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玫瑰战争》秦夕锦

4、《她站在那个冷的地方》

　　“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天际如融化的淋巴液，被灼热的光一点一点融化成萎靡的胶状物，滴滴答答地坠落，露出似哭非哭的面容。
　　梦魇从脚踝游走到身躯，咬住起伏的脖颈，注入无法抵抗的恐惧毒药，陷入睡梦的少女卸去防备，眼下乌青，眉头紧皱。
　　“身为王，就与情无缘！”
　　“我的尹伊，回到你的伊甸去，你什么都做不了。”
　　“不！”
　　沉睡的狮子被主人的梦魇惊醒，一瞬间跳到柔软的床上，垂下高傲的头颅和君王的自尊，将她拽出深渊。
　　年轻的女王睁开双眼，她的拳头砸着柔软的枕头，双眸是挥散不去的阴霾。从她烧开自由的大门后，她成为了新的异类。
　　既然一开始斩断了与世俯首之路，也就不在乎那些属于人的欲望——至少她是如此坚信的，为了不动摇。
　　她将脸埋在狮子并不那么柔软的鬃毛里，呼吸间都是困难和瘙痒，却令人感到痛快，这种现实的存活感，昭示着尹伊经历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荒芜的土地早已被血肉滋养，由精灵照顾，剁成碎块的躯体埋在土中，偶尔露出一点裸露苍白的指尖，从中迸发出生命的嫩芽。
　　远处的神殿里传出祭司大人安赫莱斯的唱诗，尹伊驻足听了一会儿，除了欣赏优美地曲调，她并不能体会到那位毒舌刻板的男人虔诚的信仰。
　　即使她成为唯一的赎罪者，也绝不允许自己再去相信神明。
　　年轻的女王坐在长椅上给白玫瑰和绣球花浇水，她莫名地想起第一次见到安赫莱斯的场景。
　　单方面的宣战迎来的结果十分惨烈，被屠杀殆尽的反抗者挡在领路者身前，指尖颤抖却紧紧握住剑柄，没有战斗经验的少女却勇敢地艰难地支撑着最后的净土。
　　孤立无援。
　　眼泪是最没用处的液体，尹伊却止不住地流泪，为死去的战士，为没用的自己，为自由的绝响。
　　并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女王陛下，请逃吧！”
　　年幼的精灵拖着残破的身躯，用头颅撞了撞她的小腿，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纱裙，她只是拥抱着逐渐消散的灵魂，微笑着站在最中心。
　　那微笑飘忽又带着少女风韵，既非谄媚又非羞涩，而是在视险境困苦为风景。是众人愿意为之奋斗，为之奉献的王。
　　旗帜插在身旁的土中，少女的衣衫翻飞，她张开怀抱，点燃灵魂，如夜与光之间宽广泛白流淌的星河，是黎明时分胜利号角的留白。
　　“我此番赴死是为自由。”
　　“我将与牺牲之所有共存亡。”
　　“无论你们如何毁灭，我都不会恐惧。”
　　“就算现在死去，此刻在我心底，只有欢愉与希冀。”
　　“若我死去，我的灵魂会化作星尘，由风传递至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我们的故事永远不会消失。”
　　“因为意志，永不消亡。”
　　“因为信仰，甘之如饴。”
　　“我们是人，生生不息！”
　　荒原上的他们，雪山里的他们，丛林中的他们，还有千千万万的他们在这场浩劫中选择站出来，陪着年轻的女王面对一切。
　　沉睡的雄狮，翱翔的雄鹰，古老的神明，从长眠中伸出光的触须，缠绕在脆弱的身体上，于是满地疮痍生出绿色的枝芽。
　　死神划着船逆行，容不下的灵魂在天际飞舞，拥抱在光里，天之尽头的缝隙中走出纤瘦高挑的男子，他身后是汹涌的海。
　　从神庙顶端流下的海吞噬一切，举着权杖的祭司身后是整个白玫瑰的花海，它们的种子飞舞，落地扎根，即使是鲜血依旧无法玷污分毫。
　　倒在地上的战士们伸出手接住花瓣，女王跪在他们身边。
　　“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你看战争结束了。”
　　“真遗憾啊，能不能晚一点死啊，还没有看见您的盛世……”
　　“还没给女王缝制新衣，好不想离开您……”
　　“女王陛下万岁！人类自由万岁！”
　　数以万计的蝴蝶从冰冷的躯干脱离，带着光阴和过往穿过死亡，飞向永恒。
　　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
　　跪在地上痛哭的少女和站在她身后的男子构成最美的画卷。
　　“您又在哭泣了。”
　　祷告完毕的祭司叹气，掏出白色的手帕放在她手掌心里，正好一只蝴蝶落在上面，随后颤抖着飞向远方。
　　“是呀，我一直是不合格的王。”
　　少女靠着椅背，她的长发就这样散落，描绘出风的形状，她的眼眸闪烁着仲夏的阳光，狮子靠在她的腿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总是梦到过去。”
　　“我总是痛恨自己的无用，痛恨着自己的出身。”
　　“但我却永远不会停下脚步，因为我记得并肩作战过的伙伴。”
　　“我记得冬日里抱在一起取暖的日子。”
　　“我记得秋日落日余晖，围着篝火唱歌的日子。”
　　“我记得宁可波当上侍女长后欢呼雀跃的样子，也记得她拿头撞我让我逃的样子。”
　　“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从回忆中脱身了，祭司大人。”
　　安赫莱斯看着这个一点一点成长的少女嘴角终于露出细碎的微笑他想起走上月之路寻求魔女指引时那个冷冷的怀抱，和让他永不后悔的建议。
　　“去她身边吧，神明做不到的事，她做得到。”
　　“等收拾完内乱，便留不得那些弱小愚蠢的外来者了。”
　　虔诚的祭司离开神庙，走入凡尘，带着想见神明的希冀，来到这个异类身边。
　　“即使这样您的课程也不会减少。”
　　少女神情变得鲜活，“呵，我尹伊今日就拿剑抽安赫莱斯你的脸，让你后悔自己浇灭女王伤感的行为！”
　　“哼，您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只说不做您依旧是一个不称职的女王，您还没被骂够么？”
　　夏日的天空铺开流云，青空涂上一层高贵的王冠的水色，把欢愉偷窃。
　　她站在冷的王之路上，叹息着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