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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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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今夏一早便去雇了脚夫,把师父一路抬上山去。杨程万出门便看到抬轿的脚夫,杨程万倒也知道这徒儿昨日没劝他必是心中已经有了对策。
今夏笑着扶着师父到轿椅上:“师父,先莫管这些,咱们先上了云台禅寺再说。既是来了,就好好看这大好风光。昨日我与大杨一路上山,这里的风景的确颇为俊秀。”
大杨看了今夏眼色,连忙附和:“ 是啊,爹爹。在京城,我们也无瑕看这秋色,来了湖广地界,这桐柏山果是俊秀无比,咱们先一路看过风景再云台禅寺参观参观。”
安顿好师父,师徒三人便说说笑笑上了桐柏山,外人看来,的确像是来湖广游耍一番。若论上办案上的心理素质,杨岳与今夏的确也算是其中老手。虽然二人尚是年纪还小,不过,也随着杨程万办案两年的时光,自也习得沉稳冷静。
上了寺院,今夏吩咐脚夫先行离去。杨程万抬眼,看着云台禅寺一片祥和沉静。心下也觉这的确是昂时倾会选择避世的地方。
三人进门,走入大殿,杨程万领着儿子徒儿参拜诸佛。倒也不的信众之一,只是每行至一处,便有一处的规矩,正如他所遵从的律法。从他进入官门之后,由一个四方游侠蜕去布衣,穿上一身飞鱼服时,他所秉持的就是律法所给予的方圆。今夏恭敬接过师父手中香火,插在香炉上,大杨扶起父亲。
杨程万行至一沙弥前,客气道:“不知师傅是否能为我引荐寺中主持?”
沙弥回礼:“今日主持正在会客,我且问他是否有空接待施主。”
杨程万:“劳烦师傅了。”
师徒三人站于殿前等候。今夏本是闲不下来的个性,此时已经开始四处溜达起来,杨程万也随着她去。今夏行至殿前拐角,只见一老者正在扶着墙,便上前搀扶:“老人家,您没事吧?”
老者生得慈眉善目,见一个俊气女娃殷切询问,便抚了抚长须,道:“也没有什么,只是突然心悸。”
今夏连忙找个阴凉地方,将他扶着坐下:“老人家,您家住何处?来此是来礼佛还是访友?方便告知姓名?可有家人同来?若有家人同来,目前身在何处?我且请来。若是访友,敢问老人家,是否方便让我去寻人”
老者见她长得乖巧伶俐,与一般小家碧玉的女娃娃也无不同,怎知问起话来极有条理,顿时也心生好感:“老朽姓穆,来此是访友,此寺的住持便是老朽故交。”
今夏道:“那是正好,我们正好要去拜访主持,穆老前辈,是否方便行走?还是我先去寻主持。”
穆老一笑:“那自是行,真要你把他寻来,估摸又要打趣我年纪老迈。”
今夏将穆老掺起,一边与他攀谈起来:“穆老前辈,看样子精神矍铄,怎像年纪老迈。不过前辈您若是心口有毛病,便要小心不要日晒太久,平日还是与家人一同前来比较好些。”
穆老道:“有一个仆人与我同住,不过平日也一幅毛毛燥燥的样子,倒没你这个女娃娃细心妥贴。”
今夏笑道:“今日为何不跟着你来?”
穆老道:“今日我让他去山中给我寻些好木回来。我打算在家制琴。”
今夏道:“原来老前辈还会制琴。我与师父久居京城,在京城之中,便有听闻有一位穆老擅于制琴,精于写谱,而此前也听闻穆老一直旅居湖广一带。不知道晚辈是否猜错。”
穆老哈哈一笑:“没错。正是老朽。”
今夏连忙一躬手:“晚辈袁今夏,见过穆老前辈。”
穆老道:“你这孩儿,年纪轻轻,倒是有礼有节。”
今夏道:“我师父经常教诲,人行一寸,便守一寸的分寸,存于世间,便守此间的规矩,而世间之大,却唯有进退是自己选择。”
穆老抚过长须:“你的师父倒是一个通透之人。”
今夏看向师父所站位置,笑得灿烂:“那边便是我的师父。”
今夏将穆老扶至师父面前。今夏介绍:“师父,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琴师穆老前辈。刚才偶遇老前辈,身体有所不适,据闻住持是前辈的挚友,我们先扶前辈去寻住持可好?”
杨程万躬手:“穆老。六扇门杨程万,久闻前辈大名。”大杨一旁连忙跟着行礼。
穆老笑道:“不必客气。公门中人?这个女娃娃说你是她的师父,如今看来,两个孩子你都教得很好。”
杨程万道:“穆老谬赞。”
今夏道:“小师傅还未回来?住持怕是不方便见客。但是,穆老前辈身体不适,还是需要叨扰住持。不知道前辈是否方便带路。”
穆老道:“那老家伙,当了寺里住持多年,本也是想着一辈子在此清修,却未料到竟然因为一本话本,让寺院人潮不绝,老家伙头疼得紧,此番也的确不想见人,哈哈,唉哟。”抚着胸口,老者又唉唉叫了起来。
今夏好笑道:“前辈您莫说这么多话,我们先去寻主持,请主持给您一个地方先稍作休憩再说。”
穆老带着师徒走向寺院后方。穆老面容自是老者形态,然而脾气甚是活泼,虽是身体不适,却能与今夏唠着家常。今夏也是个擅于和人打交道的,专挑老者爱听的笑话,说了去引得老人家哈哈大笑。来到住持厢房,穆老并未敲门便推了门去:“老家伙,我又回来了。”
身着僧袍的正在坐禅的住持缓缓睁开双眼,一脸沉静的看着推门而来的几人,倒没有意外。今夏先扶着穆老坐下,再行至师父后方,一同与师父行礼。
杨程万道:“六扇门杨程万,来此叨扰实属无奈之举,望住持海涵。”
今夏与大杨行礼:“晚辈杨岳,晚辈袁今夏。见过住持。”
看着师徒三人,住持不觉有异:“昂施主曾说,迟早会有公门之人寻他到此。三位,昂施主的厢房就在此门出去右拐的第三间,他一直在等候几位。”
杨程万道:“谢住持。”
杨岳随着爹爹行完礼后便扶着杨程万前往厢房。
今夏躬手向主持道:“住持,穆老前辈适才身体不适,可能需要稍作休憩。”
主持看向穆老:“早说过你别持着自己尚能跑动,便四处溜达。自己心上有毛病,就多注意着点。”
今夏与两位老者打完招呼后,出了厢房便随手关上了门。
今夏行至昂时倾厢房,见杨岳站在门口,问:“师父一人去见?”
杨岳点头:“是的。爹爹一见到昂时倾就让我出来。他想单独与昂时倾谈谈。”
今夏抱手:“总觉得昂时倾此人,想要的并不仅是所谓的卷宗,而可能是某个案件背后的真相。”
大杨道:“怎说?”
今夏道:“你想想,昂时倾来了研磨所有三年余,他经手的卷宗他能整理得如此之细,当然也有他的天赋禀性在。只是就算任研磨,他除了整理自己经手的卷宗以外,听闻还花了大量的时间去整理研磨所的所有卷宗。我本听过此事,只当是他本人兴趣,当时还想,那些头疼得紧的文书,还有人为此十分投入。只觉不可思议。没有想到,他要寻的,是这些卷宗中的其中一件,也花了他三年的时光,怕是当他一心来寻,可能筹谋了更多的时日。这个案件,是他的结也是他的劫。”
大杨叹道:“也总有些人,有些坎过也过不去。”
杨程万看着眼前的男子,一如以往的沉静如水。昂时倾笑道:“杨兄。”
杨程万叹了口气:“昂兄。你这又何必。”
昂时倾手中抚着茶杯,叹了口气道:“来,杨兄,此茶是福建白茶,是这里的主持报答我替他整理藏经阁书藉寻来予我的。我想,杨兄你应该许久未曾喝过。”昂时倾为杨程万倒了茶。
杨程万举起茶杯喝了几口,放下后笑道:“的确许久未喝了,还是原来记忆之中。”
坐下后,昂时倾问:“你是何时觉得我有问题?”
杨程万:“从第一回照磨所见你时。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做的事情不同,不仅手形不同,连气息也不同。你原属礼部之人,从福建调至照磨所,已是奇怪。那一日我来领卷宗,你当日正在登记,我观察你左手写字,右手翻查资料,本以为你是使惯左手的人。谁知,那日,一个衙差碰了你案上的杯子,杯盖掉落时你右手去接,可见你是使惯右手的人。另外,我又观察你走路,每次都是右腿先迈,也就是你应该惯用的是右手。刻意练习用左手写字,有可能是你要隐藏些什么。”
昂时倾笑:“人说六扇门,一个杨程万可顶上十个捕快,这话倒也不假。”慢慢敛了笑意,“我曾有个姐姐,我出生时她便不在了。在我未出生时,爹娘因为穷,把她卖到宫里当宫女,可是爹娘没想到的是,这一举动是把姐姐送入万劫不复。当年只听说发生宫变,我娘眼看到姐姐在街市斩首,就疯了。姐姐在宫中由于说自己是孤儿被卖到宫里,官门也没找上门来。爹爹一直不肯说出原因,我便在想,到底是怎么了。我考取功名,学习为官,终至可调至研磨所,花了三载时光取得信任,整理卷宗。当我终找到那份宫变卷宗时,才知所谓真相。杨兄,我曾以为骨肉之间不会噬子饮血,当爹娘卖掉姐姐时,她便已宣称自己是孤儿,在宫中备受折磨之时,让她挺而走险。从来,她能依靠只有自己。爹爹说那一日姐姐在街市斩首,目光到他们之时,竟然笑了一下。娘看到姐姐的笑容就疯了。我曾经觉着,只要我走了仕途,便能让爹娘日子好起来,岂不知,从他们卖掉亲女之后,这个日子便已不可能再好。我这一生,似踏着亲姐的鲜血而活,只是就算表面美满,那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我也曾以为,在哪里都是为朝廷效力,可当我看到卷宗之时,觉着真是荒谬,杨兄,你当捕快多年,你真相信公理正义?”
杨程万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包用黄油纸包裹的物件:“这是我托人从北镇府司带出来的物件。”
昂时倾打开,黄油纸包裏的是一个用手工缝制的虎头娃娃。这个他也有,幼年时,娘亲曾给他缝制过。豆大泪水终从这个男人眼中滴落。
杨程万道:“当年此案由锦衣卫侦办,将所有参与宫人的物件都当成物证保留下来,案件牵扯太大,也无人敢清理这些物件。我曾经也想过,为什么至今仍穿着这一身?当年在诏狱瘸掉了一条腿,我想我也无何用,可是六扇门总捕头找到我,力邀我去六扇门,他和我说道,我这一生是不可能会离开侦办案件。昂兄,就算世道浇漓,我总且认为,就算是一份力也罢,能够侦破一件案件便也能还世道一分清明。”
昂时倾道:“有时候我真羡慕杨兄你,永远执着的便是前行的道路,遇鬼斩鬼的气魄。我已累了。这个虎头娃娃,我谢谢你。从此日起,世上再无昂时倾。”
一盏茶,三十余载人生路。
杨程万三人将昂时倾埋在了蓝天环绿处。今夏问:“师父,你从何得知,昂时倾茶中有毒?”
杨程万:“他刻意将指甲留长了。在照磨所,他一向都将自己收拾妥贴,指甲也是剪短修得整齐。一个人,他的行为模式不是那么容易改。当他一直抚着自己茶盏边缘,我知道他早已不想活。昂时倾能够将文书卷宗整理如此整齐利落,说明此人追求完美,并且性格偏于执拗。当他得知自己的一生是靠父母卖掉亲姐换来的,他怎么可能过得去这个坎?”
今夏看着坟头叹了口气,人的一生那么长亦可以那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