疏阔的胸膛，头发束得松散，却分毫不显凌乱，徒增几分徜徉不羁，与这一张绝伦帅气的面庞相得益彰。
　　那捧着膏蟹的小厮听得出神，讷讷点头道：“郎君的意思是说，京城里所谓的吴地膏蟹，全都是假的吗？”
　　郭怀桐抬眼一笑，他的双眸生得长而深邃，即便嗔视时亦像是带着三分情，此时嘴角还挂着两分玩世不恭，俊俏恣意得令人词穷：“旁的蟹，自是有真有假，但你手里这些，可是实打实的吴地膏蟹。”
　　“郎君如何判断得出？”
　　“这很简单，正如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蟹膏有些淡淡的鱼米气，与旁处的螃蟹味道截然不同。不过吴地遥远，这螃蟹走运河而来，要月余之久，为了照看它，需得由专人每日用沾了阳城湖水的湿布相濡，如此费时费力，劳民伤财，你说这螃蟹究竟要卖价值几何才能回本来？”
　　“郎君这可是多虑了，咱们长安城里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馋嘴的富人。只消我们 ‘詹王’的牌子一打出来，一定能赚翻天啊！”
　　说罢，那小厮笑得花枝乱颤，眼冒金星，仿佛已看到了大笔的金钱进账。郭怀桐也和着他傻笑，旋即暴起，在他头上重重一凿：“蠢货！如今大战初平，陛下在举国上下号令节俭，你偏生忽悠我去做这贵价菜！一旦出了岔子，即便不被我爹卸掉一条腿，被别间酒肆的掌柜知道，我就是那嘴贱的 ‘詹王’，岂不是要买凶杀我？你别笑……别以为你们几个能把自己摘干净，若真到了那一步，你的皮再厚，我爹也能给你揭掉几层！”
　　太尉郭忠的猛力自然不必说，小厮听了，吓得打了个寒颤，忙将手里的蟹丢进了一旁的筐里。
　　郭怀桐挑眉一笑，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后堂甬道处传来了挚友李璧的大呼小叫：“怀桐，恭喜恭喜啊！今日可该你请客吃酒了！”
　　郭怀桐仍旧躺在榻上一动不动，显然对他的话毫无兴趣：“你哪次来不是蹭吃蹭喝，还好意思说什么吃酒请客。”
　　李璧蹿至跟前，大喇喇坐在榻旁，一敲郭怀桐的心口，挤眉弄眼道：“平日里那些算得了什么？你如今可是要做驸马都尉的人了，怎的也得给我弄些龙肝凤髓，如此敷衍哪里行……”
　　话音未落，郭怀桐忽然腾地坐了起来，动作太突然，猝不及防间差点跟李璧亲上，他顾不得致歉，一把拉拽住李璧的衣领：“什么驸马都尉？你平口白牙的为何咒我！”
　　“怎的是我咒你呢，”李璧明显猜到郭怀桐会这般排斥，肩一耸一耸，强忍着幸灾乐祸，“你给我几个胆子，我敢假传圣旨？”
　　郭怀桐生得俊俏非常，微翘的薄唇总是给人一种难得的亲切之感，此时此刻他衣襟微颓，露出宽阔半肩，着实有些男色倾国的意味，但颤抖的长睫却昭示着他的惊恐，只见他的嘴极其艰难地张了又合，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还未来得及连成句，便见他那贴身胖小厮匆匆跑来，倚着门上气不接下气道：“郎……郎君，出事了，家公让你速速回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