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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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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您愿意,我会永远爱你;如果您不愿,我就永远相思。”
安赫莱斯第一次遇见宁芙,是在月光之夜。
他只是悄然落下的花瓣,是无关紧要的野草,是泯灭月光下的星尘,是水果上腐烂的霉斑。
风虽大,却绕过灵魂。
宁芙从空中落下,光洁的脚趾深陷柔软的草地,她的头上带着白玫瑰的花冠,眼里是深不见底矿洞中唯一的一道光芒,每一面都折射出璀璨的希望。
圣洁的女神意外平易近人,她甚至没有问什么,便张开怀抱,她对世人的爱是精心划分的平均值,是绝不会溢出的琼浆。
是霁月清风下的淡然。
他半跪在少女身前,真是奇怪,明明自己已经是一个看淡一切,不被需要的人,却因为虚无缥缈的怀抱而选择臣服。
安赫莱斯原本准备去死。
他是一个孤僻的男人,出生在泥沼里,父亲身体不好,提前离去。母亲抱着他说了一遍又一遍的爱和歉意,用一根绳子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小时候的他看着母亲摇晃的身体如更远处高塔上的撞钟,鞋跟踢在窗框上时发出“咚,咚”的声响,唱着单一而枯燥的歌。
没有人收留他,只有一个好心的面包师勉强让他当了一个学徒,提供一日三餐。安赫莱斯住在老房子里,破碎的窗被简陋地钉了几根木条,从缝隙中能看到蜘蛛精致的恶之网。
阴晦的天空爬满枯朽的松树根,在垂死挣扎,向四面八方伸展,埋葬在远处灌满水泥的高塔水面里。
他会在下雨天接满一盆水,也不在乎冷热,整个人浸在里面,看梦的泛滥,如洪水冲刷他寂静无声的人生。
安赫莱斯只觉得在水中如嵌入琼脂般的自由碎片,灵魂都可以包裹成经久不衰的琥珀,沉浸在赏心悦目的时间里。
空花瓶搁置在地板上,灰尘自我繁衍,街道尽头传来惊雷般的笑声和黏腻的汗水滴落打在地狱的边缘发出“嗤——”烫了一下后迅速蒸发。
唯独自己是真正的活人。
水珠坠落,重返人世。这样的落差令人心痛,冷淡的。随后安赫莱斯咧开嘴角,笑得前仰后合,前额紧贴的发丝落泪,坠在心间。
窗外依旧阴霾,如定格的廉价油画,被随意丢弃。
在麻木而孤独的第二十个年头,安赫莱斯穿戴整齐,带着自己仅有的二十个银币走向了荒诞传说通往月亮的路。
白色眼睑的苍穹下只有一条血管跳动,汩汩的血液汇成绸缎,轻轻系住它的尾稍,拽着青年前行。
他选择了和母亲一样的方式,从圆圈里窥探,她带着毫无恶意的笑,穿过死亡和恐惧,推他远离堕落。
如果能让她降落,生命将永无尽头。
如今的青年衣衫整洁,白色的纽扣一直扣到脖颈,黑色的手套撕下雾气淋在白玫瑰上,从神庙的第一层台阶跪拜,巨大的层叠的圣铃响彻云霄。
他披上白色的纱,戴上描绘白孔雀尾羽的面具,一个人吟唱悠长绵延的曲调,是他的女神常对着魔女清唱的味道。
一百五十座信徒雕像摆在神庙里,或坐或站,或跪或笑,不似死物,就如曾经的美好从未消亡。
神像还是那样的姿态,超尘绝世。
玲珑剔透的指尖,青白平滑的脖颈,虔诚的祭司将身上的白纱披在雕像身上,青年的语气舒缓,像是对着真正的人一般念诵着祷告词。
雾霭翻涌的森林,撒向天空的金色光砾引得白孔雀起舞,他则在中央旋转,魂灵戛然止步,与□□分离。
青年常常在夜晚坐在神像脚边,从没有遮严的眼睛里透出魔女的身影,而宁芙则躲在神殿里,从月光里窥探那位的容颜。
随后是她沾染尘埃的笑容,和魔女从宇宙尽头散漫地走向人间,争论不休到携手奔跑,用人类喜欢的方式在巨大的苍穹下奔跑。
神明只会走向神明,即使是污秽,是黑暗。
凌晨三时三十八分,安赫莱斯关上神殿的门,只留下苦涩而呆滞的黛蓝。
“如果我能让她降落……”
杳无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