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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陆府二三事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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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若说夫妻二人告假在家纯粹是耳鬓厮磨却是未必。
两人都是忙碌的人。陆绎无法使用右手,许多便由今夏代劳。陆绎所收集的旧案皆是证据链不足、案情仍有疑点之处、嫌疑人未曾松口认罪,并从当时断案者角度来推敲,可能因由,并且换成由他是断案人时将如何处理等。洋洋洒洒,每日下来也有十余张。今夏将每个案件誊写后,再集成册子。
今夏理解陆绎的做法,他们皆是当差,所做事情便是查案审案,而查案一事本也讲究心理揣摩、案情细节追踪、环境调查还原。查案有时也讲究直觉敏锐,他已荒废三年,而如今他在做的,便是不断打磨自己的手法,而这也是他习惯。不仅是这三年,这也是从他接触锦衣卫查案后就形成的习惯。
世人皆觉他官宦世家出身,随随便便便能成为锦衣卫,可是背后有多少辛酸却是无人能够理解。皇上将他释放,不仅因为陆廷的旧情,还有就是陆绎的确是一个有才能的人。他处理的案件,清晰、详明,没有冤情纵放,永远持着的律法的利剑,秉着公义。正如当日他评价于大勇,一个有才能的人不会被埋没,起起伏伏也是常态。
说是在府里修生养息,今夏每日还是忙碌,日日除了书写案情册子,还需盯陆绎按时喝药、上药。忙完后,今夏便去练习手铳,而往往是一两时辰后,被陆绎从地下室里领了出来。
原是陆绎吩咐今夏练习,如今,也没法说些什么。忠伯说今夏对于练习总是忘了时辰,如今他在府中才知道忠伯所言并无夸大。
陆绎将今夏牵出来时,陆绎道:“你如今练习,少则一个时辰,多则两个时辰,忠伯是仆人倒是不好说你,可也日日为你焦急。有时你连药都忘了喝。忠伯年纪也大了,莫要让他太过担心。”
今夏自知自己理亏,倒没说什么,由得陆绎一路念了过去。
陆绎话头一转:“而且,你日日只记着练手铳,倒是忘了你夫君我了。”
今夏觉得冤枉,道:“我怎么忘了你呢?早间我已帮你换好药,也誊写好资料。你说要看书,我便出来练习手铳。”
陆绎问道:“你知道目前时辰吗?”
今夏看了眼房中的西洋钟,已是午时。这个时辰,陆绎不知是否午膳,而且沐休时,陆绎习惯于午寐。今日她是忘记时辰了。
今夏慢慢扭过头看着陆绎,弱弱问道:“夫君,你吃午膳了吗?”
当然是没有,今夏知他习惯,原陆绎以为今夏会提醒他午膳,结果左右等不来人。
陆绎道:‘“夫人未食,为夫怎好独自午膳。”
今夏只能顺毛捋,讨好的拉起他帮他洗净双手,用手巾擦干他手,笑眯眯的带着陆绎去了饭厅,午膳早就备好。陆绎见桌上仍有杯蜂蜜水,皱起眉头。
今夏见他皱眉头,笑着道:“姨说蜜浆水有益于伤口恢复,大人,你且喝多几日。”
本是不嗜甜的人,只是板着脸继续皱眉头。也不是不能喝,只是,很不喜这种甜腻的感觉。今夏扶他肩按他坐下。
今日灶间给陆绎用鸡与鲜笋炖了汤,今夏夹了肉食给陆绎,受伤的人要多吃点肉食与新鲜蔬果。而忠伯也知今夏喜欢吃面食,也备好夹饼,今夏吃得开心,一旁陆绎慢慢咀嚼食物,在吃完碗中食物时,今夏又会再夹菜给他,午膳时陆绎本也习惯浅酌,如今受了伤,今夏也不给他碰酒,难免心中有些烦闷。见今夏只吃夹饼,轻声道:“怎不吃点别的?”说罢,夹了几筷子菜给今夏。
今夏眉儿弯弯道:“喝了几日苦药,嘴中没什么味道。”忽尔低下声道,“还真想大杨。往日我喝药,他都给我做些甜点。”
陆绎看她吃着着夹饭,仿若人间美味,忽然不是滋味。或是往日今夏流连在外,多多少少,也有家中厨子手艺不合胃口的因由。灶间厨子,一直就着他的口味,知他喜爱什么,却不是会仔细的人,反而忠伯有时与今夏聊天,会问今夏喜欢的口味和食物,可因为都是些斋菜,厨子也觉着没什么好发挥,今夏是体贴的性子,往往随便对付过去。他也一直在忙,只道她还不惯府中生活,故而经常出外。如今沉下心来,才想出关节来。
今夏见他神情郁郁,也知受了伤,限了他许多习惯去,今夏勺起一勺汤,送到陆绎嘴边,陆绎看她言笑晏晏,也不驳她,顺势喝了下去。午膳在今夏边哄边喂下,倒也吃了。席间,陆绎硬赖着今夏把他的汤喝了一碗下去。今夏嘀咕他日日犯懒,连补身的汤汤水水也要赖掉。
最终就剩一杯蜂蜜水,陆绎表情明显抵死不从,无论今夏说了多少好话。
今夏看着眼前的人,叹了口气,道:“你说,要怎样才喝这蜜浆?”
与人谈判,攻心重要,陆绎又怎会不懂。陆绎道:“今日陪我午休。”
今夏点头:“可以。”虽没有午休习惯,陪他也是可以。
陆绎又道:“这两日不许再练手铳。”
今夏想了一想,本想趁着休假,多练习手铳。与陆绎商量道:“大人,你让我多加练习,往后与你共同办案,总也不能你护着我,我多加练习,日后你也放心得多。”
陆绎叹气,把她的手牵了过来,翻开她的手,手心已经发红,手指上也有不断扣板机留下的青痕。他抚着青痕道:“我不言语不代表我不知晓,可是,总要知得适可而止,今日你帮我抄写,手已发抖,我知是你拼命按下。我也知晓,你是想早日进步,可就如我背上伤口不断撕裂,你若是这么练习,你的手,撑不住。”
今夏微笑,道:“师父曾说勤能补拙,这些不算得什么。”
陆绎抚她脸庞,道:“你或是忘了。我不是杨前辈,不是你的师父,我是你的夫君。就算我希望你在出公差时能保下命来,但见你如此,我仍会心疼。”
陆绎道:“总以为你是好玩的性子,如今才知你也勤奋。”
这话今夏受落,笑道:“那可不。师父还照三餐揍大杨。大人,我不似你,你天资好,你师父不揍你,我和大杨与你不同。总觉得若要好好活于世间,每一样都要学仔细了,即是如此,那勤快便是。”
陆绎知她没理解他说的从没被师父责罚是什么意思。今夏被他拉到怀里,忍不住道:“小心你背上的伤。”只得顺势倚在他怀中,今夏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止不住的发颤,其实也是,本是告假想好好照顾他来着,如若这手练得过度,倒是失去陪他的意义。
今夏点头道:“我晓得了。”
陆绎低头看她,她的长睫之下墨眼,正看着自己的右手,一张一合,已有些费力,表情颇有些不以为然。陆绎也是知道,如野草一样长大的今夏,最不擅长的反而是照顾好自己。可无论如何,他在今夏身上所系上的羁绊,让她时刻想他之时,会珍惜自己。这或也是当日他不要命,为夏家翻案投入诏狱的好处来。当她知道,她的命在他陆绎眼里代表什么时,无论如此,她都将不会轻易让自己受伤遇险。
今夏默了半晌,见他不再提要求,道:“大人,莫想要赖掉蜜浆。”他惯会的伎俩就是左顾而言他。
陆绎含笑,一口饮下蜜浆。牵着今夏道:“走,咱们午休去。”
夫妻二人漱了口后,今夏将陆绎外袍脱下,陆绎搂着她的腰,一路跟着。进了房里总觉得陆绎像个孩子。今夏将他外袍挂好,伸手轻拍了拍他的手,道:“快去睡吧,今日也过了你睡的时辰。”
陆绎搂着她一起躺于床上。有了她在怀,睡得也安稳。今夏道:“晚些时,我要回一趟六扇门。”
陆绎抓着她的手轻抚她掌心,这姑娘对自己真的够狠。心不在焉道:“我陪你去。”
今夏突然告假,手头上有些还未及交代,见陆绎要跟,点头道:“好。”
陆绎手掌盖上她的双眼,道:“先睡上一会儿。”
二
夫妻二人睡到未时起身。
要回六扇门,今夏换上差服,陆绎着普通袍服。
今夏今日主要是来找宛冼之与杭原清,二人当差时,惯于向她领了任务。如今她忽然告假,今夏也未及与师父沟通二人安排。
进了六扇门,却不见杭原清,而宛冼之则是正趴在条凳上。今夏行至身边问:“怎的?看这副架势倒像是刚跑完山头回来?”
宛冼之抬头见是今夏,满是委屈的爬了起来,道:“袁捕快,你怎能告假呢?你告假你也带上我啊。”
今夏笑道:“我姑且才没见你几日。”
宛冼之见罩他的人来了,也顾不得什么,道:“杨捕头真的太严厉了,比我爹爹还凶。杨捕头与我和杭捕快说,听得专训新兵的总兵意见,说是往日这么惯着我们,何时才有出息,应让我们去历练历练。也就罢了,说咱们当捕快的,要学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因而让我去曦月馆学着探听消息,我想着连累了杨岳和杨夫人当做工赔罪也好。怎知我每日卯时要到,灶间大厨听得说是你夫君寻来的,那个脾气和你夫君一样,生人勿近。我问他十句,他仅回我一句。你知道他回我什么吗?哦。就一个哦字。我说得都是废话不成。”
今夏听着,也知自家夫君在听宛冼之怂恿她阳奉阴违后,也不愁没机会收拾宛冼之。因此听着,也只能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宛冼之继续道:“那也罢了。可是邪门就邪门在,连着几日曦月馆外堂的都陆续告假,我一人当小二又当掌拒,还要兼顾清洁整理,连茅厕都要我洗,我若说要告假杨捕头就说要打断我的腿。”
今夏却问:“那你有探得何消息?”
宛冼之道:“不过你还真别说,这曦月馆往来漕运人士许多,消息也是五花八门的。我将有用的消息都一一载册了,也每日送到杨捕头处。”
今夏赞许道:“你也出息了,还记得载册。”
宛冼之一脸哭相:“杨捕头说我若无文字记录就罚我写八股文反省自身错误。我爹爹也只是揍我而已,怎杨捕头怎么能这么狠?袁捕快,杨捕头是你师父,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平日没服气过谁,今夏是其一。
今夏十分同情,也只是同情,自幼师父的手段她领教过。写这些文文绉绉的东西,有时候恨不得把手给砍下来。今夏低声道:“我命硬,故而还能活蹦乱跳长大。你且坚持住。”
宛冼之得意:“不过混了几日,那曦月馆厨子会应我两句了。”
今夏问:“是哦,哦,吗?”
宛冼之道:“你怎么知道。不过我才知吃饭馆生意也颇是辛苦,那日我与尹仪的确闹得太过。如今想来,等杨岳与杨夫人回来,再与尹仪登门致谢。”
这本是大杨夫妻的事情,今夏也就听着,若没有大杨夫妻授意,今夏自不会去帮他们挡些应酬。
宛冼之道:“其实我是还好。杭捕快被杨捕头扔到潇湘阁了。”
今夏差点被口水呛到:“潇湘阁?”
宛冼之道:“对。”宛冼之压低声音道:“是,听说去当大茶壶了。你想想,杭捕快这么个人品相貌,平日又是冷淡的,竟然去当妓院的大茶壶,每日回来脸都是绿的。”
今夏也压低声音问:“杭捕快也忍下来了?”
宛冼之道:“不然,能怎么办?杨捕头说了,你十四岁的时候就在潇湘阁混开了,那里的姑娘没一个不认识你。就问杭捕快,为什么你能做的他做不到?又问在他之里到底有多轻视身上的差服?我听完就和尹仪说日后我穿差服时要先供上三柱香。”
今夏道:“尹仪没骂你?”
宛冼之道:“她白了我一眼。”
今夏:“听下来,倒像是杭捕快惨些。”
宛冼之哼了声道:“又没让他去卖,那有啥。况且他有洗茅厕吗?我现在天天回去尹仪都嫌我是臭的。”
今夏稍稍挪开了位置道:“话不是这么说。你想杭捕快,为人虽是沉默,不过看他也好面,师父此番让他去潇湘阁,也是下了狠心了。”
冼宛之道:“袁捕快,虽说十根指头有长短,你也不能太偏杭捕快。怎不见你心疼心疼我呢?”
今夏拍拍他肩道:“你不了解潇湘阁,在红豆手下日子并不好过。”红豆看似随和好脾气,可是潋安帮的堂主,哪有好相与的。这次师父能把抗原清扔到潇湘阁,门外站着等她的那位怕也功不可没。
冼宛之哼了哼:“左不过接客而已。”
后面幽幽飘来一句:“那你去接啊。”
猫着聊天的两人慢慢的慢慢的回头,见杭原清回来,果如宛冼之所言,脸色惨淡。三教九流之地,也的确不是这个眼前自视清高的人可容易适应的。宛冼之不动声色,挪了挪位置,躲在今夏背后,也不嫌自己个头大。
今夏与杭原清笑道:“杭捕快,近日可好。”虽说是废话一句,可也总不能一上来便问你在妓馆心情如何?
杭原清深看她一眼,道:“已基本习惯。”
今夏见他面色沉沉,也不知他所谓习惯是习惯了潇湘阁姐姐们的打趣,还是习惯了妓馆内看尽的醉生梦死,抑或是原本只想来普通当个差却被翻起的浪花。
今夏道:“潇湘阁虽是妓馆,可也卧虎藏龙。”
杭原清道:“我知。”杨捕头让他去潇湘阁,原他是不惯,莺莺燕燕,你侬我侬,却都是虚情假意。
然而见着了红豆姑娘,她笑着与他道:“今日让你来我潇湘阁内,你只见人间虚爱假意,果是什么样的人见什么样的景。”
他不禁问道:“那,袁捕快又见到了何景?”
红豆倒是了然,世上痴男怨女又何其多,唯有情之一字是求不得。红豆道:“今夏所见不过人间平凡一景,在她眼中世人都仅是人而已。无论贩夫走卒,无论皇亲国戚。”
把所有世人都当成“人”。
红豆若不是看在眼前这人是今夏徒弟,她也懒得多说一句。道:“今夏是个有趣孩子,她不过六扇门捕快,却也与我说过,她知平天下不平不过是空中楼阁,然而,人之一生所尽之事,也应是对世间有助益之事。敢问眼前,生是为何?你可有答案。”
没有,他的一生不过寻寻常常,不想过爹爹的日子,让娘一直流泪。娘说过为理想而死最是愚蠢,可为何她为爹爹流尽一生眼泪?他喜欢的姑娘,似是瘦弱却让他见识了何谓坚毅。
今夏道:“其中潇湘阁是颇有趣的地方,将来你会懂。”
杭原清想问她,这世间是否所有,在你眼中都是观景?而又是如何,你充满希望?化至嘴边,他只回了一字:“嗯。”
今夏挠了挠头,道:“你们好好当差,师父让你们学着探听消息,也对你们有所助益。”
三
今夏出了六扇门,陆绎牵过她的手。见她心事重重问:“回了趟六扇门,你便端着心事出来?”
今夏道:“大人,我在想我往日总是由着宛捕快与杭捕快,是否错了?往日总觉师父过于严苛,也觉世人会有自己的追求。如今看来师父还是对的。”
陆绎当然对二人无兴趣,不过见夫人为此烦恼,道:“今夏,你需明白一点,这世上生存一事,靠得永远只有自己。来了年余,仍没摸清门道,这与谁是师父并无关系 。我知你性子,可是莫要把一切背在身上。而且,”他停了一停,继续道,“杨前辈是过于严苛了。”怎么能动起手来就甩了耳光。
今夏道:“倒也不是。师父让我教导二人,师父年纪也大了,只想省师父力气。”
陆绎哼道:“你惯会替别人着想,怎没见你对我如此上心?”
今夏睁圆眼睛道:“我事事围着你转,你怎还是赖我?”
陆绎道:“今日誊写完册子,我仅说要看会儿书,又没让你出去,我一抬头你就溜了去。午膳你也忘了我。”
今夏看着陆绎:“……大人,不知是否有人说过你的性子,很别扭?”
陆绎不答这句,道:“这几日,你告假是为了我,那便应在我周围,你莫不是想着还要麻烦忠伯?”
今夏想想,觉着他也言之有理。便也点头答应。陆绎突然又问:“今夏,你喜欢吃什么甜点?”
今夏不知道他话题又为何又换到这头来,仍老实道:“桂花糕、凉糕、千层糕都挺好吃,怎的?你又不爱吃甜食。”
陆绎道:“忠伯说家中厨子学做甜点,不知哪些可口。”
今夏奇怪:“文叔要做甜点?他往日不是说是两个类品,不可能兼备。”
陆绎淡淡道:“与你两徒弟差不多吧,学多一些总没坏处。”
今夏想想也是。
陆绎道:“我们去市集逛一会儿再回府吧。”
今夏心思立刻转了过来,笑着道:“好呀。”
灶间厨子突然感觉阵阵发冷。秋日快至冬日了,还是要保暖些才好。