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陆府二三事5 ...
-
一
要说今夏怕些什么,往日是怕娘担心,后来是怕哪个不长眼睛以身相许,有一个姨后,开始怕姨唠叨。至于自己的夫君,倒是没有这许多计较,成亲三月余,大抵也知夫君会为何会冷脸,为此也尽量能哄便哄,许多事,其实夫君也是惯着她来。
陆绎对自家夫人的性情倒是拿捏妥当。平日里一一看在眼里,倒是记在心里。平日里倒也没说今夏,总也可找个合适的机缘来话个分明,比如现下。
今夏坐在案桌前乖乖的给林大夫把脉。林大夫面色不虞,知道今夏落湖后,更是沉了几分。而陆绎背着手站在今夏身后。
林菱把完脉后,看着今夏:“往日我与你说过,你身体需要好好调理。怎的昨日又跑去投湖?”
今夏:“……”今夏平生最大的好处是审时度势,而一贯来说遇到命里克星最是服软。
医馆中立刻有几人投来看了过来,目光了然,似都知道定是少娘子家中郎君去外不知是鬼混还是怎的惹得小娘子一时想不开跳了湖。果然长得好看都是没良心的!
陆绎对此早已见惯不怪,医馆的目光于他无妨,现下只关心今夏情况。今夏本也是能忍的人,只要不是实在难受,在他面前也能装出无事的样子。
陆绎问道:“林大夫,今夏身子如何?”
林菱看了他一眼:“亏得后面御寒及时,不然就落下病根。陆绎,我不是与你说过,今夏是你的夫人,怎会发生昨日之事?”
看戏众人拿眼尾去扫着这对俊秀夫妻,不约而同点了点头。就是,小娘子长得俊秀玲珑,怎能惹她跳湖轻生?
要说来姨的医馆,今夏怕的倒不是姨的担忧,而是她总不分是非,先会责难上陆绎再说。
林菱是极为护短的人,无论是否今夏有错,都会先护上今夏,而往往陆绎也不说什么,由得林菱。
陆绎道:“是晚辈的错,没有照看好今夏。”
今夏忍不住道:“姨,与大人无关。本我就是个当差的,大人也不能时时照看,有一日就算我回不来了也是正常。”
陆绎林菱同时横了一眼过来,两人异口同声斥道:“你闭嘴!”
今夏:“……”
林菱道:“我竟不知你成亲后,整日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跟你家夫君在一块,就没学些好的来?”
今夏连忙堆满笑:“是是是,姨,我错了。这嘴定是饿了,才说这些个不吉利的。”
陆绎在后面闲闲的问一句:“你错哪儿了?从昨儿个开始,你不是一直说为了六扇门兄弟两肋插刀吗?”
两肋插刀?今夏只觉得自己背后被人插了一刀倒是真的,此番真的把夫君惹得很恼。
林菱冷笑道:“又是为了旁的人?若你是为了陆绎,我倒是可以理解,现为了别个人投湖?你这一年到头当差,连命都要搭了去?”
医馆的人耷拉下来的耳朵又竖了起来,敢情是这位小娘子为别人投湖轻生,这位郎君才是受害者?果然漂亮的姑娘也是靠不住啊。
今夏虚弱的道:“姨,都说了不是投湖。”
林菱道:“不是投湖?那你往湖里钻作何?”
呃……算了,投湖就投湖。
陆绎问道:“林大夫,往后今夏需要注意些什么?”
林菱道:“你们这半年不能要孩子。虽是后期御寒得当,今夏底子还行,可是往日受的伤毒经过调理本是好了□□,此次湖水冰冷,引发起她内在的寒气来,要再调理调理,日后生孩子时可以少受点罪。”
陆绎点头。莫说本与今夏也没想这么快要孩子,论起心中所重,自家的姑娘更是心尖上的人儿,也舍不得这么快让她受这些苦来。
林菱看着陆绎,语气稍厉:“陆绎,你对今夏自是不错,不过今夏也等你三年,日日守在诏狱之外。这孩子我交给了你,你就好好护着守着,否则,我第一个替姐姐不答应。”
陆绎道:“我定会以命相守。”
林菱给了陆绎一顿排头后,给今夏开了些益气补血的药,叮嘱陆绎务必让今夏每日喝下。今夏虽不忍陆绎无端被苛责,可也知道,这个骄傲的男子为她的许多。今夏也自知理亏。
姨与娘一样,总是觉着一一个姑娘家当什么捕快。往日为了养家糊口倒也罢了,如今嫁了人还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到底图些什么,还不如早早生个孩子。每当此时今夏总生出许多烦恼出来。人与人之间,就算有多深的缘分关系,总也有无法理解的时候。
陆绎牵着闷闷不乐的夫人出了医馆,今日还好袁大娘不在,不然也有一顿数落等着今夏。
陆绎拉着今夏悠闲的走在京城街道上,路上人来人往,总会有人不自觉地看上他们一眼。陆绎转头看着今夏,成亲三月,看她由一个姑娘变成一个妇人,如今她的俊秀之中已经揉和了妩媚而不自知。每因着身子原因与林大夫见面,今夏情绪就不如往日欢脱。陆绎见她郁郁,叹了口气,揽住了她,道:“别把林大夫的话放心上。”
今夏道:“总是无故连累大人,姨就是太过在意了。总说我受了不少的苦来,一有些什么,也总拿你撒气。”
陆绎勾头去看她的表情,心下也知,她大多情绪只是为他,笑着道:“你当真心疼于我,那便当差时再注意一些,想着我一些。我就只有你了。你曾说有一日若我不在了,上穷碧落下黄泉你亦要找我,我亦会如此,今夏。”
今夏看陆绎,虽是一派轻松,也知他话不假,昨日在湖水之中,她差点松了一口气,心想若真的出事,他又如何能够面对她来过又走了,好不容易能陪着他了,无论如何也想要活下去,陪他更久一些,看他眼角长上皱纹,黑亮头发染上霜色。
生活也不是一直只有灰烬,也有燃放过的烂。其实若不是孩童时为与街坊孩子斗憋气,她也练就不了能憋这么长时间,当年的那群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似还在耳边,以为她沉到湖里淹死了,等了这许久仍没见她浮上来。所以大杨总说她是属鱼的。无论如何,其中也总可找出有糖的事儿来,而她也没觉得是苦。姨说她苦,她挠了挠头。今夏也早早知道,无论是否有着血缘关系,相处之间仍是有着小心翼翼的那一层在,姨虽是性格犀利,到底也只是因她才会如此。陆绎带她来见姨,也不过是让她知道,她的身边还有这许多人,为着她而心绪摇摆。
陆绎见她沉默,揽着她往靠西面无人行经的桥上走,陆绎道:“林大夫也是孤苦过,因此会以己之苦度你的处境,有些话咱们一起听过就忘记吧。”往日的那些日子,在她似都不算什么,别人眼中的孤苦伶她也能找出趣味来。这才是最让人心疼的地方。她像野草一般,随风而落,落在哪片土地上就牢牢抓在土地之中,迎着红日长出翠色的颜色。
今夏靠进他怀里,头抵在他肩上:“也不也全是这些,只是总觉着,娘也好,姨也好,认为女子当差总归不是件事,可我是真的喜欢这个差事。”可是姨相比娘来说更是要难缠几分。
陆绎笑着将她抱在怀中。如何不懂她?以往他不喜欢当锦衣卫,让他失去阿德,让见到血色世界,兄弟成仇。后来才知,外面的世界,就算不是红色染成,可是隐约之中,哪里不是渗着血腥味道?可是,慢慢他发现,他的刀原来可以劈开一个混沌,当他的手可以将公理还诸于民时,陆绎意识到,爹爹为什么执意让他当锦衣卫。陆家的血脉中流淌的永远是沸腾的血液。如今,他怀里的这个姑娘,是他倾心不已的,她的血液亦是热情与执着,她一往无前,直直闯进他的心扉之中。从此,与他一起守卫着他们热爱的疆土。
陆绎下巴抵着姑娘,道:“我的今夏,最是勇敢。她会追踪术,会验尸,会木工,会箜篌,还会潜水憋气,还教我怎么制作唇脂。”
今夏被陆绎逗笑,笑道抱紧他,道:“我的夫君,最是好看。他会舞棍,会使刀剑,会箜篌,弹得很好,会八卦太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就是平日多笑一些是更好。”
陆绎松开她,笑道:“谢谢夫人。”
今夏亦笑:“谢谢夫君。”
夜晚时分,今夏喝着药,随手翻了翻林姨开的药方。对着药方今夏的眉越蹙的深,陆绎回房见夫人发愣问道:“怎么?”
今夏道:“鹿茸,人参,杜仲?姨开的这些是补气血的药?”
陆绎笑着道:“这不是开给你的。”
今夏慢慢抬头看着陆绎:“……姨从哪儿看出来你需要这些?”
陆绎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唇。
今夏抚上自己唇上的伤:“我说这是撞到石头上的,你猜姨信不?”
陆绎道:“你那借口,也就只有自己才信。”
今夏道:“你又不帮着说,惯没义气的。”
陆绎道:“你家姨面上一套底下一套。好歹也是关心你的夫婿我,我又怎好驳了她面?”
今夏趴在桌上,小爷她一世英名一朝丧。
陆绎一派轻松,今夏这边硬塞给他的家人,总是以自己的方式来对待他。无论如何,藉着她的关系,让他与世间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连系。陆绎过去一把抱起今夏吹灭了烛火,轻松道:“咱们暂时还不需这些。”
二
陆绎帮着今夏告了三日的假。
第二日今夏起身时,陆绎已练完功。今夏穿戴整齐后,简单束了发,今天有事务处理,她也习惯利落一些。
陆绎与她吃过早膳后,便牵着今夏去了书房。在书房架上拿出京城地图来,将地图铺于案桌上,陆绎与今夏开始凝神研究起来。
此时,陆绎还身着素袍,而今夏则是比甲长衣。这夫妻二人对于彼此习惯上有着惊人的敏锐,陆绎待今夏歇息一日后就山里遇匪开始调查,今夏也知陆绎的想法。
陆绎:“与我说说,事情经过,你又在哪里遇见匪寇?”
今夏道:“那日巡山,我与杭捕快去了西面山头,往日应在值守在山头之下,谁知那日竟是空无一人。后我们见着一人窜入山中,本与杭捕快一起跟踪,岂料那人轻功了得,我先让杭捕快跟踪,谁知太阳西落仍未归,我便知事情不好。”
今夏指着地图上的西北面:“就在京城西北处山上。平日也甚少人经过。只是京城三面环山,按说兵部应有把守,那日我们巡山却未见有人。”
陆绎问道:“我一直未来得及问,绘制地图本应是兵部职方,怎让你六扇门探路去了?”
今夏道:“这京城地图三年一修五年一重制。本是兵部处理就好,可边境吃紧,征的新兵都往前线,兵部剩余都守在皇城,职方清吏司找不到人手去探,托着关系,让六扇门跑上一趟。可是,按理来说既是如此,皇城周边山脉怎无人把守,按说留在兵部的也应是精锐。”
陆绎问:“你可能推测出匪寇出身?”
今夏想了想道:“听得口音应是京城人士,而且都是练家子的。有一点线索是,他们盘据西山应有一段时日,十分清楚路线,而且使刀的手法颇像行军打仗,没有一定使出固定的刀法,只顾着拼命。”
今夏:“这年月落草为寇大多是边境之地,怎的会有京城人士,让人颇感意外。”
陆绎道:“我会让岑福去查附近山脉是否有同样情况,只是有一点上,你需给我做到。”
今夏:“何事?”
陆绎道:“重制的钢弹昨日已经到府,我会再改你手铳射程,每日你必须要练习装弹速度与活靶射击。如若一月后仍未提高,六扇门你就别想再出公差。”
今夏也知山中遇险是她疏忽大意,而既成事实,她便也要防范再次落入同样险境。为此,她躬手道:“是,大人。”
陆绎点头。对于今夏这与其说是商量不如是命令。姑且不论今夏是否他妻,就算是属下他也不会容忍连生命都枉顾的人来当差。
三日后今夏回了六扇门。
杭原清依然是与她一起出巡,不过比起往日来更是沉默寡言,心事重重。虽不知道陆绎与他谈过什么,只是杭原清入了六扇门这么久,武功是不错,可是就是觉着少了点什么。就像宛冼之,成了亲以后,为了尹仪也会尽力去习得一些当差必要的与各路人士的打交道上的分寸与注意,分得差事也会尽心尽力完成,而杭原清从不争取什么,分下来什么差事便做什么差事,平日里虽是跟着她去办公差,可也就只是跟着。
与杭原清沉默了一路后,今夏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直看着杭原清,道:“杭捕快,若你觉得愧疚于我,自是不必,当日之事非你我所愿,也是平日里我的疏懒所致。只是,杭捕快,你来了六扇门也有年余,我一直想问你的是,你为何要来当差?”
杭原清本是对她的转身愣了愣神,又被她的话惊了一惊,仿似看见陆绎在前。他们,竟是那么的像……
今夏道:“我一直觉着,任何事情固然讲究天资与机缘,可总也有些事情勤能补拙。一直以来,我认为杭捕快是位有天资的人,日日消磨却是为何?当得捕快亦有生活所迫,可也身上总担着护一方平安之职责。杭捕快,你有想过当日你身后不是我而是一个普通百姓之时,你如何救得他去?”
今夏道:“若日日陷入怨哀,我们又如何对得住身上这一身差服?”
今夏说完也不管杭原清反应转头离去。事已至此,她能说已说尽,想不想得通看的是杭原清自身。
杭原清想起爹爹。他若只为情愁而做不得顶天立地,又如何对得住爹爹?世间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却又是最像魔怔。看着今夏的背影,想起陆绎的话:“你思慕的姑娘,从未向任何屈服过,也扛得下所有种种。”
杭原清心中苦涩,若早一点遇见今夏,她仍不会是他的。一个如此坚毅的姑娘怎会看上他性情的软弱,而那站于她身侧的男子,拥有坚强的意志,看似不经意,却始终用手牢牢托在她的身后。
几日后陆绎调查结果下来。
原是守于西山的兵部职方清吏司所镇扶魏其正,因为不满吏部对于守卫京城的军官将士发放的军粮储备不公,又被弹劾其在职期间不谋其政,本是武夫出身的魏其正一怒之下带着众弟兄进了山,而此事已经发生十日前,兵部竟无一人得消息,也无一人来报。皇上知道后震怒,下令兵部尚书三日内务必将魏其正抓拿归案,又将总兵罚了一年的俸禄。
今夏听得此事后,叹了一口气,目前西山是重新安排将士镇守,可是此事也反应出来兵部管理上的松散,京城竟有了十日的缺口,若此时外敌来犯,京城又如何保得平安?也难怪皇上龙颜震怒。
由于今夏的身子仍在调养,陆绎与六扇门总捕头打好招呼,近日也无特别繁重公务,今夏便日日早早放衙,在府中专门辟出的地下室练习手铳。陆绎归府时今夏仍在练习。忠伯也是无法,夫人平日看似随和好说话,可是定了决心就得难转头。
忠伯只得与陆绎说:“夫人已经练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水也没顾上喝一口。公子,夫人不是还在调养身子,地下室本也阴冷,怎好长时待在下面。”
陆绎下命令时倒是忘了今夏的倔强。换上袍服后去了地下室,见今夏仍在练习,走了过去揽住了她。今夏回头见是陆绎,笑着道:“大人。”
抓过她的手,发现仍是暖的,陆绎放下心来。今夏在练活靶,也本没机会停下来过,身上已有些汗湿。见夫人如此,陆绎知她一月后她的手铳定比此时更得心应手。这是她保命的技能,在忍不忍心上,陆绎也是心底清明,不狠下心来,他无法时时在她身侧,有时只能自己保住自己。
陆绎拉着她回了房,让仆人备下换洗衣裳,先让今夏沐浴去了。
今夏虽是日日当差,却许久未练功了。此时出了一身汗倒是轻松愉快。沐浴出来,见她白皙脸上泛着红润,湿发被她用手挽起,陆绎起身抱紧了今夏,一个吻落在今夏耳垂边上。今夏笑着躲开:“夫君,头发还湿着。”
把今夏按在妆镜前,拿起梳子帮她梳理着,再拿起沐膏薄薄的擦在她发上,既然她日日躲懒,便由他来做。从小自己身边的事务自己打理好,陆绎本喜清爽整洁,穿衣梳发也一丝不苟。看着手中秀发,记得医经说过,发丝泛黄也有气血不畅原因。
一个男子能把自己打理整洁已是不易,当日见他替她擦上沐膏,今夏差点滑下椅子,现已习惯。陆绎擦干了今夏的湿发,今夏将头发编好。
陆绎牵起她的手去外间吃晚膳,不经意道:“忠伯很担心你,说你待在地下室,不吃不喝。”
今夏听完便笑:“我只一心想着早早回来练,倒是忘记忠伯他老人家了。”
陆绎道:“明日先吃点再练。”
今夏笑着点头。
陆绎想了想,与刚成亲相比较,今夏待在府里的时间多了,杨岳夫妇下了杨州后今夏更是一放了衙就回府,与忠伯相处多了起来。今夏本是体贴的性子,嘴巴又讨喜,往日去大杨那里会打包点小吃给府里众人,知道忠伯爱喝小酒,也拿了一小坛果酒给了忠伯。陆绎做惯了主子,也不喜与人打交道,反而娶回的姑娘有着随和的性子,讨人喜欢。忠伯一辈子在陆府,事事围着陆府,如今见公子娶回夫人,与故去的主母不同,平日爱笑也随性,多少也有点像自家闺女一般。眼见这些变化,陆绎也不动声色。
晚间饭后,陆绎拉着今夏进了主屋书房,主屋的椅子真被陆绎换了,今夏无奈被夫君按坐在椅子上,陆绎满意的坐在她身边。
不知道为何,今夏总觉着他今日心情似是不错,也由着他来。开始翻日前陆绎给她的《大明会典》看了起来。
陆绎夫人在侧也是心安,旁边的今夏蜷在椅上,微微靠在他的背后,总觉得往日里寂静无声的书房里,连烛火油火的光也柔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